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一蠱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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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趟S市。“徐剪剛推門進來就是這麽一句話,把正在吃泡面的李慢水嚇得嗆了一口。

“你什麽毛病啊?”

雖說李慢水大部分時候很欣賞徐剪做事雷厲風行的態度,但有的時候是不是太過了。

“假都請好了,三天之內我肯定回來,而且,”徐剪放下手頭正在收拾的行李,瞇眼盯著李慢水,“我是因為誰才去的啊。”

李慢水有些心虛的低下頭:“剪姐一路順風!”

“走了,有事隨時聯系。”

“恩恩恩!”

早上沒睡夠就出門,回來了又立馬請假,還收拾東西跑去了高鐵站,等到下午三點多到達S市時,徐剪整個人都迷迷瞪瞪的。

徐剪打開手機叫了輛出租車,打算先去賓館放好東西,再去找王明事。

但最終還是沒撐住,剛收拾完東西,她就一頭栽倒在了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等到醒來的時候,都已經快六點了。

盛夏的天總是黑的比較晚,走出賓館時,不同於B市的悶熱,S市獨有的涼風吹來,讓徐剪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這個季節,工人們下班都會稍晚一點,王明事現在應該還在工地上,徐剪在路邊買了只烤鴨,提在手上,慢慢悠悠地朝目的地走去。

到的時候,正趕上工人們下班,一群人相約著下班去哪個路邊攤好好吃喝一頓,徐剪眼尖,一眼就認出了哪個是王明事,那人和檔案上的王明理長得有九分相像。他走在離人群有些距離的地方,好似與那些人格格不入。

“叔叔,好久不見,趕著來看你,也沒帶什麽貴重的東西,這個就當是見面禮了!”徐剪自來熟地跑過去,面上露出標準的乖乖女的微笑,把手裏的烤鴨塞了過去。

“你是……”王明事疑惑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子。

“我是王茹雪的朋友啊!”這個名字一出口,對面的王明事臉部細微扭曲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恢覆了正常。

“茹雪她爸爸去世了,這您也知道,她一個女孩子,現在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和她唯一有血緣關系的,就是您了。”徐剪腦子裏飛快轉著,想著要如何好好挖一挖王明事的底,“這樣,我們找個吃飯的地方,慢慢說吧,這頓我請了。”不等王明事同意,徐剪轉身向附近的路邊攤大步走去,回頭笑了笑示意他跟上。

雖然自小家境優越,但徐剪在某些方面並不講究。

初中時的暑假晚上,徐剪常常沒事就跑出來獨自吃路邊攤,不過比起吃,她對那些路邊攤上的人們談論的家長裏短更感興趣,那是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您想吃什麽,有什麽不吃的嗎?”徐剪一邊翻閱著菜單一邊隨意問道。

“都可以,我們這些打工的哪有什麽講究,能吃飽就成了。”

“那行,服務員,這幾個,麻煩各來一份,再來兩罐啤酒。”徐剪指了指單子上價格最貴的幾個菜,招呼服務員道。

“小姑娘,我們不用吃那麽貴的,而且你小小年紀的,喝酒不好吧。”王明事狀似擔憂。

“叔叔,請客哪有不請好的道理啊。這啤酒也沒什麽度數,我都二十了,能喝酒的,您就放心吧。”

王明事低著頭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我哥那事,從他出事那天開始,我就知道……”

徐剪用筷子撕了只鴨腿遞過來,笑瞇瞇道:“咱們先吃飯,不急。”

王明事接過來咬了一口,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菜陸陸續續的上來了,兩人一時無話,只是靜坐吃飯。

天慢慢暗下來,路邊攤的燈都亮了起來,獨屬於S市的風拂過來,徐剪灌了口啤酒,終於開口了。

“您和他的關系是不是不好?”

王明事側頭看著街景,緩緩道:“血濃於水,我們也曾經無話不談。”

往事一件件浮了上來。

兩兄弟父母去得早,年紀輕輕就一起出來闖蕩了,那時雖然辛苦,但滿腹理想,覺得為了今後的好日子,現在再苦也沒什麽。

後來,王明理為了多賺點錢,毅然去了更繁華的B市,而王明事則是覺得在S市呆久了,認識的朋友都在這,自己也更喜歡S市悠閑的生活節奏,沒有一同前往。

但他沒想到,這是讓他們兄弟倆殊途陌路的開始。

王明理去了B市半年不到,就告知弟弟自己要結婚了,結婚對象是B市認識的朋友介紹的附近工廠的一名女工。兩人連婚禮也沒辦,就急匆匆領了證,王明理問起來,也只是解釋道:“嗨,就一婚禮有啥的,整那點東西的錢用來過日子多值當啊。”於是便沒再多問,只是打了點錢當隨份子了。

一年後,王明理的女兒出生了,夫妻倆給她取名叫王茹雪,諧音如雪,說是希望她如白雪般純潔善良。

之後的日子雖然辛苦平淡,這個小小的家庭卻很知足,直到王茹雪九歲那年。

那天下工後,王明理陪工友一同去超市買了點東西,出來時路過了一家彩票站,工友一把拉住他:“走,陪哥去撞撞財運!”

王明理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裏,看著工友買了一張。

“嗨,中了!兩百塊呢哈哈哈哈!哎,王明理,我這買了一年多還頭一次中那麽多錢呢。快快,你也買一張,指不定中大獎呢!”

王明理猶豫了半響,想著就這一次,也花不了多少錢,於是便買了一張想碰碰運氣。

“謔,五百!!!不得了啊你小子!下回我買你必須跟來啊,要天天這樣可不發財了!”直到走出彩票站,王明理的手裏都還是緊緊捏著那五百塊,他的心裏有什麽東西開始變質了。

不得不說,有些人天生就是運氣好,接下來一個月,王明理從一周買兩次,到一周只兩天不去買,次次中獎,最多的一次中了三千塊,沒有一次是虧了的,工友連連感嘆,“你小子是被財神爺照顧了啊。”

靠著這些錢,王明理給家裏添了不少東西,老婆雖然擔心他玩過頭,但每次看到帶回來一次比一次多的錢,臉上也就只笑的見牙不見眼了,沒有多話了。

人的貪欲從來都是無法估測的,這樣持續的好運,帶來的是王明理無限膨脹的欲望。

他做夢都想中頭彩,幾百幾千的小錢已經滿足不了這顆被“貪”字蒙蔽的心了。

他越買越多,越買越大,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開始失利了。

第一次虧了以後,王明理不服氣,相信財神爺肯定還是眷顧自己的,這和賭博的人心理是一樣的,一旦上了賭桌,不論輸贏,都難再收手。

於是一次又一次的買,一次又一次的虧大賺小。

等到王明理反應過來時,已經欠下了不少錢,就連女兒王茹雪的學費,他都交不起了。

慌亂之中,王明理只得先向弟弟王明事求救,並且向弟弟保證自己絕對不再買彩票。

王明事不忍心看自己哥哥這樣落魄,拿了自己一半的積蓄替他還債。

可這“賭桌”,上去容易下來難。

還清錢沒多久後,王明理又瞞著所有人去買了彩票,可好運早就不伴隨他了。

發展到最後,王明理甚至借了高利貸,當然,他肯定是還不起的,於是又跑去向弟弟王明事借錢。

王明事看哥哥如此執迷不悟,知道自己再借錢只會縱容他繼續犯錯,毅然拒絕了。不過他告訴哥哥,雖然自己不會再借錢幫忙還債,但願意幫王茹雪先交上學費,畢竟她是無辜的。

豈料王明理根本不領這份情,直接啐了口:“我呸!你以為當初我中那麽多錢,這小丫頭片子沒跟著享福啊,那時候還不是要什麽給買什麽!我告訴你,就算你拿錢給她交學費,到頭來還得到我手上來!”

王明事這時候才終於意識到,哥哥,已經不是從前的哥哥了。

自此以後,兩人就形同陌路,這麽多年,再也沒有聯系。

“唔……所以說,你也並不知道王明理後來發生了什麽對嗎?”徐剪皺了皺眉。

“那件事之後,我們差不多就算是斷絕關系了吧。雖然我也擔心嫂子和茹雪受到不好的影響,但畢竟這是他們自家事,我算上去,已經是外人了,沒資格管。”王明事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也知道小姑娘你是為了他死的事情來的,我們這些年雖然表面沒有聯系,但其實我一直有打聽他的近況,嫂子生病去世我知道,他一直被債主追債沒地方住我也知道,可是我能怎麽辦?一個人自甘墮落,誰也救不了的。我說句不中聽的,他活著和死又有什麽區別呢?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就算那天他沒有投湖自盡,總有一天也會用其他的方法,來結束自己的生命。既然他覺得死是解脫,我倒也開心,畢竟對現在的他來說,活下去比死更艱難痛苦。”

“那茹雪呢,王茹雪怎麽辦?”

“這你放心,我現在是茹雪唯一的親人,我會一直撫養她,直到她有能力養活自己”

“茹雪對他父親……”徐剪猶豫半響,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王明事搖了搖頭:“誰會希望自己有一個好賭的父親呢,所以我才說,他死了是解脫,不僅僅是對自己,更是對茹雪。”

夜風吹過,徐剪看著對面的人,突然笑了出來:“看來啊,王明理到死都不清醒。”

“什麽?”

“沒什麽,您這些年來做的夠多了,不必內疚。服務員,結賬。”

回到賓館,徐剪靠在窗邊發呆,她很想知道王茹雪的想法,她對王明理到底是怎麽想的,是無奈還是恨。但不論是哪一種,王明理這個父親,都確實不稱職。

沒想到事情的進展遠比自己想象的快多了,第二天一大早,徐剪就收拾行李回了B市,臨走前還不忘帶些S市的特產。

到B市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徐剪先回了宿舍把東西放好,帶回來的特產扔在了李慢水桌上,隨後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就去洗澡了。

沒兩分鐘,桌上的手機震了下,屏幕亮了起來。

“今晚八點,世貿大廈樓頂。”

下午六點,徐剪又在李慢水的咋呼聲中醒來。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啊!你不是請了三天假嗎,就去了一天?”

“嗯,所以我這兩天不用去上課。給你帶了特產在桌上,好好吃,別說話了。”徐剪指了指

李慢水的桌子,意思她該閉嘴了。

看到吃的李慢水立馬樂開花,也不多廢話了。

徐剪看時間還早,爬下床換了身衣服開始仔細打扮。

“你幹嘛?出去約會啊,天都快黑了還塗口紅,給鬼看噢。”

“吃還賭不上你的嘴了?”徐剪有些惱怒又無奈地罵道,李慢水聽了立馬又笑嘻嘻開始埋頭苦吃。

“我可能要晚點回來,記得給我留門。”留下這句話,徐剪就推門出去了。

離八點還早,徐剪在世貿大廈找了個咖啡館填飽肚子。

天一點點暗了下來,月亮慢慢顯出來的時候,徐剪才慢悠悠往世貿樓頂走去,到頂時,剛好八點,已經有人等在那裏了。

“真準時。”在還距離五米遠的時候,那人回過頭,看著徐剪溫柔道:“再晚一點,可就來不及了。”

“王茹雪……你”還不等徐剪問出自己想問的問題,王茹雪就打斷了她。

“我一直奇怪為什麽人會這麽貪婪,到現在,我還是不懂,”王茹雪沒有管徐剪,繼續自顧自說著,“如果當初我爸沒有認識那個工友,沒有走出那一步,沒有嘗到甜頭,或許我們家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你是不是覺得我媽很可憐,病了都沒錢看?其實她活該!要不是她也想賭一把運氣,寧願去賣血都要讓我爸買彩票,怎麽可能染病。死到臨頭還想著發財,我爸拿她

看病的錢去繼續買,都不反對,她死一萬遍都活該!”

月光映照下,王茹雪的眼神陰冷,無比瘆人。

“所以,你殺了他?”徐剪早就設想過這個可能,但她沒想到王茹雪會那麽痛快承認。

“他有什麽資格做父親!竟然還逼著親生女兒去□□!”王茹雪好似根本沒聽到徐剪的問題,惡狠狠發洩著,“你知道他怎麽和我說的麽,他告訴我沒關系,發了財就什麽都好了!那我偏不讓他如願!你一定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死的對吧?沒錯,是我殺了他。”

癲狂的女孩突然開心的笑了:“我找了那麽多種方法,終於找到了適合他的死法。”

“投湖?”

“對他來說,可不是投湖,那是掉在了鈔票堆裏啊!你知道麽,我花了那麽長時間,種在他身上的蠱終於生效了,為了保險,我還特地在自己身上試了!”王茹雪摸了摸手臂,繼續說道,“死前一個月,他都看到自己次次中頭彩,最後,他去領獎了,你猜獎品是什麽?是一堆山一樣的鈔票!像他這種人,當然是激動的撲了上去,可是現實中,那不過是一條會淹死人的河罷了。”

王茹雪陰惻惻笑了:“其實他死的還蠻開心的不是嘛。”

徐剪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你呢,你的蠱怎麽辦?”

可王茹雪這時候卻突然楞住了,她疑惑地看著徐剪:“你在說什麽啊?我怎麽在這裏,我爸媽還在等我回家吃飯呢,我要趕緊回去了,不然他們該著急了!”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就跑,可卻一腳踩空,像殘破的蝴蝶,從世貿大廈樓頂墜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死人了!”

“救命啊!快來人啊!!”

“血!好多血!!”

此起彼伏的尖叫身從樓底傳來。

徐剪站在原地沒有動:“……茹雪?如雪。”

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夜空

“從局子裏出來了?”

“是啊。”徐剪應了一聲。

那天王茹雪自殺後,自己作為她在生前最後一個聯系過的人,自然被帶去了警察局,顧兆義有些吃驚看到自己的外甥女。徐剪倒是無所謂,人又不是自己殺的,該說什麽照說,只不過把下蠱那一段隱瞞了下去,只說王茹雪自殺是因為家庭破碎,且被父親王明理逼迫接客賺錢,最後難以忍受才跳樓的,自己雖然知道了他們並非同學所說的遠房親戚,但這些遭遇還是讓人起了惻隱之心,所以聯系到王茹雪想要幫助她,豈料那時候的王茹雪,已是在崩潰邊緣垂死掙紮,說出自己的遭遇和痛苦之後,便再無牽掛,遂從世貿樓頂一躍而下。

這理由聽著不得不令人信服。

顧兆義從小看著自己的外甥女長大,知道她不是會做出傷天害理之事的人,況且現場也表明王茹雪確實是自己跳下去的,沒有受到任何外力影響。

這事最後也只是當成了普通的自殺案來處理,曾經幸福的一家三口最後卻落得這種下場,不免令人唏噓。

“哎,這女孩也怪可憐的,不過王明理真不是個東西啊!明明是自作自受,卻還執迷不悟說是自己弟弟害的,我要是王明事先給他來一拳!”李慢水有些憤憤道。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有些東西啊,天生就是碰不得,就算開始控制得住,最後一不小心也是要被反噬的。”徐剪一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扯了扯坐在她旁邊的李慢水的頭發,“不過這事情算告一段落了,你不用再擔心做噩夢了。”

“嘿嘿,這還不是靠我們剪姐嘛,對了,你之前給我的香囊裏裝的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噢,那個啊,就普通的用來驅邪避鬼的木頭罷了,我另外加工了下,王明理一開始找上你的時候怨恨太重了,就拿來驅了試試,讓他稍微清醒些。”

李慢水聽了嘀咕道:“我看用了以後他腦子不還是不清醒麽。”

徐剪聽了這話,只是笑了笑:“行了,事情都結束了你也多想了,好好看書準備期末考吧。”李慢水聽了一下子和沒了骨頭似的,癱軟在了椅子上:“別說了別說了,我一聽到考試就頭疼!”徐剪看她這副模樣不由大笑出聲,搖了搖頭,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S市,王明事獨自坐在床邊,他剛剛接到了警察的電話,王茹雪跳樓自殺了。王明事掛了電話後,沒有說話,房間裏寂靜了好一會兒,突然響起了奇怪的“嘶嘶聲”,有點像蛇吐信子發出的聲音。

王明事好像突然反應了過來,起身從床底下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銅爐,將它放在了桌上,打開。

裏面一只小小的黑色蟲子在裏面一邊打著圈一邊發出“嘶嘶聲”,那是一個面容姣好的男人給他的,王明事面無表情地盯著這蠱蟲看著很久,最終還是伸出了手,動作和那天他教王茹雪做的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沒有人需要被控制了,一切就要結束了。

窗外明月高掛,樹枝上的烏鴉看著屋內的人漸漸沒了氣息,好奇的歪了歪頭,隨即嘎嘎叫著,撲楞翅膀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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