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1)

關燈
【本文在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請支持正版,愛你們喲】

京城坊間常有傳聞。

有人說四公主與四駙馬時常在夜裏爭吵,爭執到後半夜都不消停, 四公主府還曾有歹人沖進去燒過一場火,卻沒有人去府衙報案。

但白日裏見到這兩位卻是恩愛和睦,形影不離, 四公主依舊如同往日一般高傲驕縱。

有人說皇帝自從秋日裏病愈之後,夜夜笙歌, 老當益壯,宮裏新添了好幾位貴人, 眼瞅著就要再給皇家添幾位皇子。

可臣子們跪在大殿上,哪怕不敢擡頭窺視龍顏, 也能從那虛弱無力的聲音中聽出不對勁來。

傳言最廣的當之無愧是大將軍與七公主的糾葛,對二人的關系,坊間眾說紛紜。

有人說大將軍曾在七公主身邊做事,受了折辱不甘心,這才回京來毀了公主的婚事, 以報當年之辱。

也有人說大將軍是生在北疆的粗野之人,最喜歡生的皮嬌肉嫩的小姑娘, 路上瞧見了七公主貌若天仙,生了那等汙糟的心思, 色//欲熏心,將人搶回府裏。

還有更甚者, 說北疆的戰亂驚動了地獄的閻王,大將軍便是那嗜血的惡鬼, 殺光了蠻族來滿足自己嗜血的天性, 定是瞧見七公主又嬌又軟的好欺負, 把人抓回去給吃了。

各種風言風語傳的到處都是,真真假假誰也分辨不清。

這幾天又出現一種新傳言,說是大將軍帶著七公主買下了京城最大布莊裏幾乎所有的浮雲緞,連帶著買綢緞的錢和賠給其他客人的雙倍定金,砸進去一千多兩,足夠一個普通人家一輩子的花銷了。

揮霍千金為博美人一笑倒也大方,可人一轉頭就把人抱去了路旁一個賣餛飩的小鋪子。

堂堂大將軍和身份尊貴的公主就坐在鋪子裏吃著熱乎乎的餛飩,看上去有說有笑,一點都不避諱鋪子外頭的目光。旁人瞧在眼裏,嘖嘖稱奇。

街上的傳言多了,百姓們都不知道該信哪個。又或許哪個都不信,只是聽個熱鬧罷了。

將軍府裏,身著粉衣的少女坐在後廳上不住的向外張望,面前擺著一桌子豐盛的早飯,她卻一筷子都沒動。

眼看著太陽都升的那麽高了,去上早朝的蕭祈還沒回來。淺淺本想等他回來一起吃飯,可早飯都涼了,依舊沒等到人。

淺淺忍不住擔憂起來,“怎麽還不回來呢?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身旁的小福寬慰道:“公主別擔心,今天是大將軍第一次上早朝,又是新年後百官入朝,一定有許多國家大事要議,且要花些時間呢。”

就是因為他第一回 入朝,淺淺才要擔心,官場如戰場,一個不小心就要被人算計。

“他如今是新貴炙手可熱,不比那些經年的老臣心思縝密,萬一說錯了什麽話被人家揪住把柄……”

淺淺越想越擔心,她的外祖父當年做官的時候也是風頭無兩,可暗地裏還是遭到別人的彈劾,還好外祖父兩袖清風,在外又頗有名望才沒讓人給算計到。

而蕭祈就不一樣了,真要說起來,他是罪臣之後,光這一個把柄就夠旁人參他數百次了。

頭腦簡單的小福不知公主心中的憂愁,天真的寬慰她:“公主可不要瞎想了,大將軍什麽場面沒見過,他會處理好的。”

“唉……”淺淺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突然響起小福的笑聲,整個後廳除了後再外頭的兩個家丁,便再沒有旁人,女使笑語:“公主,您現在瞧著就像個守在家裏等夫君回來的小娘子。”

獨坐深閨等君歸。

淺淺臉色一紅,不由得抓緊了衣裙,“瞎說什麽呢。”

說完了又覺得自己方才喊的太大聲,怕被外頭的兩人聽見,扭過頭去看她,放低了聲音羞赧道:“你這傻丫頭,什麽時候學了這些渾話,是不是張麟把你給教壞了。”

小福沒有否認,鼓起胖胖的小臉,“我說的都是實話,您為大將軍擔心,連飯都吃不下去了,這一桌子飯也有我的辛勞在裏面呢,要不您先吃一點?”

滿腦子只想著吃。

淺淺頗為無奈,可瞧著外頭已經快到中午了,蕭祈再回來也吃不上早飯,她只得夾了幾筷子,簡單喝了一碗粥便讓人把飯撤下去了。

“叫廚房提前備午飯吧,總不能叫他回了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是。”

坐在桌邊,淺淺百無聊賴,突然思念起被自己收在公主府書房裏的那些書,若是有機會把那幾箱子書搬到這裏來,那蕭祈不在的時候,她也能讀書打發時間。

想著想著便覺得臉熱,是把他說的話當真了。

蕭祈說的願意照顧她一輩子,是什麽意思呢?雖然還沒弄清楚他的心意,但自己已經開始思量和他一起生活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如果他以後同旁人成了親,她能在他和他夫人中間呆著嗎?

淺淺搖搖頭,她不要那樣。

設想了許多種未來,結果還是想和他在一起,只有他們兩個,沒有什麽旁的“夫人”。

她想做蕭祈的妻子。

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思慮太多,淺淺透過窗戶看著外頭寬敞的庭院,期待著男人的身影會從門那邊走過來。

好想他。

頃刻後,外院的家丁跑進來稟報,說是公主的朋友來訪,話音剛落就見園門外走來了一位姑娘,笑容滿面,歡歡喜喜的沖著這邊過來,陪侍在身旁的女使都要跟不上她的腳步了。

“淺淺!”寧妧撩開門簾走進來。

淺淺看向她,驚喜中帶著疑惑:“妧妧,你怎麽過來了?”

“我來是有件大喜事要告訴你啊。”寧妧表情誇張,掩蓋不住心情的激動。

“什麽喜事?”淺淺歪過頭。

“我父親下朝回來說……”寧妧話說到一半趕忙捂住口,把自己的貼身女使遣到外頭去候著,瞧著後廳上沒有了旁人,才要接著開口。

淺淺卻問:“已經下朝了?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蕭祈沒回來。”

她心裏擔憂蕭祈,哪裏顧得上聽別的。

“我父親半個時辰前就到家了,他說大將軍被皇上單獨叫走了,應該是有事要談。”寧妧擺擺手,到一旁扯了凳子來坐在她面前,雙手按在她肩膀上,“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你先聽我說。”

得知了蕭祈的去向,淺淺心裏稍微安定了些。看寧妧那麽激動,她也好奇起來,“嗯,你不要著急,慢慢說。”

寧妧一個深呼吸,緩緩道:“皇上給你和蕭祈賜婚了。”

“嗯?”淺淺沒反應過來。

寧妧加重了音調,“皇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讓蕭祈娶你。”

聞言,淺淺花容失色,“怎麽能這樣呢,這是逼婚啊。”

看見意料之外的反應,寧妧又想笑又想說她兩句,但最後還是耐心開導:“傻淺淺,你不是喜歡他嗎,現在有了聖旨給你們賜婚,你就能嫁給他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淺淺眼眸低垂,小聲嘀咕:“可是蕭祈如果不喜歡我,被迫娶我,那不是毀了他一輩子嗎。”

這樣跟淑貴妃逼她嫁去侯府有什麽區別。

父皇從來都不在意她,連她出嫁的那一天都沒派個人過來看一眼,可見他心裏是沒有自己這個女兒的。

淺淺已經不奢求父愛,今天皇帝突然下了這道旨,無非是和淑貴妃一樣利用她的婚姻來收買人心,淑貴妃想收買寧遠候,而皇帝想控制蕭祈。

而她,向來不由己。

能嫁給心上人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可淺淺更希望蕭祈與她心意相通,共結連理枝,而非因為受人逼迫才應允此事。

淺淺漸生失落,覺得是自己給蕭祈帶來了黴運,成為了他的軟肋。

從小被冷落慣了的公主心思小心謹慎,害怕自己成為親近的人的負擔,寧妧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們兩個很小就認識,成為了朋友,但後來淺淺被淑貴妃和榮憐月針對,權貴世家都知道淺淺不受寵,多半都避著些,生怕跟淺淺走得太近,惹了淑貴妃不高興。也只有跟皇後那邊比較親近的世家不在意這些。

寧妧的父親一直中立,不推三皇子也不親近六皇子,因此更要謹慎,不然被拿了把柄,容易受人脅迫。

所以寧妧經常被父母提醒不要和淺淺走的太近,哪怕真做朋友也不能太光明正大,交往過密。

但今時不同往,蕭祈和謝卿杭更不是一種人,寧妧安慰她道:“你跟大將軍住在一起這些天,難道都沒了解他的脾氣?”

淺淺擡起頭來看著她,眼眸中已然被淚水潤濕了一片,直叫人忍不住生出憐愛之心。

寧妧掏出絲帕來在她眼角輕拭,輕聲說著:“大將軍可是平定北疆戰亂的大功臣,連皇上都要倚仗著他穩住北疆,如果他不願意接受這門親事,誰能逼得了他?”

淺淺睜著一雙水靈的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是說,他願意娶我?”

“那當然了,他可是當著皇帝的面答應了下來,那叫一個幹脆。真要是被逼著成親,他怎麽會連句辯駁都不說呢。”

他願意。

淺淺心裏燃起了一點火花,眉眼彎彎,嘴角漸漸勾起笑來。

“你這叫守得雲開見月明,真是件天大的喜事。”寧妧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悅,“等到你們成親,一定要請我來吃喜酒啊。”

“哪有那麽著急。”淺淺羞怯著攥起手,眼角含笑,小聲補充了句,“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會請你過來的。”

“哈哈,那我就等著吃你們的喜酒了!”

與此同時。

皇帝在禦書房裏與蕭祈說話。

屋裏沒有留一個人侍候,皇帝以商談要事為名,將內都遣了出來,讓他們在禦書房外頭候著。

皇帝坐在書案後,蕭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皇帝病態蒼老的容顏,心中冷漠,這是滅了他蕭家的罪魁禍首,他沒辦法用平常心對待,更不可能對他畢恭畢敬。

蕭祈開口直言:“不知皇上留下臣是有什麽要事相商?”

皇帝眼神疲憊,連呼吸都覺得累,努力在他面前端出一副皇帝的威嚴,“方才朕給你和小七賜了婚,你也已經答應了,雖然還沒有舉辦婚事,但你也算半個榮家人了。”

強裝的從容在蕭祈眼中像只外強中幹的紙老虎,皇帝已經很虛弱了,只要有人稍微上去推一下,他就會像枯掉的木頭一樣被摔碎。

“皇上有事可以直言。”

皇帝心有餘悸,“倒不是朕想拐彎抹角,只是這皇宮內外人心叵測,朕不得不防。”

年輕的時候忌憚功臣,把陪著自己打天下的心腹都除了個幹凈,現在手下可用的全都是些結黨營私的權貴世家,朝臣五品以上的官員中連個寒門子弟都找不到。

從前算計別人,老了也成了被人算計的對象。天道好輪回。

蕭祈無心安慰他,冷聲道:“臣與邊關的將士們一心為了靖國為了百姓,沖鋒陷陣,流血犧牲,若這都不能讓皇上信服,那臣就不知道您究竟能信任誰了。”

皇帝對他這種不恭敬態度很是不滿,可礙於自己身體大不如前,只能忍著不要動怒。

“朝臣們中間已經開始爭論立哪個皇子為儲君,如今你功勞最盛,朕想問問你覺得三皇子和六皇子,哪一個可以立為太子?”

蕭祈單手支在桌上,冷漠道:“他們是皇上的兒子,微臣只是一個在外守邊的武將,對兩位皇子知之甚少,比起臣的意思,您更應該問問您自己,這兩位,到底哪一個能繼承您的衣缽。”

答也沒答就把問題甩了回來。

一生順遂,享盡榮光的皇帝哪裏被旁人質問過,語氣有些不善,“人人都催朕立太子,朕看重你才問你的意思,愛卿可不要不識擡舉。”

蕭祈暗暗捏了下手指,隨口道:“若皇上一定要問,那臣認為三皇子當立。”

“先前淑貴妃還提議讓朕除掉你,朕也聽說你曾經對貴妃和四公主出言不遜,即便如此,你也要推舉三皇子?”

“是。”

皇帝眉頭微皺,“可六皇子才是朕的嫡子,怎麽說都應該是立他最為妥當。”

聽著皇帝說著這些沒有意義的糾結,蕭祈努力壓抑著上去捅他一刀的沖動。

他想要給家人報仇,但他不能。不光是因為面前的人是皇帝,更因為他答應了公子,不能動皇帝。

再看眼前人,又病又倦,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為了這樣一個人弄臟自己的手,不值當的。蕭祈努力克制自己的殺意,隨口回他。

“既然皇上這樣認為,那臣也覺得六皇子當立。”

這樣隨意的態度惹得皇帝不滿,“你一會兒一個口風,究竟是想推舉誰?”

蕭祈轉頭看向他,坐姿隨意,眼神很克制,“臣說過,臣對於立太子一事並不感興趣,無論是哪位做了太子,對臣而言都沒有區別。”

正因為不會牽扯到他的利益,所以皇帝才想問他的意見,順便試探他有沒有造反的心思。

同他說了這一會,皇帝覺得蕭祈好像真的對皇位不感興趣,甚至對於他這個下令殺了他全家的人都沒有多少反應,最多只是冷漠。

這樣一個人,他到底想要什麽呢?

皇帝還想再問,蕭祈卻沒有心思再同他說廢話了,站起身來拱手道:“皇上如果沒有別的事要商議,臣就先告退了。”

“等等。”皇帝喊住他。

蕭祈站著身子看著他,聽他問:“你當時為什麽要搶走小七。”

原本一臉冷漠的蕭祈聽到這話後臉色頓時不好,“皇上為何要問這個?”

皇帝猶豫不語。

蕭祈追問:“那日是七公主出嫁,你可知她當時要嫁的是何人?”

皇帝漸漸昏沈的頭腦微微回過神,“好像是寧遠侯府的。”他什麽都不清楚,沈迷在酒色中糊裏糊塗的讓人把自己的女兒嫁出去了。

蕭祈沈聲道:“那是一個傻子,今年都快三十歲了,侯府已經逼走了三個娘子,貴妃還上趕著把七公主送過去巴結侯府,你身為七公主的父親,連這都不知道嗎?”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失職的父親嗎?

在蕭祈的記憶中,爺爺和父親一直保護著他,教授他武藝,讓他多讀書多學習,哪怕他墮落為官奴也沒有忘記他們的教導,這才有了在戰場上大展身手的本領。

而淺淺的父親卻忽視她,任旁人將她推進火坑也沒有多看一眼,就好像沒有這個女兒一般。

蕭祈心疼淺淺,忍不住要為她說句話,“父慈子才孝,你身為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女兒不聞不問,提起她來卻是為了試探我,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就差被人指著鼻子罵了,皇帝覺得自己顏面掃地,怒道:“朕有那麽多子女,還要處理那麽多政務,你知道朕有多累嗎?”

蕭祈冷聲道:“臣對皇位沒興趣,對你也沒興趣,只是想說一句,你不配做七公主的父皇,以後少來打擾她。”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皇帝簡直要被氣死了,兩手抓在椅子上大口呼吸,只覺得眼前發昏,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了。

蕭祈走出禦書房,對內官道:“進去瞧瞧吧,皇上好像有些身體不適。”

內官們將信將疑的左右看看,朱內官大著膽子先進去了,緊接著禦書房裏就傳來一聲驚呼,“皇上!”

……

日頭移到正中天,一天陽光最盛的時候,照進院子來的陽光帶著淡淡的溫度,為寒冷的冬日添了一抹暖。

蕭祈久不回來,淺淺等的花都謝了,閑來無事便讓人拿了筆墨來,坐在後廳寫字。

心裏想著人,筆下寫的字也有了意蘊。

站在一旁的小福不會磨墨也不會伺候執筆,只呆呆的看著,因為不識幾個字,所以不知道公主寫的是什麽字。

淺淺又寫好一幅,拿起來細看,端正楷書寫下的“花好月圓”,只看著這幅字都能想象到她依偎在蕭祈懷中時的景象,兩人一起站在月光下,有他在身邊,哪怕是冬夜也不覺得冷。

提筆要寫下一幅,忽聽外頭家丁跑過來稟報,“公主,將軍回來了。”

“回來了?”淺淺擡起頭來,眼中放光。

激動了沒一會,淺淺趕忙吧把自己寫的“花好月圓”“只羨鴛鴦不羨仙”“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雲雲,通通疊起來塞給小福拿去收起來。

藏了少女心思的字,要是擺到他面前,真要羞死人了。

淺淺讓人去備了午飯過來,剛吩咐下去就見蕭祈從園門外走進來,隔著一個庭院,淺淺看到了他,眼眸盈盈一笑。

透過半開的門簾,蕭祈也看到了坐在桌旁的少女,壓抑的心情瞬間消散,走到她面前,便聽她甜甜的聲音說道:“你怎麽才回來,皇上叫你過去是有什麽大事嗎?”

“沒什麽事。”蕭祈走進屋裏來,自然的到在她身邊。

看他不願意多說,淺淺也不多問,笑說:“你沒能趕上早飯,不過我讓人備了午飯。”

她剛說完,家丁們便端著熱氣騰騰的飯食走了進來,擺在桌子上。

空著的桌子上擺上了飯,身旁又坐著公主,頓時有了家的感覺。蕭祈輕舒一口氣,他拼殺流血,就是為了這一刻的溫馨。

兩人一同用飯,吃飯的時候說話很少,但身旁有人陪,只要能看到對方,心裏就是踏實的。

用過飯後,淺淺看他依舊寡言,腦子裏卻還想著上午寧妧過來說過的話。

妧妧是不會同她開玩笑的。

如果那是真的,為什麽蕭祈不跟她說呢?

她張開手臂要他抱自己去花廳侍弄花草,蕭祈如同往常一樣照辦,沒走幾步就聽少女開口問道:“蕭祈,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回府的時候就聽管家說寧妧上午過來了一趟,蕭祈猜到是淺淺聽到了什麽風聲,只得誠實道:“有。”

他單手抱著公主,心中忐忑不安。

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道:“皇上說要將你賞賜給我,已經為我們二人賜婚,我……答應了。”

男人的語氣有些沈重,淺淺雀躍的心因為他的反應而緊張起來,小心問:“你好像不太高興?是因為婚事嗎?”

蕭祈微微把頭偏離她的方向,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怒氣,“我是有些氣,他是你的父親卻拿你的婚姻為自己鋪路……不論是忠臣還是兒女,在他眼中都只是鞏固權力的工具。”

淺淺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不悅,不光是為了她,還有覆滅的蕭家。

她的父皇傷害了太多無辜的人,是蕭祈的滅族仇人,要他娶自己,有如去滅族仇人的女兒。

她想的太天真了,以為只要喜歡就能在一起,可蕭家近百口人命,被充為官奴的更是數不勝數,造成這一切是榮家,是她的父皇。

“對不起。”她緩緩松開摟在他脖子上的手,“我知道父皇對不起你們家,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錯。”蕭祈轉頭看她,指尖點在她下巴上,輕輕擡起她微垂的小臉。

“公主不用替他道歉,冤有頭債有主,是他犯的錯該讓他來承擔,哪怕父債子償,也與公主無關。”

指尖帶著滾燙的溫度貼在她的肌膚上,淺淺身子一酥,含羞帶怯的眼眸靜靜的望著他,軟聲問:“那你答應了賜婚,是真心想娶我嗎?”

男人看著她的眼睛,猶如盈盈碧水,讓人忍不住想要沈溺其中。

他堅定道,“是,我想保護公主,照顧你一輩子。”

聞言,淺淺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他是真心願意就好。

這樣就足夠了。

輕輕靠回他肩膀上,聽著他同樣激動的心跳聲,淺淺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自從初八入朝後,蕭祈漸漸忙碌起來,與兵部和戶部都有接觸。前幾日寧遠候被人在家中發現中風,癱瘓在床不能起身,只得卸任了軍務在家養病,空下來的職位只得暫時讓蕭祈來代管。

在她腿傷好了七八成後,在外養傷的幾個女使也來到將軍府上。淺淺見她們恢覆如常,懸了許久的心總是安定下來。

忙碌了許多天,轉眼就到了正月十四,明日便是上元節。今夜宮中舉辦宴會,邀請了許多朝臣和官眷一起出席。

淺淺也收到了宮中的請柬,本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但又不得不為蕭祈的官途考慮。

她們這些女眷去參加宴席無非是一起吃喝聯絡感情,朝臣們聚在一起可以聊的就多了去了,蕭祈以後還要回到北疆去打仗,軍餉軍糧都是京城六部派人調撥,他這次回來也是為了解決軍餉貪汙的問題,該給他更多機會與大臣們接觸。

孤狼難成勢力,多幾個朋友總是好的。

十四夜,二人一同進宮赴宴。

人還未到,宴席上便風言四起。

這次宮宴是男女分席,郎君們在東側殿,娘子們在西側殿,兩殿之間隔著一個花園,花園中還有一個不小的湖,只是冬日裏凍上了,瞧不見水中的游魚。

西殿中早到的娘子們站在一起閑聊,“你們聽說了嗎,七公主要和鎮北大將軍成親了。”

“這兩個名聲早就爛了街了,當街搶婚也就算了,孤男寡女還沒有婚約的時候就同住在一個府裏,早沒有清白了,怕是為了皇家顏面才指了這樁婚事。”

“就是,那北疆來的男人粗魯又無禮,回京這麽多天也沒見他去幾位皇子府上拜訪一下,居功自傲,真把自己當成什麽能人了。”

“就七公主這性子,給大將軍欺負死了也沒處哭冤屈。以後大將軍還不是想納妾就納妾,瞧著吧,有好戲可看呢。”

站在一起說閑話的有夫人也有未出嫁的姑娘,小聲嘀咕著,也不怕給人聽見。

正說到興頭上,就見殿門前的花園裏走來一人,身著粉白襦裙,上搭素白色長衿,外頭穿著顏色更亮些粉色外衣,裙尾搖曳生姿,腰間掛著一只金子雕成的鏤空花球,下墜粉色流蘇,嬌俏可愛。

在女使的攙扶下,她走進殿中,發間一支金步搖在燈籠的暖光下閃閃發光,上頭鑲嵌的寶石足有鴿子蛋那麽大,直驚得一眾娘子看呆了眼。

“那個是……”

眾人定定地看著,眼見她從頭到腳都是價值不菲的寶物,頓時合不攏嘴。

其中一人反應快些,趕忙笑著迎合上去:“七公主來了呀,快來快來,我們都等您好一會兒了。”

淺淺覺得莫名其妙,這些人之前不都是圍著榮憐月和淑貴妃的?她向來與這些人說不上話,怎得今日變得殷勤了許多?

見宴席上已經來了半數的人,但主座的皇後和貴妃都還沒到,所以眾人也不敢先落座。

淺淺是公主,大可以去自由落座,但還是客氣的回應了她們的殷勤,“諸位客氣了。”

只應了她們一句,身旁的娘子們便圍了上來,上下打量著她,羨慕道:“沒想到大將軍對您這麽好啊,這浮雲緞,挽金絲的鐲子,少說也要百金呢。”

被這麽多人盯著,淺淺覺得不太自在,“不過是些小玩意兒,並不稀奇。”

身旁有人打斷了她的話,急切道:“現在誰不知道大將軍是炙手可熱的新貴,能得皇上單獨召見,自然是皇上信得過的重臣,您又是大將軍的未婚妻,這以後,我們可要求著您辦事兒了。”

“就是,七公主一向待人寬厚,想來是能幫我們一把的。”

眾人打量著淺淺是個軟性子,不與人爭執又逆來順受,瞧見她得了勢,想攀附又舍不下自己一身架子,求人都顯得理直氣壯。

越說越不著調了。

淺淺被眾人圍著很不自在,晴妤替她撥開了眾人,開了一條道讓她出來。

身後的人還是不肯放棄,尾巴似的紛紛跟上來,“七公主別躲呀,您以後也是官眷了,少不了要為了自己的夫君理事,到時可千萬別忘了我們。”

淺淺回過身來看著她們,“朝政的事兒自有大臣們去辦,蕭將軍只不過是一個鎮守邊關的武將,奉旨娶我罷了。我日後要在他手底下討生活,諸位娘子的忙,我怕是幫不上。”

“您說的這是什麽,瞧您身上穿的,那都是京中最時興的。光看這些就能瞧出來大將軍對您有多寵愛了。”

那人說著,視線又落在淺淺身上的金飾上,恨不得把那些寶貝扒下來戴在自己身上。

淺淺冷聲道:“身外之物罷了,若是穿的好用的好便是感情和順,那四姐姐與四姐夫才應當是最恩愛的。”

話頭轉到榮憐月身上,眾位娘子總算消停了些,恭敬道:“那自然,他們兩位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總算轉移了她們的註意,淺淺松了一口氣,正要去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聽殿門外傳來一聲高呼——

“七妹妹來的早啊。”

淺淺後背一涼,僵硬著回過身來行禮,“見過四姐姐。”

榮憐月走到她面前,“隔著老遠我就聽到你在說我,怎麽,是藏著什麽話不能當面對我說嗎?”

淺淺放低姿態解釋:“四姐姐誤會了,是諸位娘子說起我這一身綢緞,但我穿的再怎麽好,也不及四姐姐半分華貴。”

身旁有人借著話頭應和:“誰人不知駙馬是最疼愛四公主的。”

聞言,榮憐月頓了一下。

淺淺趁機告退,“四姐姐先聊,我先去入座了。”

榮憐月一把抓住她,冷笑著說:“去那邊坐什麽,過來坐在我身邊吧,咱們姐妹難得見一面,合該多喝幾杯。”

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淺淺隱隱覺得心裏發寒,“我……不善飲酒,只怕誤了姐姐雅興。”

“妹妹推脫什麽,被諸位娘子看見,還當時我們姐妹不和呢。”

榮憐月一邊說著,一邊把人拉到自己的席位邊,按她坐下,“你就安心的坐著陪我喝酒,不會叫人吃了你的。”

淺淺又被榮憐月針對,剛才那些追著要她幫忙辦事的娘子,在榮憐月面前,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皇後因病沒有出席,主位上坐著淑貴妃。淺淺則被榮憐月強行留在身邊,不住的被人勸酒,眾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幫著榮憐月要讓淺淺出醜。

陪侍在後面的晴妤看不下去了,走上來要扶淺淺,“七公主醉了,讓我帶她回去吧。”

榮憐月擡手打掉她的手,低聲呵斥:“我想讓她喝,她就得喝,甭管是以後嫁了什麽大將軍還是丞相,只要是在皇宮,在京城裏,就得聽我的。”

晴妤曾被關在四公主府小半個月,遭受過毒打謾罵,眼下見榮憐月表情陰毒,察覺她心有算計,不由得心慌起來。

眾人把酒推到淺淺面前,她起初不願意喝,但淑貴妃連帶著一眾人都勸她喝,身旁的榮憐月又緊抓著她不放,淺淺只得喝了幾杯,希望一會兒能裝醉離開。

不知為何,只喝了幾杯,淺淺就覺得腦袋昏沈,漸漸失去意識。

榮憐月冷笑一聲,招手喊人過來,“七公主醉了,將她帶去休息吧。”

“讓奴婢來。”晴妤忙走上來要扶淺淺。

“你?”榮憐月臉色瞬間沈下來,也不顧宴席上坐著多少人,罵道:“下賤的東西,被陌生男子抱走了,都不知道還是不是幹凈身子,也敢在我面前張口。”

罵了晴妤,也罵了淺淺。

眾人聽出她的意思,有人偷笑,也有人沈默不語。

兩個內官走上來扶起淺淺,榮憐月對著二人說:“把七公主送下去吧,讓人好好服侍她休息。”言語意味不明,似有所指。

爛醉如泥的淺淺被人扶著離開,晴妤趕忙跟上去,出了西殿,卻見二人走去的方向不是暖閣,而是奴才們住的侍衛所。

晴妤大驚:“你們要帶公主去哪!”

兩個內官頭也不回,冷笑說:“我們公主說了,七公主喜歡讓侍衛伺候,那我們就送她過去,姑娘您就別去打擾了。”

晴妤徹底慌了,一邊追著他們一邊大喊:“來人!來人啊!有人要謀害公主!”

從花園穿過時,假山後頭忽然冒出兩個侍衛來攔住晴妤,眼見著兩個內官將公主越拖越遠,面前又擋著兩個彪形大漢,晴妤左思右想,趕忙往東殿跑去。

身後沒了人追,兩個內官放松了警惕,花園裏的長亭上卻有一人註意到了行蹤詭秘的內官,叫住他們:“你們帶她去哪兒!”

內官看清那人,恭敬答:“是四公主讓我們把七公主帶下去。”

謝卿杭從亭中走出,走到二人面前,接過淺淺,冷聲道:“有我照顧七公主,你們都滾吧。”

“可是四公主說……”

謝卿杭掏出兩錠銀子扔給他們,“滾。”

二人收了銀子,識趣離開。

淺淺意識昏昏沈沈的,像是睡著卻還存有一點清醒。

扶著自己肩膀的人把她松開了,再睜開眼,迷迷糊糊看到眼前人,頓時嚇了一跳。

“淺淺,你沒事吧?”謝卿杭抱著她,緊張地問。

淺淺身上酸軟無力,用力推他卻推不動,聲音都變得酥軟,“放開我,我要自己走。”

“別鬧了,我帶你走。”謝卿杭說著就把人抱起來。

“不要……”淺淺十分抗拒,內心不安,意識迷糊間下意識輕喚,“蕭祈呢?”

謝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