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端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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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聞櫟做了個夢。

夢見姚文瀾走了,在色調為灰的葬禮辦完之後,程默生和他簽了離婚協議書。

在他落筆的那刻,似乎有人在他耳邊說,很抱歉,我不喜歡你,選擇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和他長得很像,你只是他的替代品。

他倏地擡頭,身邊已沒了人,“櫟”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程默生的背影在他的視野裏化作一個小黑點,一直都沒回過頭。

離婚協議書在眼前消失,周圍空空蕩蕩,卻能聽見有人在笑:“大家快來看呀,這個孤零零的小可憐鬼。”

他掙紮著想醒來。

醒來後入目一片漆黑,夜已經很深了,屋內只有空調上的溫度亮著光,還有兩簇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

床頭站著個模糊的人影,窸窸窣窣不知道要幹什麽。

可能是他的眸光太亮,又或許那人視力太好,床前的那道人影放輕了聲音問他:“還沒睡著嗎?”

聞櫟下意識地回:“剛醒過來。”

人影笑了笑,給他蓋好薄被:“才過零點,繼續睡吧,我怕你屋裏空調溫度調得太低會感冒,過來看看。”

聞櫟聽出這是程默生的聲音,重新閉上眼睛。

見聞櫟又睡了,程默生在床邊駐足兩秒,找到床頭的遙控器將空調調到26℃,再將窗簾的縫隙拉好。

小區內的燈只有零星的幾盞亮著,不知是熬夜加班的打工人,還是奮筆疾書的準高三。

他輕手輕腳地離開臥室,剛準備關門,就聽聞櫟哼哼唧唧兩聲,似乎是在說話。

他以為聞櫟又醒了,便湊近了聽,卻發現他好像在說夢話,聲音莫名委屈,勉強能聽清一句:“程醫生,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呀?”

程默生樂了:“誰說要離開你了?”

聞櫟不答他的話:“你還說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我和你愛的人長得很像,你可以不喜歡我,但別把我當成別人好嗎?”

屋外傳來幾聲蟬鳴,此起彼伏。

程默生蹲下身,借著微弱的光線,勉強能看清聞櫟閉著的雙眸以及眼角劃過的一滴淚。

他囁嚅著雙唇,似乎說了個人名。

程默生看不清,也聽不見,他只能輕聲哄他:“我沒有不喜歡你,也沒把你當做別人。你很特別,在我這是獨一無二的。”

聞櫟小聲說:“你騙人。”

怕聞櫟後半夜睡不安穩,程默生又在屋裏坐了半小時,但聞櫟說完那句“你騙人”之後好像就睡死過去了,沒再說別的夢話。

程默生無意探究別人的過去,但經由這一晚後,他卻對聞櫟的過往產生了幾分好奇。

這份好奇在八月底,護士們口中討論了大半個月的那位海歸博士正式入職時更濃烈了。

行政二樓會議室裏,院內每周醫生固定開會的時間,院長樂呵呵地向大家介紹了這位人口稱讚的醫學天才——聞祁。

劈裏啪啦的鼓掌聲中,程默生微微挑眉,還不等說些什麽,趙行君一聲“臥槽”,吸引了絕大部分人的目光。

還有院長淩厲的視線。

趙行君連連道歉,找了個十分不走心的借口說是有蚊子叮了他的嘴,太癢他沒忍住。

身邊有高材生在,院長暫時懶得管趙行君,口頭說了兩句,轉而向大家繼續介紹聞祁的業績。

下面掌聲不斷,趙行君和程默生講悄悄話。

“這個叫聞祁的好眼熟哦。”

“是啊。”

“你覺不覺得他有點像聞櫟?”

“你說得對。”

“還有……”趙行君突然頓住,仿若發現了新大陸,“老程!你今天怎麽在附和我?!”

“怎麽了?”

“沒什麽,你今天竟然順著我的話講讓我受寵若驚。”

“……”

散會以後,有同事來問趙行君在會上嚎那一嗓子是怎麽回事,趙行君找了個借口敷衍過去,拉著程默生進了辦公室,說要理性探討聞祁聞櫟為親兄弟的可能性。

程默生不搭他的話茬,反問道:“你對聞祁了解有多少?”

“就網上的那些。”趙行君掰著手指頭數,“海歸博士,醫學天才,一家都是名人……”

“感情方面呢?”

“感情?老程你關註人感情幹啥?你這樣對不起聞櫟的知不知道?!”

“別廢話。”

“哦,我就知道他好像結過婚,對象是個男人吧,不太清楚。曾經聽過一女同事提過,當時國內同性婚姻法沒通過,他們去國外結的婚,這樣一想還挺浪漫的哈。”

程默生不置可否。

他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的聞櫟。

如果聞祁是聞櫟口中“你愛的人”,那和聞祁結婚的那位,是不是就是夢中的那個“你”。

午休時趙行君點了咖啡外送,然而等來的不是熟悉的配送小哥,而是老板本人。

聞櫟提著兩杯美式,解釋道:“配送小哥生病了,我剛準備關閉外賣訂單,你的訂單就進來了,想著也不遠,我便自己送了過來。”

趙行君接過咖啡,道了聲謝,順便問他中午飯吃了沒,醫院食堂今天有炸豬排,味道不錯,如果沒吃的話可以刷他的卡。

聞櫟剛準備拒絕,就有一張卡遞到面前來,他擡頭,對上程默生一雙帶著笑意的雙眸:“他有老婆要養了,刷我的。”

趙行君嚷嚷一聲“老程你怎麽神出鬼沒啊”,程默生不理他,他又嘀咕一句“心眼真小,這點醋也吃”。

程默生聽力很好,趙行君的吐槽一字不落地傳入他的耳朵,他冷笑一聲,趙行君抱著咖啡瞬間跑路。

“沒想到趙醫生是個活寶。”聞櫟接住程默生遞來的卡,他確實還沒吃午飯,“醫院的炸豬排味道不錯?”

“是還可以。”程默生點頭認可。

“和你做的比起來呢?”

“那還是稍微差了一些。”

聞櫟晃了晃手裏的卡:“那我可以去嘗嘗嗎?”

“當然可以。”程默生看眼時間,“現在這個點還沒關門,一起走吧。”

如果說他能提前預測到會在醫院食堂內撞上聞祁,聞櫟說不定連醫院都不會來。

之前和程默生一起探望嚴老遇上謝巡時,聞櫟就嘆過一聲世界真小,沒想到他今天又要說一句,世界真小。

看來之前發朋友圈的那位也沒看走眼,聞祁確實回了國,看他身上的白大褂,似乎有在國內定居的意思。

“你們醫院最近有請國外專家來嗎?”聞櫟咬了口炸豬排,抱著兩分期望。

“沒有。倒是回來了位留學的天才,那位坐在窗邊的便是。”程默生為他指明了方向。

“叫聞祁是嗎?”

“嗯……你認識?”

“也不算認識,看過兩次照片罷了。”

程默生發現聞櫟的情緒顯而易見地低落下去,他三口兩口吃完半個豬排,挑剔道:“我覺得味道還是不如你做的。”

“不喜歡醫院的下次休息時我再做給你吃。”

“別忘了啊。”

“不會的。”

程默生有八分確信那晚聞櫟的夢是和聞祁有關了。

只是不知作為主角的是誰,是聞祁曾經的追求者還是現在的伴侶。

走到醫院大門口,程默生開口說:“其實我有件事沒告訴你。”

馬路的斜對面就是聞櫟名為「暖調」的咖啡廳,深棕色的底米白色的字。聞櫟停下腳步,他的睫毛輕顫,本是狡黠的狐貍眼,在他的臉上卻顯得無辜,含著一抹無措,像是誤入了陌生地盤找不著回家路的小可憐。

“從醫院回來的那天,你做夢了,說了夢話,我沒有聽懂,但是我覺得可能和聞祁有關,對嗎?”程默生說。

“我說夢話了嗎?”

“你說了。”程默生肯定道。

“我不記得了,或許說了吧。”聞櫟皺著眉回憶著,他這一個月開始頻繁地做夢,明明他以前是個少夢的人。從醫院回來的那天,八月二十日,他做了什麽夢呢,或許還是那些,那幾個人,他又笑了:“原來我還會說夢話嗎?以前我都不知道的。”

程默生想說些什麽,又被聞櫟打斷。

“從十八歲開始,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後來有四年我忙著還債,沒心思想別的事,再四年我媽生病了,比以往都嚴重,我忙著給她攢醫藥費,也沒空想別的事。再後來醫生說她時日無多,我找人結婚,然後我好像就松懈下來了。錢攢的夠多了,房子也有了,我媽的心願完成的差不多,過去的事開始一件件往我腦海裏蹦,我以為我忘記了。”

“你聽到的那些,可能和聞祁有關吧,我也不知道,但總歸來來回回那幾件事,每件都有聞祁的影子。”

因為被愛的一直都不是他。

聞櫟的聲音隱隱有哭意,醫院門前人來人往,他似乎在忍著不讓眼淚掉出來,程默生拉著人回頭,上樓,找了間沒人的屋子,從裏面反鎖上門,言語間帶有歉意:“對不起,我不該提起的。”

聞櫟搖頭,悶聲回答:“不是你的錯。”

是他自己的問題。

是他把程默生的溫柔代入了他被關愛的那段時期,他知道這份溫柔最終會離他而去。

就像曾經說愛他的人某天起突然杳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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