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沖突(1)

關燈
34/

嚴顧回來的這天是九月二十五,悄無聲息,沒通知任何人。

彼時聞櫟正和程默生在醫院裏,昨晚嚴老被下了病危通知書,作為嚴老在京都最熟悉的一家人,程默生接了程母的電話便馬不停蹄趕過來。好在嚴老尚未走到末途,從手術室出來後進了ICU,醫生說等到兩天後生命體征平穩後便可轉入普通病房。

程默生和嚴老身邊的助理在外聊著,聞櫟在病房裏陪姚文瀾說著話,她一臉憂色:“嚴老不會有事的吧。”

自嚴老知道姚文瀾是他粉絲後,每天都要來說說話,一來二去兩人感情也好得很,知道嚴老病危姚文瀾自然擔心地緊。

聞櫟安慰她:“放心吧,媽。嚴老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這些話也就是嘴上說說罷了,他們心裏都清楚嚴老怕是命不久矣,住院之初醫生便有說過,他年紀大了,即便做了手術也不一定能支撐多久。

生命脆弱,這些年來聞櫟已經看不得生離死別的場面,而醫院這個地方,每天都在上演著無奈之處。兩三年前聞櫟遇到過一位女生,父親在她四歲時病故,母親在她五歲時改嫁,和她相依為命的爺爺在她高中時確診肝癌晚期,醫生說即使手術治愈率也不過在百分之十以下,老人年紀大了,長期營養不良,更有可能支撐不到下手術臺的時候,而女生此時不過十六歲。

爺孫倆在醫院裏抱頭痛哭,他們出不起治療費用,光手術費便要三十萬,更別提住院費和醫藥費。平日裏爺孫二人生活來源全靠爺爺撿破爛賣錢,偶爾會有鄰居接濟,三十萬對他們而言毫無疑問是筆天文數字,有人提議,嘗試看看社會捐助怎麽樣?

爺爺抹著眼淚,就算湊夠了錢,我萬一死在手術臺上,我寶貝囡囡怎麽辦喲!我不做手術,還能多陪她一會。

有人勸道,這做手術還有期望,不做手術命都沒了!

聞櫟沈默著從他們身邊走過,這樣的場景幾乎在每個醫院都會發生,他走了幾步,卻又挪了回來,問那個眼睛哭得紅紅的姑娘:“你想要爺爺做手術嗎?”

姑娘說當然想。

聞櫟思慮半晌:“我可以幫你,如果你爺爺去世了,我也可以資助你上學直到成年。”

姑娘聞言,感激不盡,她連連道謝,差點就要跪下來磕頭,聞櫟扶住了她,又聽她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我要付出什麽報酬嗎?”

聞櫟那天是來陪姚文瀾例行體檢的,他手裏不差錢,但說實話他也不是個大方的人,小時候窮慣了,後來又被人坑了一筆,等到手裏有錢時只想存著,生怕再過上苦日子。

他說:“不需要報酬,你好好上學就行。”

他不大方,這天卻莫名做了次散財童子,或許是因為聯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有顆聰明的腦袋,現在他的處境可能和這女生也差不到哪去吧。

就像小時候他看見房東阿婆拄著拐,跛的那條腿一到雨天就鉆心的疼,他問阿婆為什麽不去醫院,阿婆躺在門前的躺椅上,屋檐上流下的水構成一道雨幕,她笑瞇瞇地:“阿婆我都七老八十了,不用去醫院。”

其實不過是沒錢,年輕時代的小毛病落下病根,到年老時,便只能和疼痛做伴。

女孩的爺爺果然沒能熬過手術,一位沒有收入來源的老人帶著個未成年的小孩,能過什麽樣的好日子呢,好吃的都留給孩子了,大人隨便找口吃的填填肚子罷了。

爺爺走那天,女孩哭得泣不成聲,葬禮也很草率,或者說根本沒有葬禮,一張草席,一個骨灰盒,裝著一個生命的重量。

姚文瀾從聞櫟這聽說了女孩的遭遇,讓他去陪陪她,十六歲的孩子,孤苦無依,一個人捧著骨灰盒不知有多無助。

聞櫟無厘頭來了句:“原來我還是幸運的。”

姚文瀾卻是聽懂了,她和聞櫟一起陪著女孩去了公益墓地,這裏的墓便宜,一個五百塊,有些人的墓上罩著的玻璃落了層厚厚的灰,像是許久沒人來看過了。

聞櫟走的時候給女孩買了部新手機,還留了張卡,說是每月會向裏定時匯錢,讓她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好好讀完高中,上個大學,她爺爺見了也一定會開心的。

女孩問他為什麽幫她。

聞櫟告訴她:“我怕你對這個世界失望,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眼裏沒有了光。”

這樣說可能有點中二,聞櫟笑了笑,“你就當我是一個被熱血沖了頭的陌生人吧。”

他們後來沒有再見過,最多是電話聯系,今年六月的時候女孩打電話來告訴聞櫟她高考考得很好,選了所南方的大學,爺爺說那是奶奶住過的地方,她想去看看。

聞櫟恭喜她金榜題名。

要掛電話的時候,她說:“謝謝你那時幫助了我,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就和爺爺一起去了。”

聞櫟笑笑。

他不過是觸景生情,像是看到了平行世界的自己,他不是在幫她,而是在幫自己。他本質是個小氣至極的人,冷漠,寡言,就像鄭離鈞曾經評價過一樣。

表面含笑,實則心硬的像鐵。

姚文瀾嘆氣:“看著嚴老的模樣,我就怕我有一天突然也這樣了該怎麽辦呢?”

醫院這個地方,包含了太多人類的負面情緒,它的色調是冷淡的白,或是毫無生氣的灰。

姚文瀾還是頭一次在聞櫟面前一起對未來的擔憂,聞櫟握著她的手:“不會的,你會一直好好的。一直陪著我的。”

這是謊話。

兩人都知道。

聞櫟早就過了生病需要瞞著的年紀了,姚文瀾還年輕,不到五十,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體狀況日益下滑,胰腺癌這種病,治好的幾率很小的。

“之前在醫院遇到的那個女孩現在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吧?新學期開始了,也不知她適應的怎麽樣,你有沒有問過?”姚文瀾說。

聞櫟搖頭:“她沒打電話過來。”

“或許是新學期忙著呢。”姚文瀾淺笑著,“我前些時間啊,很擔心你,夢裏又一直夢到她,總覺得是種預示什麽的。果然你和小程結婚後,就沒夢過了。”

聞櫟本想問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麽聯系,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腦海中浮現起那姑娘一個人孤零零捧著爺爺骨灰的畫面。

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最後替姚文瀾掩掩被角,找了個離開的借口:“我出去看看生哥。”

嚴老的助理和程默生一起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助理說已經聯系上了嚴老的家人,不出意外的話今天下午應該能到。

“竟聯系上了?”說實話程默生對嚴家的了解並沒有他父母親多,他問:“聯系上了誰?”

“嚴老的兒子。聽說嚴先生會帶著兒子一起過來,嚴少爺這些年在國外,今早的機票,算算時間,現在也差不多到了。”

助理提到時間程默生才發現已經快要中午了,他歉意地表示辭別之意,下午還有班。

助理表示理解,說嚴老醒來會通知他們的,“午飯我就不請了,我還得守著嚴老,見諒。”

“無事,這也是你的工作。”

程默生和聞櫟一起走了,走之前他問姚文瀾中午想吃什麽,做是來不及做了,但是可以買回來。

姚文瀾搖頭,“你們自己忙吧,不用管我。”

在醫院停車場聞櫟似乎瞧見個熟悉的背影,但一晃而過,再瞧就瞧不見了,他一時也沒想起來是誰。

下午聞櫟的工作不是回咖啡廳,而是去程家的某個子公司當老板,因為前些日子程父召回了幾位程家的遠房親戚,一人分了一家子公司,還立了規矩,說是一年以後,誰經營的最好,日後董事長的位置就歸誰。

這豈不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程家的幾位遠房親戚狂喜,要知道以前可輪不到他們管理家族核心企業,他們不過都是些遠方罷了,能跟著程家混點油水就算不錯了,這下突然說他們也有觸碰到核心的機會,怎麽能不喜?

相比於其他人的高興,聞櫟就有些呆住了,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程默生也在,他扯扯程默生的衣袖,小聲嘀咕:“這怎麽回事?”

程默生淡然:“估計是爸給你的考核吧。”

他接著道:“你可一定要拼盡全力,不然依我爸的性子,這公司以後可能就真不是我的了。”

聞櫟不是很懂,他怎麽就被趕鴨子上架了?

“我們不是定好了一年期限嗎?”他湊到程默生耳邊小聲說。

“不知道我爸突然發什麽瘋,你可一定要幫幫我。”程默生賣慘。

聞櫟:“……”

他合理懷疑這是父子倆一起撮合給他演的一場戲。

雖然懷疑,但聞櫟還是對程默生心軟了,盡管他不懂為什麽非要他來接管這個公司,CEO是可以外聘的,只要程默生坐穩董事長的位置——也不對,他可是太子爺,只要坐上董事長的位置……

確實不行。

他就沒見過哪家董事長天天跑去醫院給人做手術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