季翩翩本來沒想哭, 她只是如遭雷劈、萬念俱灰、絕望至極而已……真、沒、想、哭。

可聽到沈度這句話後——

吧嗒。

眼淚滾落。

他們還在天幕影城，每次開場前都有五六分鐘的入場時間。影廳極大，而且各個角度看到的都不一樣, 他們每看一次換一個方向, 為得是多角度體驗環幕樂趣。

這次剛好坐在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周圍都沒人。

沒開播前，廳內是全亮的, 冷冽的白熾燈打在女孩細滑的面龐上，襯得像白瓷, 她眼睫長且翹，沾了淚水後濕漉漉的, 本就微垂的下眼瞼，此時更顯無辜和委屈。

女孩哭得無聲無息，但眼淚大且多，抽噠噠的小鼻尖透紅，難過得像被全世界欺負了。

沈度忍不住罵了自己一句。

“我……”沈度神態間難得有些無措，腔調也遠不是之前那般從容, “我剛才不是在兇你。”

他讓她不許哭, 只是不想她哭。

季翩翩點頭，因為這動作, 湧出眼眶的淚水又順著臉頰滑落。

男人輕嘆口氣，努力放軟聲音，溫聲道：“別哭。”

季翩翩說不出話，只能再點點頭。

沈度：“……”

乖得不像話, 但止不住眼淚。

看得出她在努力讓自己不哭, 可眼淚不像她本人這般聽話。

到底是沒忍住, 沈度擡手, 在小孩柔軟烏黑的發頂按了按，低沈的嗓音裏略帶無奈：“小孩子。”

季翩翩鼻尖酸得像被擠了檸檬水，她努力擦幹眼淚，但揉得眼睛通紅也沒用。

“學長……”她一開口，鼻音加哭腔，再加上哀求的音調，糯得像透白的雙皮奶，“你、別告訴李學長好不好。”

沈度：“……”

季翩翩哽咽著，她後悔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沐沐真的很喜歡李學長……”

沈度沒看身邊的女孩，直視前方問她：“你們是今年的藝考生？”

季翩翩：“嗯……”

沈度：“高三了？”

季翩翩只能繼續應道：“嗯。”

到這地步，季翩翩哪還會想不明白。

她是傻了點，但也沒傻到掉進坑裏還不知道的地步。

難怪會約她來游樂場，難怪還能再和沈度見面……

原來是為了套她話。

李星橋並沒有完全相信蔣沐雪，他是故意讓她們放松警惕，等著一擊必中。

也是她……

還是她……比在車上時還蠢上十倍不止！

季翩翩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自責，她哭得不那麽兇了，只是哽咽聲很難收住：“我知道學長會來游樂場，就是為了套我話，我……”

她把沈度和李星橋的“計劃”說了個明明白白，並沒有指責的意思，只是幡然醒悟後的覆盤。

說得很對。

對得讓沈度明白了：他的確是欺負了她。

季翩翩說著說著，又說到了蔣沐雪身上，她還抱有一絲希望，擡頭望向沈度道：“沐沐成年了，她已經十八歲了，不信你可以看她的身份證！”

季翩翩又道：“她真的不想和李學長分開。”

沈度：“……”

女孩不哭了，但通紅的眼眶，沾淚的眼睫，還有通紅的鼻頭和死咬著沁出冷白的紅唇，都惹得人更加心疼和憐惜。

沈度的聲音不輕不重的：“從一開始就是欺騙的感情，值得維護嗎。”

季翩翩只覺一陣酸意湧上喉嚨，她強忍著不落淚，努力說道：“如果……沐沐不說謊的話，李學長會和她在一起嗎。”

沈度沒有出聲。

季翩翩說出了沈度想都沒想過的事。

學渣和學霸是兩個世界。

戀愛中的人總希望自己能配得上對方。

蔣沐雪何止是年齡的問題，更是自卑於自己的情況。

如果她只是一個成績優秀的高三生，她也許不會隱瞞，畢竟她還有希望，還能去到和他一樣的大學，還能進入他的“世界”。

但她……和他相隔甚遠。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文化課。

沈度依舊沈默著。

“沐沐……”季翩翩咬牙，說出了最後的哀求，“沐沐答應我了，等到專業課……只要考完專業考試，她就告訴李學長。”

季翩翩看向沈度：“就一個月，等一個月行嗎？”

其實說完這些，季翩翩已經不抱希望了。

雖然她只見過沈度兩次——一頓飯和這次的游樂場——根本算不上熟悉和了解，但她看得出：沈度是個很有原則的人，是個有了決定不會輕易改變的人。

沈度：“嗯。”

季翩翩猛地擡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度終於轉過頭，視線望進她眼中：“只到專業課結束。”

季翩翩呆呆地回不過神。

下一瞬，影廳的燈全滅了，新一輪環幕影片要播出了。

季翩翩回神：“一言為定！”努力壓著的聲音裏難掩激動。

黑暗之後，環幕陡然亮起，第一幕是萬丈星空，沈度看著身邊的女孩，看到了她璀璨黑眸中的無數星點，聽到她柔軟中滿是緊張的聲音。

季翩翩怕他反悔：“說話算數！”

沈度眼睫低垂：“是不是還得拉勾上吊？”

季翩翩：“！”

環幕又是一閃，恒星爆炸的光芒耀亮全廳。

季翩翩借著這乍起的光芒看向沈度的手指，他隨意的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長白皙，骨節恰到好處的凸起，更顯勁瘦有力。

季翩翩臉騰地一下紅了，聲音囁喏，想得倒是很大膽：“倒也……”不是不可以。

沈度失笑，拿開手道：“行了，不會騙你的。”

季翩翩：“哦……”

沈度沒再和她說話，只定神看向環幕。

這片子看了四次，早就不再驚喜，他只是需要分一下神。

剛才那句話太過不合時宜。

對小孩，還是要更註意些言辭。

不過……

沈度想起季翩翩那句沒說完的‘倒也不必’，語氣挺像游戲裏的小法師。

翩翩……

偏偏。

沈度搖頭，並未多想：哪會這麽巧。

整整看了四遍，等沈度再問季翩翩想不想看時，季翩翩搖頭了。

其實她不介意看上一整天，但是她坐不住了。

一坐在這鬼地方，就想起自己幹的蠢事，簡直……

窒息！

季翩翩恨不得趕緊忘掉：“我們去別的地方玩吧。”

沈度：“行。”

兩人出了天幕影城，剛好看到了賣棒棒糖的流動車。

這是游樂場常有的哄小孩的攤位，不是外面那種普通的棒棒糖，而是包裹著漂亮糖紙，吉祥物造型，做得精致可愛的棒棒糖。

季翩翩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沈度瞥她一眼：“等著。”

季翩翩：“？”

沒一會兒，沈度拿了個棒棒糖回來。

季翩翩此時心中是一百個驚喜外加一千個不好意思，她接過棒棒糖，羞赧道：“謝謝。”

啊啊啊，度神怎麽這麽好！

心裏的尖叫還沒落幕，就聽她度神來了句：“愛哭的小屁孩。”

季翩翩滿心的小粉紅泡泡被戳破，悲催地領悟真相：

所以……這糖是買來羞辱她的嘛！

偶像劇裏的小浪漫果然都是騙人的！

季翩翩憤憤道：“我才不小！”

沈度眼尾帶笑：“十八歲了也還是個小孩。”

季翩翩還想爭執，猛地想起自己距離十八歲還有區區九個月，頓時……蔫了。

她比班裏同學小。

按理說是七歲入學，高三大多都成年了。只是那時候年齡卡得沒那麽死，季爸爸秉著早學早畢業的念頭，著急忙活地就給六歲的季翩翩報名了。

季翩翩懷疑自己一直成績不好，和這有極大關系——小了一歲的她，像個早產兒，當然跟不上！

嗯，好吧……

給她張高二試卷，她也考不出學霸成績。

沈度沒帶著季翩翩去和李星橋他們會合，而是去了些明顯兒童感興趣的項目，比如慢悠悠的旋轉木馬，比如碰碰車，比如……

哦，他們沒去充斥著浪漫氛圍的摩天輪。

沈度要貫徹自己的人設：“恐高。”

季翩翩對此頗為遺憾！

最讓季翩翩興高采烈的是餵養小動物，游樂場裏有個很小的寵物區，養的是可愛的貓咪和小兔子等小動物。

季翩翩玩得都不怕冷了，她把所有小寶貝都“寵幸”了一遍後，才後知後覺地問沈度：“你會不會很無聊？”

沈度站在外圍，胳膊上掛著她的長羽絨服，那把季翩翩裹成球的衣服在他手中倒是半點不顯長。

他安靜站著，也惹來不少目光，聽到季翩翩的聲音，沈度看過來，回道：“不會。”

少女喜上眉梢，開心得毫不遮掩。

沈度又補了一句：“習慣了。”

季翩翩：“？”

沈度慢悠悠道：“我是我家這一輩最大的，從小就在帶孩子。”

所以，習慣了。

季翩翩：“…………………………”

她、不、是、孩、子！

雖然女孩沒說出口，但看那氣鼓鼓的模樣，也知道在想什麽。

沈度眼中全是笑意。

游樂場之行，完美結束。

匯合時，季翩翩看到蔣沐雪時那叫一個心虛得擡不起頭。

沈度神態如常，沒多給李星橋半個眼神，李星橋多少有點忐忑。

玩了一天，上車後都累了。

依舊是來時的座次，小情侶肩靠肩睡得香甜。

季翩翩挺累的，但她睡不著：眼睛閉上、睜開，全是這一整天的沈度。

季翩翩偷偷看向後視鏡，男人靠在座椅枕上，因為個子高，顯得本就狹隘的車子座椅更加窄小，不用想，那雙長腿肯定在後排受盡委屈。

後視鏡剛好能看到他的臉，黑發下劍眉鋒銳，因閉著眼而更顯濃密的眼睫，高挺鼻梁下冷薄的唇，還有那因為微微側頭，而更完美無瑕下顎線……

啊啊啊！

季翩翩內心的小人尖叫連連：好帥啊啊啊啊！

然後小人又被當頭一棒打醒。

帥又怎麽樣？

他完全把她當成小孩子了。

還是那種……一個棒棒糖就能打發的小屁孩。

季翩翩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快被濃濃的挫敗感壓垮時，她手指碰到了包包中的糖紙。

嗯……

一陣甜意從嘴中蔓延至心底。

不管，反正——

糖、很、甜！

倆女孩回到宿舍，蔣沐雪衣服都沒脫就湊上來：“可以嘛，小翩翩！”

季翩翩知道她誤會了，而且是天大的誤會。

“不是……”季翩翩解釋。

蔣沐雪只當她害羞：“拉倒吧，姐姐是什麽人？是過來人！我能看不懂？就你倆那小眼神，明顯是有了小秘密！”

季翩翩：“…………………………”

論犀利，她只服什麽都不知道的蔣沐雪。

她和沈度還真有個小秘密。

只是這個秘密和您想得不太一樣呢！

N大碩士樓。

李星橋和他的小女友如出一轍，回了屋衣服都顧不上換，先問大事。

沈度脫了羽絨服，兩手交叉把薄絨的黑毛衣也脫掉，他裏面什麽沒穿，冷白的胸腹肌可以無修圖直登雜志照。

李星橋不愧是鋼鐵死直：“快，死死活活，給我一刀！”滿心都是小女友呢。

沈度給了他一個字：“活。”

李星橋雙手合十，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沈度度一萬遍！

沈度信守承諾，沒有把真相說出來。

主要原因是蔣沐雪成年了，如果未成年，他絕絕對會揍醒李星橋。

其次……

他是大人，不欺負小朋友。

李星橋感謝完天地祖宗，一屁股坐到電腦前，嘴上念念有詞：“結婚生娃之後是什麽來著，哦哦哦……是時候看看學區房了！”

沈度：“……………………”有病。

他沒理李星橋，拿了浴巾去洗澡，出來時李星橋已經不見蹤影，沈度坐到了電腦桌前，隨手登了游戲。

巧的是，他小號剛上線，系統提示：您的好友“偏偏是你”登陸了。

沈度眉峰一揚，打字：“相完親了？”

季翩翩一登陸就看到這行字，打字的手那叫一個美滋滋：“是的呢。”

沈度：“怎麽樣？”

季翩翩想了下，委婉道：“又高又帥身材無敵，情商高智商高性格溫柔體貼細致周道，哦對了，聲音還巨好聽，讓人無法相信這世上竟然有這麽優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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