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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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世家子弟中最為人稱道的便是謝家郎君年紀輕輕寫得一手好文章,三月春闈在即,登榜指日可待。

議親的媒婆快把謝家的門檻踏破,奈何謝家夫人身體虛弱,時常臥床不起,謝老爺忙於政事,分不出心來操心兒子的婚事,以致謝卿杭十八歲了仍沒定親。

眾人知曉謝卿杭向來潔身自好,除了兒時跟七公主有個不成文的娃娃親外,便再沒跟哪家姑娘有往來。

品學兼優的謝郎君在宴席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四公主送禮,任誰瞧了都不會覺得這只是簡單的人情往來。

謝卿杭帶給七公主的是謝夫人準備的生辰賀禮,雙手奉給四公主的卻是他親自準備的。孰輕孰重,一眼便知分曉。

淺淺也有了分曉。

她並沒有什麽可抱怨的,旁人都覺得她配不上謝卿杭,她自己也這樣認為,親眼看到謝卿杭對榮憐月示好,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埋怨,只是有些失落,連心底唯一的暖光也成了簇擁別人的陪襯。

淺淺維持著面上的溫和,耳邊是榮憐月欣喜的試探,“今日是七妹妹的生辰,謝郎君給我送禮,不怕妹妹吃醋?”

“兩位公主姐妹情深,七公主最為溫婉乖巧,怎會因為小生這份薄禮心生不悅。”謝卿杭聲音清冷,淺淺卻聽出了他話中取笑的意味。

說好聽些是誇她溫婉,實則是說她性子軟好欺負。

榮憐月與淑貴妃一幹人陰陽怪氣地取笑她就罷了,如今連謝卿杭也……

算了,總歸她就是不值得。淺淺輕輕吐息,壓下心中那點不悅,事不關己般吃著桌上精致的糕點。

這席上的膳食比起宮裏的要好吃許多。酈坤宮裏吃的用的都是宮中最好的,她那方小小的春庭苑又如何能比。

身在後宮,沒有皇帝的寵愛便舉步維艱,妃嬪如此,皇家子女亦如此。

好在公主成年之後便有自己的府邸,淺淺今日受禮,明日便搬出宮了,除了每月進宮請安外,再不用受淑貴妃和榮憐月的臉色了。

心有安慰,耳邊謝卿杭與榮憐月說什麽話,淺淺便不在意了。

吃了一會糕點,便聽悠揚的樂聲響起,樂師班子在院中站定,歡快的樂曲叫人的心緒也跟著喜悅起來。

窈窕的舞姬踩著鼓點緩步而來,纖瘦的身形伴著輕柔的舞姿宛若雲中仙子。

淺淺饒有興趣地看著歌舞表演,餘光無意中看到坐在對面後排的謝卿杭借著喝茶的姿勢在看她。

那專註的眼神看得她後背一顫,一陣冷風吹過,寒意從脖頸間擦過,淺淺打了個寒顫,從袖中摸出手帕掩在唇邊,輕咳了兩聲。

身後的晴妤擔憂的看著她,趁著眾人的目光被歌舞吸引,悄悄低頭來問:“又起風了,公主可是冷了?”

淺淺擡眸又看一眼,謝卿杭放下了茶杯,那雙眼睛依舊有意無意的往她身上瞅,直叫她心慌的厲害:榮憐月就在旁邊,若她註意到謝卿杭的視線,自己今天就不只是被嘲笑兩句那麽簡單了。

聽到晴妤來問,淺淺順勢點頭。

她站起身來,禮貌說:“四姐姐,我有些冷就先回去了,你們盡興。”

榮憐月不想放她走,道:“不過是吹了陣風,七妹妹可真嬌弱,這宴席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你這個主角走了,我們這些客人還有什麽樂子?”

言辭冷嘲熱諷,淺淺站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晴妤見狀扶住淺淺的手臂,躬身說:“四公主見諒,您也知道我們公主從小身子弱,最受不得涼,容我們公主回去添件衣裳再回來陪四公主吃茶。”

榮憐月不為所動,擡頭似笑非笑道:“添件衣裳何必走那麽遠的路回去,就到一旁側院吧,跟管事姑姑說是我的意思就成。”

席上多少雙眼睛看著她們,淺淺不好與她爭執,道聲“多謝姐姐”便離席了。

身後的歌舞聲越來越遠,主仆二人走進偏院,同管事姑姑說明來意後,管事姑姑進房去翻找一通,拿了件舊衣出來,扔給晴妤。

晴妤摸著泛舊的外衣,皺眉道:“姑姑,我們公主好歹是四公主的妹妹,您不用拿這麽舊的衣服來打發我們吧?”

管事姑姑不回應晴妤,對淺淺賠笑說:“七公主見諒,這宮裏誰不知道您脾氣是頂好的,咱們偏院是四公主出宮前的住處,這衣裳可都是四公主穿過的,放在前兩年,您可穿不到這麽好的料子,今日怎麽還嫌棄上了?”

酈坤宮上上下下就像跟她有仇似的,上到貴妃,下到宮女,都變著法兒的要讓淺淺出醜,人人以此為樂。

淺淺在官眷面前要忍著,到了管事宮女面前,竟還要受氣。

逆來順受,也是要挑人的。

淺淺輕聲道:“四姐姐的衣裳怎好穿在我身上,難為了姑姑翻出來叫我見識四姐姐穿過的好料子。”

管事姑姑露出得意的笑容,拿準了七公主沒人撐腰,便幫著主子叫淺淺難堪,好讓主子瞧見她的忠心。

少女嬌柔的聲音話鋒一轉,“姑姑本事大,怎麽不見四姐姐請您去公主府管家?想來定是您忠心護主,特意留在這深宮裏替她守著這方院子,就算錯過了出宮的年紀,您也不改初心啊。”

公主皇子成年後便會在外立府,離宮時可帶走幾個宮人,榮憐月最受寵愛,離宮時逾制帶走了大半個酈坤宮的人,聲勢浩大,人盡皆知。

當時被留下的不是粗手笨腳就是年紀太大,管事姑姑自己心虛,想出言反駁,卻被淺淺迎面把衣服扔回來。

嬌小的公主眼神堅毅,“姑姑幫著四姐姐羞辱我,難道能讓人高看你一眼?在她眼中你不過是個任打任罵的奴婢,想做忠仆也輪不到你。”

一番話堵的管事姑姑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宮中勢利眼的奴才多了去,淺淺沒心思同她糾纏,轉身離開。

晴妤在她耳邊安慰:“公主別為這種人置氣,他們就是狗仗人勢,為了在主子面前賣好,心都黑了。”

“我不生氣……只是有點難受。”

淺淺看著腳下的路,卻看不清自己的前程,咬著下唇難過道:“晴妤,你說這日子什麽時候才到頭啊。”

從前晴妤還能告訴她即便宮裏人心險惡,至少還有謝郎君待她一心一意,可方才在席上見了謝卿杭對榮憐月溫言細語,晴妤心裏也怕——要是謝卿杭真的移情別戀,那公主就成孤身一人了。

七公主怎麽那麽命苦?

日頭西移,陽光在腳下托出長影,冷風撩動輕柔的發絲,從稚嫩的肌膚上擦過,惹的少女受涼咳嗽了兩聲。

主仆兩人回到宴席上,晴妤偷偷吩咐同來的宮女回春庭苑去取衣裳。

耳邊樂聲停,舞姬踱步退去。

淺淺在座位上坐下,一擡頭就對上了謝卿杭投過來的視線,他眼神晦澀難懂,像是擔心又像是好奇她剛才為何離席,淺淺垂下眼眸,裝作無事發生。

榮憐月看到她原模原樣走回來,還未開口盤問,就見馴獸苑的馴獸師牽著一只白虎走了上來。

白虎被鐵鏈束縛脖子,一條腿足有成年男子腰那般粗,雪白的皮毛上間錯開烏黑的條紋。難得一見的野獸立刻吸引了眾人的視線,官眷們驚喜萬分。

“早聽說馴獸苑馴養了一只虎,沒想到是只白虎,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異獸啊。”

“這可是北原府進貢上來的,聖上從未讓它在人前露面,不曾想今日有幸能在貴妃娘娘的宴席上看見。”

被馴服的野獸乖巧的耷拉著頭,席上眾人對它無不讚美,嘖嘖稱奇。

高高在上的淑貴妃光彩照人,客氣道:“皇上憐惜本宮,特讓人將白虎帶來給本宮和月兒解悶,也叫各位看個新鮮。”

語畢,宮門外被帶刀侍衛推搡進來一個人。

那人手腳上戴著鐐銬,身高八尺,滿院子再找不到身形比他高大的人,一身堅實的肌肉在單薄的衣服下若隱若現。

男人的衣裳破舊,赤著粗厚的腳掌走在地上,步伐穩重。一頭長發散落著遮掩在臉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相貌,以至於給人一種陰郁的感覺。

從他的衣著和身上的禁錮來看,此人是個官奴。

官奴走到白虎身側,腳上的鐐銬撞擊著發出聲響,淺淺看著他,想起了在酈坤宮外看到的鐵籠,一個關著白虎,另一個關著的是這個男人?

皇宮大內不是官奴能進的地方,這男人卻出現在此,淺淺預感到他要做的事十分危險。

果然,一群侍衛帶刀進院來,在官眷們面前兩兩相隔站開。得了淑貴妃的授意後,馴獸師打開了男人身上的鐐銬,緊接著,松開了拴著白虎的鐵鏈。

兩個被禁錮的生靈得到了短暫的自由,在眾人緊張屏息,翹首以待的目光中,男人與虎搏鬥了起來。

官眷們何曾見過這樣近距離的搏殺,緊張刺激,大汗淋漓,稍有不甚,男人就會被白虎一口吞吃,那鋒利粗厚的爪子抓下去,連腦殼都能拍碎。

有人大呼過癮,也有人不敢直視,礙於淑貴妃的顏面,哪怕不喜歡也要高聲叫喊兩聲“精彩”。

男人破舊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打濕,顯出一身腱子肉的輪廓,充滿力量感。盡管他已是少見的強健身形,與一只有三個成人那麽重的虎搏鬥仍然十分吃力。

淺淺看著眼前的景象,心生恐懼,在宴會上看歌舞還不夠,怎能拿人命取樂?

耳邊榮憐月的聲音尖銳的刺耳,“快吃了他呀!”

淺淺握著袖中的帕子低下頭,直到宮女從春庭苑取了衣裳回來,這場野性的廝殺仍舊沒有結束。野獸的吼聲與男人的粗喘如在耳畔,淺淺被嚇得嘴唇都咬白了。

晴妤接了衣裳給淺淺披上,看到她額頭上的冷汗,擔憂道:“公主,要不奴婢跟貴妃娘娘說一聲,咱們回宮去吧。”

淺淺搖搖頭,捏著帕子擦掉額頭的汗,低聲回:“貴妃娘娘正高興,別掃了她的興致。”

院中央的男人抓緊了白虎的一只前腿,紮穩馬步,扭過身來,將身形巨大的白虎過肩摔到了地上,厚實的皮肉撞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眾人歡呼,得勝的男人疲憊的喘息,單膝壓著白虎不能起身,直到馴獸師上來重新鎖住一人一虎,男人才跪下身來。

淑貴妃拍手稱快,打發他們下去領賞,榮憐月卻站起來,撥開前面的侍衛,質疑官奴:“要是沒有這麽多侍衛在,你還能打得過?”

淑貴妃轉向女兒,寵溺道:“你這孩子,看次新鮮就成了,還真想讓老虎把人給吃了啊?”

榮憐月被嬌慣著長大,從不聽人勸,執著道:“母妃,您就讓侍衛退下吧。剛才被他們擋著,兒臣都沒看個盡興,您要是擔心有危險,就讓他們捆住老虎的兩只爪子,公平起見,那個奴才也得銬住雙手,要是這樣他都能贏,兒臣才真的服氣。”

淑貴妃拗不過親生女兒,沒太猶豫,讓人照著她的話去做了。

再次被松開的白虎沒有了剛才的幹勁,榮憐月見白虎不按她的心意行事,抓起桌上的糕點扔了過去。

坐在一旁的淺淺看她舉止越發沒規矩,小聲提醒:“四姐姐,賓客們都看著呢。”

榮憐月白了她一眼,“用你多管閑事?”說著,抓起酒盞扔向白虎。

官窯燒制的白瓷細膩清透,打在虎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嗷——!”

白虎受了驚嚇,高聲怒吼,聲音之大,直震得人耳朵疼。

淺淺看著發怒的白虎,心中恐懼更甚。眼見男人苦苦拽著白虎的前爪,虛脫到幾乎快拉不住它,她緊張的站起來。

榮憐月看著方才游刃有餘的官奴此刻狼狽又艱難,歡笑道:“我就說吧,怎會有人能赤手空拳打得過野獸,這奴才不過是徒有其表。”

白虎目瞪欲裂,朝榮憐月的方向怒吼,撲騰著後腿沖過來。席上賓客漸漸沒了笑聲,陪侍在後的馴獸師更是變了臉色。

淺淺顫著聲音勸說:“四姐姐,既然勝負已分,趕緊讓侍衛將他們帶走吧。”

席面後的馴獸師想要走近公主,被兩個宮女攔住了去路。

榮憐月不耐煩的看過來,“榮淺,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多,這是我母妃的宮苑,是我母妃操辦的宴席,我想怎樣就怎樣,用不著你多嘴。”

話音剛落,男人再也無力支撐,白虎從他手中掙脫,拖著被捆綁的前爪朝榮憐月沖來。

兩位公主坐得很近,白虎沖將兩張小桌撞碎,站在桌後的兩人被巨大的力道撞出去,宮女們被嚇的驚叫逃命,宴席上的賓客紛紛逃離。

淺淺被撞在地上,後背悶痛。

白虎在她頭頂張開血盆大口,淺淺被嚇的身子僵直,眼眶盈滿淚水,倒在手邊的榮憐月也被嚇楞了神。

“公主!”熟悉的聲音喚回了淺淺的神智。

她看到謝卿杭出現在視野中,然後,看他毫不猶豫從白虎口下救走了榮憐月。

淺淺幾乎忘記了呼吸,只憑著本能躲閃,避開了白虎的撕咬。被激怒的白虎紅了眼,對最弱小的七公主緊追不舍。

就要命懸一線時,鐵鏈撞擊的聲響墜在她耳邊。淺淺睜大了眼睛,小聲嗚咽著,淚水從眼角滑落。

護在她身前的男人表情隱忍,身上滿是汗水的味道,硬生生替她扛下了白虎落下的利爪,在混亂的驚叫聲中,血腥味蔓延開來。

作者有話說:

蟬蟬小貼示:男主身高八尺換算一下是1米93,全書最高,真,壯!漢!洗幹凈很帥的哦。(ps:他才2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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