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陷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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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沫娘坐在床榻上,滿頭鬢發就那麽披散開來,素面朝天,眼睛紅腫,屈膝坐在床榻之上不說話。二姨娘走進來,看了看那未動分毫的飯食,眼淚又開始掉了,只是她不敢哭出聲,怕宋沫娘聽到了更傷心。

外頭有小丫鬟過來傳話,二姨娘悄聲走出去。

她一走,一直閉著眼睛的宋沫娘猛地睜開眼睛,“花燭,幫我給慧娘遞個信兒。悄悄的,不要給人看見了。”她有些痛苦地抓著被褥,聲音變得低不可聞,“我一定要問個明白。”

貓在後門許久的宋八代看著花燭給了守門的塞了些銀子,打開門栓出去了。之前的猜測幾乎得到了證實,宋八代卻沒有任何愉悅的感覺,只覺得恨鐵不成鋼。猶豫許久,他站起來向宋沫娘的院子走去。

守院子門口的小丫鬟正在嗑瓜子,一見到他嚇得把手背在身後。

宋八代只當沒看見,“二姨娘呢?”

小丫鬟露出驚慌的表情,“夫人請了二姨娘過去說話。三少爺,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下次……”

還沒說完,宋八代已經擦著她的肩膀走了進去。小丫鬟松了口氣,吐吐舌頭。待宋八代走遠了,又掏出瓜子繼續嗑起來。

宋沫娘很焦躁,花燭走了之後她越想越後怕,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竟有種想死了一了百了的沖動。

門吱呀一聲打開,宋沫娘驚喜的表情尚未上臉,就被宋八代嚇了一跳,“三弟,你來做什麽?”想起什麽,她笑了起來,笑容特別諷刺,“你是來看我的笑話的麼?”

宋八代在她跟前的墩子上坐下,好整以暇看著她道:“二姐好本事,如今全鯉城都在責罵李家家風不正教女無方,可憐宋家女無辜受了拖累,我哪兒來的膽子敢來笑話二姐呢!”

“你……”宋沫娘驚疑不定。

宋八代見她還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二姐是覺得你比母親高明,還是比祖母高明?人蘇夫人更不是傻子,放著腰纏萬貫的陸家嫡女不要,巴巴上趕著娶咱宋家嫁妝不過兩萬的庶女進門?”

“你住嘴!”最後一句話像一根燭火,點燃宋沫娘內心長久以來的怨憤,她撲上去就要廝打宋八代,“你又是個什麽東西?死了姨娘的庶子,又比我高貴到哪裏去!”

“啪”一聲。

宋八代收回麻麻熱熱的手掌,神情平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真的生氣了。

“我們是出身不好,這個誰都無法改變。但是我跟你有本質的不同,我努力讀書考取功名,努力為自己和姨娘掙一份榮耀。你呢二姐,瞧瞧你都做了什麽?富貴人家的好姑娘,生生把自己摔進泥潭裏,甘願去做人家的妾室?你去問問,誰不是活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去給人做妾的?”

“我甘於下賤,我願意,礙著你了麽?”宋沫娘雙眼染上血色,神情瘋癲。

宋八代真是給氣樂了,“好,你願意,誰也攔不了。可你想過生養你一場的姨娘沒有?你就這麽悄悄一頂轎子擡上門,你叫你姨娘後半輩子倚靠什麽?依靠咱們母親的仁慈麼?呵,這會子她還沒反應過來,若她知道你如此算計她娘家,她不生吞活剝了你就是好的了。”

巨大的愧疚和譴責壓在頭頂,宋沫娘終於承受不住,崩潰地放聲大哭。

宋八代撇過眼不忍看,放緩了聲調,道:“你不是向來最羨慕大姐最痛恨自己庶出的身份麼?那你願意將來你的子女,也承受跟你一樣的痛苦麽?”

宋沫娘茫然地擡起頭,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門忽然響了三聲。

宋沫娘眼神沒有波動,門外的人等了片刻有些著急,悄悄推開門。宋八代轉頭,看到了面色驚慌的花燭。

“進來吧。”宋八代喊住她,截斷她即將出口的謊言,“我都知道了,蘇家姑娘的回話呢?你如實跟二姐說就行。”

花燭期期艾艾,顯然被嚇得不輕。

宋沫娘忽然擡起頭,“你說。”

花燭還是頭一回看見自家姑娘這樣可怕的臉色,當下不敢隱瞞,“蘇家說蘇姑娘,回鄉下外祖家探親去了,歸期未定。”

“哈哈哈,好一個歸期未定……”宋沫娘俯在被褥裏悶悶地笑著,態若癲癇。

宋八代揮退花燭,安靜地看著宋沫娘。待到床上的人沒了動靜,宋八代這才走過去,拿起被子要往她身上蓋,宋沫娘一把抓住他的手。

“三弟,我如今該怎麽做?”滿含哭腔的聲音裏意外地帶著一絲堅毅。

很好,終於想通了。

宋八代松了口氣,道:“如今家裏做主的還是祖母,你去求求祖母,認個錯,祖母不會不管你的。母親那裏,你該是比我清楚要如何做。”

宋沫娘遲疑了片刻,才點了點頭,笑得比哭都難看,“那日慧娘跑來告訴我,因著陸家姑娘身子不好,眼看著快不行了,他們不得已想退親。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欺瞞我……”

宋八代知道她心結難解,勸解道:“未必就是她騙你的。若是蘇家有意造成她誤解,又令她知道你對……以你們的情誼,她必定是樂意成全的。好了,我也該走了。”

“蘇家?難怪了。”宋沫娘想起蘇夫人某幾次有意無意地試探,過往種種,只能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見她不再鉆牛角尖,宋八代老懷安慰,起身打算離開。

宋沫娘看他小大人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悶悶笑了一聲,“三弟可一點都不似垂髫孩童。”

宋八代瞬間後背全濕,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早慧。

宋沫娘倒沒有再追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以後若是有我幫得上的,三弟只管開口。”

回到前院之後,宋八代終於冷靜下來。某些時候他腦子一熱便忘了分寸,該反省,反省。他足足寫了十張大字,又抄了一卷經書之後才放過自己。

宋沫娘是怎麽做的,宋八代沒有去打聽,只是兩日後在老夫人的於景堂裏,他再一次看到了宋沫娘,看著瘦了不少,但是很有精神。老夫人也沒有解釋,只是對外稱身子不好,二孫女孝順,甘願守著佛堂念經,茹素一年為祖母祈福。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面露驚異。唯有宋沫娘像是老憎入定,八風不動。

宋八代仔細想了想,也明白了老夫人的打算。那日宋沫娘出事有好些夫人看到了,雖說沒誰會故意傳出去,但是也是有些風言風語的,若是匆忙出嫁反倒似心虛,應了那些傳聞了。倒不如以靜制動,先拖個一年,一年後沫娘也才十六歲,外頭對這事兒也淡忘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再說親也不遲。

李氏對這事兒許是有懷疑的,只是老夫人不說,幾個孩子也沒誰多嘴說出去,她也只把這事按下來,面上不顯。

倒是宋六代,這個惹禍精在三天後把蘇冠陽給揍了一頓。宋八代就搞不懂了,要揍早揍了,何至於等這麽些天。問了宋六代,宋六代說想了幾天覺得氣不過。

這人,氣性也有夠大的。不過,揍得好!

這事兒就此塵埃落定。

不管外頭什麽風言風語,宋家安安穩穩地熬到了宋溪娘回門。

這丫頭也是個直性子的,回來關起門就把宋沫娘訓了一頓,訓完兩姐妹又好得跟什麽似的。遭了這麽一難,宋沫娘算是看清楚了,兄弟姐妹到底還是親的好,看看騙她的是誰,幫她的又是誰便知道了。她也想通了,跟自個兒姐妹別什麽勁兒呢,太傻了。她這邊想通了,宋溪娘那邊壓根就沒放心上過,兩人倒真跟一母同胞生的姐妹一般親熱。

宋溪娘回門,最忙的便是李氏了。

將女兒拉到內院廂房裏,屏了下人,細細地問了她這幾日的生活,夫君待她可好?婆婆可嚴苛?可有受什麽委屈?林林總總問了一大堆,宋溪娘一一回答,又一再保證自己過得很好。李氏見她臉色紅潤,確實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又提起宋沫娘。

“林府是官宦人家,最看重名聲,自打這事兒發生,我這心七上八下的就沒安穩過,就擔心著他們在外頭聽到了什麽,擔心你在林家的日子不好過。”

宋溪娘靠在李氏懷裏,“讓母親擔心了,是女兒不孝。我在林家很好,沒有人怠慢我,母親這下可以放心了吧?”說到外頭的傳聞,宋溪娘又道:“無憑無據的事情,他們愛說便說去,咱們過咱們的日子就好,母親不要同那些人置氣。”

李氏這一顆心才徹底放下來,又問了些瑣碎事,讓李媽媽請了送子觀音來,叮囑女兒道:“菩薩可靈驗了,你請回去好好供著,早晚上香。”宋溪娘哭笑不得,她這才成親多久……到底也不忍拂了她的心,笑著應下了。

也不知道是李氏心誠,還是菩薩真的顯靈,宋溪娘回去後不到半年,便傳來了喜訊。林家也高興,特地派了人來報信,李氏大喜,重重賞了她,備了補品讓帶回去,又特地挑了個好日子去寺裏上香酬神。

眨眼一年又過去了大半。

這一日,宋宅大門外來了一行人,高頭大馬的,遞了庚帖之後,宋老爹親自出來,畢恭畢敬地將人迎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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