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張臉,露著各種表情出現在我眼前,我眨了眨眼睛，感到全身上下傳來的疼痛，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醫生醫生,他醒了。”不知道誰的叫聲第一個穿透這過於壓抑的空氣,世界一瞬間嘈雜起來。

“西雨，你感覺怎麽樣？”

“西雨,有沒有哪裏疼？”

“西雨，記得我是誰嗎？”

“西雨？、、、、、、”

每個人都擠上來七嘴八舌的問著我應接不暇的問題，腦袋一片嗡嗡作響。老爸老媽也在其中,還有何初南他們。透過人群，秦淺光瘦高的身影正靠在打開的病房門上,踩著舊木屐穿著有些發灰的白襯衫。他不說話時總給人一種不屬於他年紀的滄桑感。

他也看向我,勾起嘴角露出個完美的笑容，然後緩緩走到床邊“因為把身子探出車窗看風景而不小心掉下車的人，你可是第一個哦。”他用以往痞痞的調調，半開玩笑似的說。

“生了個傻丫頭啊！讓我們那麽擔心。”老媽一臉哭訴的靠在老爸身上。一看就知道是裝的，但誰有眼前這個人等級高。

我看著他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的表情，如果不是記憶太清晰，我還真希望是自己犯二，為了看風景從公交車上摔了下來。

這個人戲演得太爐火純青，我根本不是對手，所以願意自動退場。

我努力擡起插滿針管的手，一把抓住一旁的何初南“十四，十四呢？”

她先是一楞，看了秦淺光一眼後把頭扭到一邊不敢看我。

我的心立刻涼了一大截。

一一望過去，沒一個人敢直視我的眼睛。我扯掉手上的針管費力的坐起來要下床，秦淺光走過來按住我的肩膀“別去。”他說。

他明明沒使什麽力，我卻一動也動不了，只能坐在床上昂著頭看他“我說過，他要是出什麽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他就那麽從上方與我對視著，許久，突然松開按在我肩上的手，轉身走了出去，到門口時才又回過頭來說：“我不會讓他死的。”說完就毅然離開了。

“死？”我腦中立刻閃過這個字，既然他都那麽說了，一定很嚴重。我依舊費力的下床，這時候老爸走到我面前“生命垂危，醫生說明天如果還找不到合適的心臟的話就必死無疑了。”

我的心算是徹底涼了下來，“換心臟？”我喃喃念出口，心臟哪是那麽容易找的東西，人家好多心臟病患者等了幾個月或幾年可能都等不到，何況是在一天之內。

“爸，你帶我去看他，你帶我去看他。”我抓住他的手，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顫抖。

“好。”老爸點點頭，扶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來。一直站在一邊的季斯年也走過來扶住了我另一只手臂。

“謝謝。”我對著點點頭，他盯著我的眼睛說“他絕對不會有事的。”語氣和眼神同樣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們很快到了十四的病房，是個隔離病房。隔著厚重的落地玻璃窗，裏面全身插滿各種針管的人簡直像個精致到極點的娃娃。他不似於常人的栗色頭發與過於白皙的皮膚此時更是不真實到極點，他好像一開始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一瞬間我的心中閃過這個想法。

爸爸說石田先生和彩子阿姨都在趕過來的路上，我想起彩子阿姨那張溫柔美麗的臉，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十四的事。爸爸他們全都沒有問我十四為什麽會傷成這樣，我想已經有人跟他們介紹了，但是不是真正的版本就不得而知了。

我在十四的病房前座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幕降臨。

何初南還有季斯年他們都走了，應該是回住的酒店去了，爸爸一直陪著我，直到晚上讓我回病房去，他去買點吃的給我。我說想自己待會兒，仍是一個人坐在玻璃窗外，靜靜看著裏面的人。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答應過我絕不會死，因為不想別人等你，因為還有一個愛哭鬼的西雨需要你照顧。”眼淚不自覺的滑出眼眶，我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痕“我現在還是個愛哭鬼，活了幾十年仍舊很沒用，你說要照顧我的，因為你明白活下來的人的痛苦，所以一定不想我那樣是不是，所以你千萬不要有事啊，十四，十四、、、、、、”眼淚更加洶湧的大滴落下，模糊了玻璃窗裏躺著的人，我不斷不斷的擦拭著。

“你這人還真是，一點成長都沒有啊！哭起來就沒完沒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玻璃上反射的已經不止我一個人的影子，我猛的回頭，個子相對於我來說過於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那兒，是一張我所熟悉的面孔。

是上次幫我找回錢包的人，我後來才回憶起，他叫青林。

他伸出大手，我下意識的縮脖子回避，他的手最終落在我的頭頂上，大手揉了揉我過於淩亂的長發，然後靠近我說“別哭了，我已經給了醫院他需要的心臟。”

我一怔，抓住他的手叫道“你說的是真的。”

他把我按到椅子上，自己座到我身邊，然後說：“我是個生意人，有人發大價錢來求我做生意，我還是很樂意的。”他停了會兒突然笑起來，只是笑容很是苦澀“即使他是殺死親弟弟的兇手。”

“殺死親弟弟的兇手？”突然有個可怕的想法在我腦中浮現，我看著坐在我身邊的人，腦中突然閃過那個叫青龍的男人的臉，兩個人有著十分相似的面孔。青林青龍，名字不是也顯而易見嘛。

“青龍是你弟弟？”雖然心裏已經確定，我還是問出了口。

他對我笑了笑，卻什麽都沒說。

“你恨他嗎？”我問，我想他知道我說的是秦淺光。

“為什麽要恨他？”他反而有些好笑的看著我，又說“勝者王敗者寇。我入這一行的時候就告訴自己了，都是自己選的路，結果誰都不能怨。況且都是早晚要死的，差別只是被誰殺，什麽時候被殺。”

我望著他什麽話都說不出口，說不恨哪有那麽容易，那時候死的如果是秦淺光，我絕對會恨青龍。

“不過我還是出了點惡氣的。”他突然又把目光轉向我“沒想到他會為了另一個人來求我，有意思。”說著他莫名又笑起來，一點也不像剛死了弟弟的人。

“青林哥，該走了。”走廊盡頭的陰影裏出現個小小身影，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

我猛然坐起來，“晨露，是你嗎？”我叫道。

那身影沒回答也沒動，就那麽站著，我剛想走過去卻被青林一把拉住，他對著那邊說“晨露，出來吧！”那走廊盡頭的人聽到他的話後慢慢走了出來。

頭上戴著連衣帽，所以看不清臉，但我已經確定他就是晨露。她緩緩走到我們面前，只是一直低著頭，帽子遮住了她整張臉，讓我更是看不見她的樣子，她右手戴著一只黑色的手套，很是顯眼。

我走上去一把抓住她“晨露，你這一段時間都在哪裏？”

她仍是低著頭不動也不說話，像個玩偶似的。我蹲□盡量與他平視，卻在看到她臉的那一刻差點嚇的坐到地上。

右邊的眼睛一片漆黑，裏面什麽也沒有，只剩左邊的眼睛正靜靜的看著我。

“你的眼睛呢？”

她仍是不說話，就那樣看著我，我不自覺的已經一身冷汗，半響才問出自己的猜想“是秦淺光是不是？”只是這次我問的是青林。

“只廢了一只眼睛和一條手臂已經很幸運了，要知道諸葛可一直以心狠手辣而聞名呢。”他說的輕描淡寫，話語裏還帶點諷刺的味道，我卻已經冷到了心底。

“眼珠挖出來，再用刀子在手臂上一道道的劃，然後撒上鹽倒上開水。”用類似於唱童謠的調調說出這些話，晨露突然盯著我說“很疼啊，姐姐。”我一瞬間以為自己看見了伸著長舌頭來索命的厲鬼，再看時卻仍是晨露那張就算少了只眼睛仍算的上可愛的臉蛋。

我明白，這孩子現在一定已經恨我恨到了骨子裏，但在這裏仍下她的話我還是做不到，我抓緊她的手臂“跟姐姐回家吧！”

“不行。”晨露沒說話，帶他回答的卻是青林“她現在是屬於我的了，我發錢從諸葛手裏買下來的。”

“她是人，不是商品，怎麽能誰出錢就是誰的。”我一字一句的說。

“那你問她好了，想跟著誰。”青林無所謂的說。

我盯著晨露，她突然笑起來，然後說：“我要永遠跟青林哥在一起。”

我很是詫異，青林聳聳肩道“她是那麽說的。”

“她還是個孩子，不懂事，你要她做什麽？”

“我要她代替死去的妹妹。”他臉上露出的卻是跟這句話不相稱的認真表情。

“青林哥，我們走吧！”晨露掙脫我的手去拉青林。我再次抓住她“不行，你的跟我去見見爸媽，他們一直在找你。”

她只是昂著頭用那只剩一只的眼睛瞪著我，現在的這個孩子比以前更要可怕的多。

“好了，晨露，你先走，我有話跟你姐姐說。”

晨露點點頭，轉身跑開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你應該明白，現在的她已經不適合生活在你那樣的家庭裏了，不，也許她從來就沒適合過。”他望著漆黑的窗外“你永遠也不會懂，我們與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諸葛跟她一樣所以知道他的危害性，但他自己何嘗不是一樣，都只是悲哀的存在而已。一邊背負著罪孽一邊又期望得到救贖，哪有什麽救贖。”他突然就大聲笑起來，像個瘋子。

笑著笑著又猛然停下來，盯著我說“有一句話我以前說錯了。不是要讓你離他遠點，而是他要離你遠點，他碰了我們最不該碰的東西。”說著他站起來說“把她給我吧，我會給她更適合她的生活。”

“她又不是東西。”我道。

他又笑了，只是這次的笑容正常了很多。他伸出大手揉亂了我原本就過於淩亂的長發“我會對她好的，這樣她也就不用去傷害別人。”

我低下頭，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你要永遠記住今天說的話。”

他的腳離開了我的視線，待我擡起頭的時候他的身影已經徹底的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但就像他說的，也許這樣對晨露才是最好的，對大家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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