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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墨色罌粟的第一個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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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潛自以為的決絕,其實充其量不過是一點掙紮,當池穎沖上去從背後抱著他的腰說對不起的時候,他的淚就下來了。他去扳她緊緊抓住自己的手指,啞著聲音說:“你還可以去找他。”池穎不顧手指上傳來的劇痛,哪怕手指幾乎要被他扳斷,眼淚磅礴地不住重覆:“我只愛過你,我只愛過你……”

“但時間會改變一切。兩年前你就差點愛上他!還有夏敘,你們有那幾年的大學時光,現在每天同床共枕……我與其日夜煎熬等著你徹底離開的那一天,不如立刻就滅絕一切念想。這是任何一個男人不能忍受的。”

“敖潛……我真的不愛他,你知道的,如果當年不是在他筆記本裏的那張照片,我永遠不會接近他。”池穎沒有說謊,當然夏敘也許從來沒想到,他一頭栽進安家兩姐妹之間的漩渦,是由此引起的。

當時夏敘都沒有小樵的聯系方式。只是有一次在他們初中同校群裏,從別的同學口中聽到了她的近況,還看到了她在英國校園門口的留影。他把那張照片打印了下來,隨手先夾在一本課堂筆記裏。彼時他和池穎同校,雖然不同系,但有些大課還是一起上的。他是專業尖子,考前覆習的時候不少人會借他的筆記翻看,筆記本被傳到了後排,池穎也順手翻了翻,但就這麽一翻,她看到了自己所謂妹妹的照片。

她怎麽會認不出安小樵。在她最恨的日子裏,她托敖潛把安家裏裏外外的情況都摸索得清清楚楚,看著小樵在國外名校門口純凈無暇的笑容,她心底的墨色罌粟結出了第一個花苞。

“你信我,敖潛,其實我只剩下你了……”她從未流露的軟弱,讓敖潛的所謂決心再一次泯滅,只有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包廂裏安靜得似乎都能聽到她手腕上秒針的滴答聲,直到骰桌上水杯裏點著的浮蠟都燃盡了,他終於伸手反抱住她了。

從不夜城出來的時候,已經淩晨,池穎一路開著車窗沖著夜風,手上還有剛才被他扳扭留下的隱痛。眼淚又砸下來,被風吹飛,只留淚痕。

從這裏回去,正好要經過去安家的那條路,那是朗港有名的富人區,方圓十幾平方公裏都是房產商圈起來的度假區,大片大片的灌木林裏,偶爾才看到一兩棟漂亮的歐派別墅。遠處還有大片黑暗看不到燈火的地方,想必是高爾夫球場。她一個剎車停在道旁,上身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望著那零星燈火。她知道,敖潛也能為他亮起一盞那樣的燈火,但她又覺得這些燈火裏有一盞本就屬於自己,她必須要回來,用以填補自己殘破不堪的過往歲月,補出一個她自認為全新的完整的自己,再學著徹底去愛。

車開進院子就看見房間還亮著燈,進屋果然見夏敘還開著電視看球賽,看到她回來笑了笑,就出去給她熱每晚必喝的牛奶。

這種老式房子的廚房浴室都在院子裏,裏面房間非常大,可是不分套間。搬進來時,他們只是用組櫃把方方矩矩大房間做了個隔斷。外面當客廳,裏面當臥房。

池穎看著裏面那張大床突然有點後悔,當初怎麽不再隔出一間,那樣的話,關上房門就可以不看到他。才面對了敖潛,著實沒有力氣再面對他。倒不是覺得虧欠,而是著實地厭煩。哪怕這段時間夏敘對她無微不至的好,好到她都快心軟,但很快自己就會清醒過來,他的好是為了誰?無非因為愛另一個女人,所以卑微到用這樣的好來換取那個女人的安寧。只這樣一想,對這顆棋子的虧欠感就立刻消失得幹幹凈凈。

番外 關於離別

小樵跟穆苒苒助理的身後,走進朗港演藝中心的後臺工作區。走廊上不時有佩戴胸牌的工作人員風風火火地進出,一個大化妝間裏,不少演員正在上妝。小樵好奇地一邊打望著,一邊往最裏間走去。

戚嫣果然在上妝,身上已經換上了武旦的戲服行頭,不過沒有上全套繁覆的金蔥布,也沒有束珠冠,倒把翎子直接別再盤旋的發髻上,反而覺得幹凈帥氣不少。

“怎麽那麽慢呀,喏,剛才歌迷給我買的鴨血湯都涼了。”一見小樵就來,戚嫣指著桌上的快餐碗說道。

小樵一臉崇拜:“嫣兒,我都不知道你現在有這麽紅啊!外面被歌迷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要不是苒苒一早給了我工作牌,都擠不進來。”

戚嫣勾嘴一笑,以輕染油彩的臉上媚眼如絲:“還好吧,反正比以前那樣死磕傳統唱腔好多了。你看,我這個改良的戲服。”說著站起來走了個脆生生的雲手,一拉山膀定了個造型,挑眉問小樵:“好看吧?”

穆苒苒正走進來:“喲,這都演上啦?安總面子不小。”說著把一小壇包好的跌打藥酒放在桌上:“明天記得把這個帶上,這是那師傅家裏泡得最久的那種,夠你在那邊用一整年。”

“那要那麽多呀,你咒我天天範疼啊!”原來戚嫣因早年練毯子功受傷,變天時偶爾腰疼。

“哼!看你到了臺北,上哪兒找這麽好的藥酒去。”穆苒苒哼完轉頭問小樵:“我哥呢?”

“他……最近比較忙,我就沒喊他,自己來的。”

戚嫣一楞:“他沒問你嗎?年爵聞給他下了帖子的,VIP席。難道他不知道你要來?”

小樵一時尷尬無話,其實她與穆以辰這樣不鹹不淡地已經幾天了。

戲很快開場了,小樵和苒苒離了後臺往觀眾席去。進了vip席就看見年爵聞一副東道主的姿態正與幾位貴賓談笑風生。小樵也向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他卻立刻走過來,完全不同於她的客氣,隨和就像對待老朋友:“小樵,你老公才真是大忙人,你看,還讓你自己先來,一會兒我幫你說他。”

小樵聽了這話才知道穆以辰也要來,才幹笑幾聲說見笑了。

果然到了最後幾分鐘,才見穆以辰匆匆地趕到,和年爵聞交談一陣後,落座在小樵旁邊的位子,溫和地說:“太忙了,都來不及約你一起來。”

“沒事,嫣兒已經告訴我了。”

接著無話,只看到滿場變暗下來,一陣光怪陸離的燈光散射,幕布拉開……

戚嫣是真的紅了。也難怪,像她這樣唱歌子戲的,世上還沒第二人。她和國外樂隊合作,保留了歌子戲唱腔和身段的精髓,以及椰胡、大廣弦等特色樂器,但曲調配器和表演形式徹底時尚化。這讓歌子戲這種在年輕人心裏土掉渣的東西,瞬間躋身潮流音樂排行榜。不過,這可能也是她在朗港演出的最後一場,因為她就要跟年爵聞回臺灣了,明天下午的飛機。想到即將面對的離別,小樵喉間發緊,臺上唱念做打,道的是哪番情,她都看不進去了。

“聽說歌子戲在臺北很多人喜歡,戚嫣過去那邊肯定會更紅。”穆以辰小聲對小樵說了一句,小樵卻神游太虛中。

他拍了拍她搭在腿上的手:“發什麽呆呢?”

“啊?什麽?”

她總是這樣,人在身邊,心不知道擱在哪兒,穆以辰覺得索然無味,漠然一笑:“沒什麽,我說,年總他們明天就走,散場後我想約他出去喝一杯,你們去不去?”

“哦,我和戚嫣苒苒也約了出去喝晚茶的。”小樵攪著包包的鏈子低頭說。

“嗯,也好,男人喝男人的酒,女人和女人的茶。”

番外 關於青春

演出很成功,戚嫣謝了三次幕才真正散場。小樵和苒苒陪她卸了臉上的油彩,才從演藝中心出來。外面就是朗港的沿島路,聽得到潮水緩緩,也聞得到夜風裏摻著的海水腥鹹和沿岸會所裏傳來的咖啡香。

“要不不開車了,把東西都擱車上叫他們開回去,我們沿著路走一走吧?”穆苒苒提議。

戚嫣也讚同:“嗯,我們去吃那家烤海蠣。”

那熟悉的蒼蠅館子,就挨著朗港一中,以前三個人讀書的時候幾乎每周末都會一起來,簡直就是這裏的店霸。這會兒正值學生下晚自修的時候,店裏不少學生來吃,一些學生情侶還親親熱熱地相互餵食。

苒苒朝他們倆擠眼:“我們那會兒沒人這麽膽兒大吧,還敢在外面膩膩歪歪。”

戚嫣白她一眼:“我看差不多,你跟那個誰……誒想不起名字了,那誰?寫的那信,苒……我親愛的苒……”不愧是天生的演員,戚嫣學起那種酸溜溜的腔調來惟妙惟肖。

“你就瞎編排吧!我不掐死你!”穆苒苒生出魔爪去擾她。小樵看著兩人掐架,在一旁吃吃地笑著。

老板娘把烤好的海蠣端上來的時候,三個人看著老板娘熟悉的模樣,一臉寫著“熟客”倆字,滿眼懷舊地熱切。但是老板娘毫無知覺,只自顧自介紹:“我們家烤的味道那叫好,姑娘你們只要嘗過這一次,下次一準還會來!”三人聞言都張了張嘴,一臉沮喪。

“老了吧?老了吧!你看,老得人家都認不出來了!哎喲!”苒苒洩憤地夾起一塊海蠣塞進嘴裏,卻被燙得瞪大了眼,良好的教養又讓她不敢馬上吐出來,小樵立馬給遞上紙巾,她才接過去低頭吐掉。

這下連小樵都俏皮地說:“就是老了,燙死你個老婦女!”逗得戚嫣也撐不住大笑起來。這是三個人相伴的常態,掐著損著笑著心疼著,就這樣飛渡著青春。

難得放肆暴吃一回,三人走出店門時肚子都滾圓了。

“今天不減肥,明天徒傷悲,後天徒傷悲……”苒苒叨叨念著。

“人家嫣兒一大明星都不怕,我們怕什麽。”小樵一臉無所謂。

“哼!她不怕?敢不敢買根羊肉串一路啃?被街拍了明天就上頭條,還有你!朗港第一少奶奶安小樵,當街打飽嗝。”

說著說著,三人習慣性地晃進了朗港一中的校園裏。走過最熟悉的林蔭道,經過最熟悉的燈光球場,坐在最熟悉的長長的看臺上。

“嫣兒你還記得不,那時候男生為了你在那邊打架那次?”穆苒苒問。

“怎麽記不得呀!反正一團糟,我們還被班主任,就那個什麽方便面叫去訓了半天吧。”

小樵笑噴了:“哈哈哈,你不說我都不記得了,方便面,還是苒苒起的外號吧?”那時候她們的班主任姓方,是個三十出頭精瘦女人,燙著一頭當時最流行的細卷發,還總是用啫喱水打得濕濕的,著實很像方便面。”

番外 關於孤單

從班主任的外號聊到食堂的飯菜,從校花校草到肉麻的情書,從中學到大學......回憶來的話題如同當時的年歲,活潑跳躍無厘頭。

"苒苒,你說你要是給紀子言點歌,他會把你怎麽樣?"小樵一句話讓三人都噴了出來。

"點歌"是三人在英國時的惡搞。那時穆苒苒很煩對面留學生男生公寓老有人晚上在陽臺上刷帥彈吉他,就指揮著小樵和戚嫣給男生寢室打電話。電話按成免提的,一接通就由戚嫣字正嗆圓地說:"您好,這裏是音樂臺,您的朋友為您點播了一首動力火車的<當>,請收聽。"話音話音剛落,小樵就操起手上早已準備好的不銹鋼飯盆和大鐵勺,"當"地一聲敲下去。然後掛了電話三個人笑得就差滾在地上了,就像現在一樣。

笑得出了眼淚才歇下來,一時靜默無話。過了好一會兒,戚嫣輕盈盈地歌聲響起來:

"湖水是你的眼神,

夢想是滿天星辰。

成長是一扇樹葉的門,

童年有一群親愛的人。

那些我愛的人,

那些離逝的風,

那些永遠的誓言一遍一遍。

我們都曾有過一張天真而憂傷的臉,

手握陽光我們望著遙遠。

輕輕的一天天一年又一年,

長大間我們是否還會再唱起心願

.......

這是她們三個在畢業聯歡上唱的歌。小樵和苒苒也跟著低吟淺唱起來。那年間以為這歌裏滿滿寫著的都是青春,現在才懂,青春與滄桑是一對有著奇怪感應的孿生的兄弟,一個越活潑一個就越憂郁,形影不離。唱完兩遍,苒苒偏過頭去不敢擡眼,戚嫣也咬著唇,只有小樵控不住淚,一滴一滴全落在這校園。

“誰起得頭唱的,真俗氣!”苒苒白了戚嫣一眼,又笑小樵又哭又笑。

漸漸地,閱覽室的燈熄了,球場的燈熄了,寢室的熄燈鈴響了。

"該回去了。"小樵聲音低低的。說著圈著她倆的手臂往外走。

苒苒邊走邊說:"嫣兒,明天我們就不去送你了。"

“嗯,別送了,我才不要這家夥又哭哭啼啼的。”戚嫣瞟了樵一眼說道。

“嫣兒,到了那邊年爵聞要是欺負你,你就給我們打電話!”小樵憋了半天,自以為很有範兒地說了這句。

哪知道戚嫣聽了笑起來:“哈哈哈,給你打電話你能怎麽樣呢?苒苒或許還能幫我罵她,你連罵人都不會呢!”笑完眸子一潤,聲音卻幹幹的:“其實我在那邊你們根本不用擔心,我哪裏是會被欺負的人。倒是小樵你,等明天你爸爸的生日宴過後,池穎和你,就是擡頭不見低頭見了。你還要夾在穆以辰和夏敘中間。過段時間苒苒也去央城了,放你一個人,我才真的擔心。”

“嗯,有什麽事別一個人憋著,找我們說。”苒苒也附和。

“還有你,苒苒,紀子言只是心氣兒高,心裏還是愛你,你也別事事要強,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

“好啦知道啦,戚家姆姆!別互相瞎擔心了,弄得人心裏怪難受的,反正,我不時還是會回來的。而且一有空我們就在網上見,什麽什麽事就打電話。”

一直走出校門口,揮揮手各自叫了出租車。

出租車慢慢地開動,小樵從車後窗看著她們的身影越變越小,心裏一萬個不舍,就仿佛即將背井離鄉遠行的人是自己。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講,小樵的嬌氣,並不完全是象牙塔圏養出來的小姐做派,更多的,是從小到大被家人朋友環抱呵護出的怯弱。也許她不怕吃苦,卻那麽怕失去,就如現在,怕失去這種默契的相伴,害怕一個人的孤單。

“姑娘,您還沒說去哪兒呢。”司機一句話小樵才回過頭來,下意識伸手一抹臉頰,濕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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