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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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賞梅。

這幾日下了兩場雪,地上還有殘雪,沒有綠葉的蠟梅枝幹上凝結著晶瑩剔透的霜雪,霜風淒緊,枝椏微微抖動。他腳蹬烏皮金線繡雲龍高靴,披著墨色大氅,站在寒風中,大氅隨風輕揚,令人覺得憂傷。

她走近他,他面色沈靜,眸色深遠,好似在睹物思人。

“你來了。”魏皇的語聲那般壓抑。

“今日風大,陛下回禦書房吧。”葉嫵勸道。

“朕記得,婉兒離開的時候,正是蠟梅盛開的時節。”他的嗓音微含痛意。

她明白了,怪不得他的神情這般傷感,可是,她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魏皇緩緩道:“婉兒最喜歡蠟梅,那日,承歡殿的蠟梅開了,婉兒在蠟梅前翩翩起舞,朕正巧去承歡殿看她,看見了那支舞……有的蠟梅被冰凍住,有的蠟梅長於冰雪之上,有的蠟梅被冰雪簇擁著……雪色晶瑩,蠟梅婉然嬌嫩,婉兒揮袂舞動,笑靨如花,影姿如梅,宛如花仙子,美輪美奐……朕永世難忘……”

葉嫵聽著他對娘親華婉心的追憶,不禁對她的絕代風華心馳神往。

他的臉膛彌漫開沈痛,寒風亦吹不散,“可是,兩日後,婉兒悄然離去,離開朕了……朕永遠見不到她了……那夜,一樹蠟梅雕零了,落滿一地……”

她不知道娘親為什麽不喜歡他,卻感動於他對娘親二十餘年的癡心、癡情,“若陛下不嫌棄,奴婢舞一曲為陛下解憂。”

“你會跳舞?”魏皇有些許驚訝。

“奴婢會一點。”

得到他的應允,葉嫵上前幾步,即興跳起來。

柔美的古典舞難度不大,她舒展雙臂,揮動廣袂,輕移蓮步,翻雲覆手,眸光明媚。

他驚呆了,心潮起伏,這張臉變成了婉兒的臉……他癡迷地看著,慢慢走上前……

就是這樣的,婉兒就是在蠟梅前跳這樣美的舞。

她看見他走來,暗道不好,慢慢收勢。

魏皇拉她的手,眼眸溢滿了沈澱二十餘年的情意,“婉兒,真好……朕又看到你跳舞了……”

正巧,拓跋泓來到後苑,看見了這一幕……看見父皇緩緩擁她入懷……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父皇為什麽抱她?

葉嫵看見了他,掙脫開來,低垂著頭。

魏皇看見他,面有不悅。

拓跋泓走上前,恭謹地低頭,“父皇傳兒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她淡淡道:“陛下回禦書房吧,奴婢沏兩杯熱茶給陛下暖暖身子。”

魏皇因何傳召拓跋泓,葉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臨近晚膳時分,她端著山藥枸杞粥進禦書房,拓跋泓還在。

魏皇聞到粥的清香,開懷笑道:“好香啊,這是什麽粥?”

“這是山藥枸杞粥,如果陛下喜歡,以後奴婢常做給陛下品嘗。”她笑瞇瞇道。

“朕嘗嘗。”他立刻吃了一口,回味了須臾,龍顏大悅,“不輸瘦肉粥,口味獨特。”“父皇胃口大開,值得慶賀。”拓跋泓笑道,“兒臣終於知道父皇為何這般喜歡葉翾了。”

“安順,賞齊王一碗粥。”魏皇正歡喜著,看什麽都順眼。

拓跋泓意味深長地笑,“謝父皇賞,兒臣也有口福一嘗葉翾的廚藝。”

葉嫵見他笑得得意,於是道:“陛下,不如奴婢去吧,奴婢再為陛下盛一碗。”

魏皇允了,她便去了。

不多時,她端著兩碗粥回來,將其中一碗遞給拓跋泓,眸光深深,“王爺快嘗嘗,如果不合口味,還請多多指教。”

他接過來,一邊吃一邊想著,她的話別有深意,有什麽深意呢?

吃了一口,他僵住,慢慢地咀嚼。

她有恃無恐地問:“王爺怎麽不吃了?是否奴婢做的粥不合王爺的口味?”

魏皇見他神色怪異,疑惑、不悅地問:“怎麽了?若你不喜歡,便不要吃了。朕賞給其他人。”

“風味這麽獨特的山藥枸杞粥,兒臣怎會不喜歡?”拓跋泓哭笑不得,趕緊吃了兩口。

“既然喜歡,還請王爺都吃完。”葉嫵心中暗笑。

他那碗粥裏放了兩大勺白糖,和原本的鹹味混在一起,味道古怪,很難下咽。

她得意地看他,心中恨恨道: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

————

晚膳後,魏皇讓她早點回去歇著。

回到寢房,葉嫵慢慢喝茶,想起剛才拓跋泓那古怪、吃暗虧的表情,就覺得歡樂。

這茶水的味道怎麽怪怪的,她再喝了一口,更覺得怪。

有人在茶水中下藥?

這時,吱呀一聲,她震驚地看見,裝衣袍的木箱忽然冒出一個人。

喬淑妃。

她從木箱走出來,坐在她對面,衣袍單薄,發髻淩亂,面龐冰冷,不似瘋癲的模樣。

葉嫵驚詫地看她,她怎麽會在這裏?她來這裏做什麽?

“你已中毒。”喬淑妃惡狠狠地瞪她,“本宮在你茶水中下了劇毒,再過片刻你就會毒發身亡!”

**哎喲,嫵兒又中毒了,腫麽辦?

【112】承歡

“你想毒死我?”葉嫵立即屈身摳喉,把剛剛喝下去的茶水吐出來。

果然有效,吐了一些茶水。

喬淑妃揪著她的發,迫使她擡起頭,不讓她吐,怨毒地瞪她,眸光狠戾,“賤人!你害死本宮的孩兒,害得本宮遭陛下遺棄、厭憎,本宮如何咽得下這口氣?本宮怎能讓你如此逍遙?”

葉嫵明白了,之前她失心瘋,是裝瘋賣傻,“奴婢沒有害你……奴婢害你做什麽……”

喬淑妃聲色俱厲地說道:“每個宮女都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你也不例外!你要榮華富貴,要身份地位,就以美色迷惑陛下。你成功了,卻沒有名分,你擔心陛下冊封本宮為皇後,擔心本宮當了皇後之後對付你,因此你先下手為強,讓陛下相信本宮生了一只貍貓。如此,本宮再也得不到陛下的眷顧,甚至被打發到福樂堂,再也威脅不到你!”

“淑妃,這都是你自己的想象,奴婢根本沒有想過害你……”

“人在做,天在看。你做過什麽,心知肚明!本宮落魄至此,都是拜你所賜!本宮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放過你!”喬淑妃眼中滾燙的戾氣翻湧著,拿起茶壺,往她口中倒水。

葉嫵奮力推她,突然,五臟六腑開始絞痛,一陣陣地侵襲,痛得她伏在桌上。

喬淑妃縱聲大笑,笑聲猖狂,“報應!這就是你的報應!孩兒,娘親為你覆仇了!來世再來找娘親!”

葉嫵嘔出一口鮮血,痛得四肢乏力……可是,不能死,她怎麽可以死?她還要救明鋒,他還等著她……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卻被喬淑妃拽住。喬淑妃拽著她撞向墻,她拼了力掙紮、反抗,卻力不從心……

忽然,有一支手臂攬住她,她睜目看去,是拓跋泓。

他一掌擊向喬淑妃,揚聲喊人。

侍衛很快就來了,抓住逃走的喬淑妃。

拓跋泓悲傷地看著懷中的女子,心痛得眼睫輕顫,“嫵兒,你忍著……我抱你去太醫院……”

————

太醫院,燈火通明。

魏皇趕到時,看見拓跋泓在廂房裏等候,頗覺意外;但他一心記掛她的安危,便先問林太醫。

林太醫稟道:“陛下,葉姑娘所中的毒並非劇毒,也只是微量,微臣施藥令她吐出毒液,她已無性命之憂,不過稍後才會醒。”

魏皇說了個“賞”,便讓他去煎藥。

葉嫵躺在床上,面白如雪,好似沒了氣息,令人憂心。

魏皇握住她的手,又憐惜又心痛。

拓跋泓見此,只恨坐在床邊的不是自己。

“陛下無須太過擔心,葉翾很快就能蘇醒。”安順寬慰道,“不過她是如何中毒的?是王爺帶她來太醫院就醫的?”

“你不是出宮回府了嗎?為何還在宮裏?”魏皇心中有疑慮,卻不動聲色。

“回父皇,兒臣出了禦書房,看見葉翾往那邊走,兒臣便也往前走。”拓跋泓從容回稟,“兒臣無意中看見有一個人跟著她,起初沒覺得什麽,走了一陣才覺得不妥,跟著她的那個人,好像是喬淑妃。於是,兒臣折回來瞧瞧,以求心安。兒臣到了葉翾的寢房,看見喬淑妃拽著她往墻上撞,便上前護住她,再喊人扣押喬淑妃。葉翾吐血,兒臣覺得事態嚴重,便立刻送她到太醫院就醫,不敢耽誤片刻。”

“陛下,奴才已命人嚴加看守喬淑妃。”安順道。

魏皇相信了兒子的說辭,“這賤人竟敢裝瘋賣傻!不在福樂堂好好待著,竟敢出來興風作浪!”

安順後怕道:“托陛下洪福,葉翾總算吉人天相。”

魏皇眸色冰寒,“既然那賤人要毒死翾兒,朕便成全她,賜鴆酒!”

安順領了差事,“奴才會辦得妥妥當當,陛下放心。”

拓跋泓看他退出去,也道:“父皇,時辰不早,兒臣告退。”

魏皇點點頭,讓他去了。

葉嫵幽幽轉醒,見魏皇在此,掙紮著坐起身。他連忙按住她,柔聲道:“你身子虛弱,躺著吧。””

“這是太醫院?”她想起喬淑妃的狠毒,不禁心有餘悸。

“身上哪裏不適?快告訴朕,朕讓太醫給你把把脈。”

“奴婢沒什麽了,謝陛下關心。”她自責道,“陛下國事繁重,還要費心奴婢的事,奴婢該死。”

“喬淑妃下毒害你,朕不會饒過她!”他的眼中戾氣浮動,忽又溫柔地看她,“翾兒,前幾日你左耳受傷,今日又中毒,是朕連累你。”

“陛下這麽說,折煞奴婢了。”葉嫵溫婉道,“是奴婢做的不夠好,才會招惹這些是非。”

“你受了這麽多苦,朕要賞你。”魏皇期待地問,“你想要什麽,只要你說得出來,朕都賞!”

“奴婢能服侍陛下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不要什麽賞賜。陛下瞧,奴婢數次大難不死,說明奴婢服侍陛下,沾染了陛下的龍氣,這條小命硬得很呢。”

“話雖如此,但一定要賞!”他頗為堅決,好似試探道,“不如朕給你一個位分,往後後宮妃嬪也就不敢隨意欺負你、謀害你。”

她心尖一跳,心念一轉,“陛下既然要賞,就賞奴婢一塊免死金牌吧。往後有人欺負奴婢,奴婢就亮出免死金牌,看誰還敢害奴婢。”

魏皇一楞,“免死金牌?虧你想得出來。”

葉嫵撒嬌笑道:“除了免死金牌,奴婢什麽都不要。”

他開懷地朗笑,“好好好,朕就賞你一塊免死金牌。”

————

子時已過,皇宮披著一襲廣袤的夜行衣,一如墨染,沈寂如死,唯有寒風呼呼地吹。

一抹黑影從巡守的禁衛身後閃過,快如驚電,很快被夜色淹沒。

這抹黑影靠近葉嫵的寢房,打開窗扇,卻打不開。迫於無奈,他來到前門,四處張望了片刻,以金刀撬門,終於進房。

房中幽暗,一盞燈燭散發出暗迷的昏光。

她睡得正香,鼻息似有似無,一只手卻露在外面。

拓跋泓輕輕坐下,靜靜地凝視她。

如若當時他沒有心血來潮悄悄地折回來,如若當時他趕得不及時,她是不是被喬淑妃害死了?想起當時的情形,他就覺得後怕。早就預料到她一人在宮中危險重重,卻沒想到如此兇險,沒想到潛藏在暗處的敵人對她虎視眈眈,一不小心,她就大有可能香消玉殞。

他輕輕摩挲她冰涼的手,心在掙紮、矛盾中煎熬……不願她身處險境,不願再利用她,只想好好待她,竭力呵護她,卻又不願放棄進展順利的計劃……他的籌謀很順利,父皇喜歡她勝過女兒、兒子,只要假以時日,她就能讓父皇對她言聽計從。

這教他如何舍得放棄?

嫵兒,很快就結束了,再忍耐一些時日,好不好?

嫵兒,到時候,我們會在一起,攜手俯瞰大魏山河!

————

越兩日,葉嫵向安順問起喬淑妃,得到的答案是:喬淑妃已被陛下賜鴆酒毒死。

站在雪地裏,葉嫵覺得寒氣逼人。北地的冬日比金陵冷多了,寒氣刺骨,風雪簌簌。

一個享有恩寵、喜得皇嗣的妃嬪,就這麽因為她而香消玉殞。

魏皇真的賞給她一塊免死金牌,任何人見到這塊免死金牌,猶如見到陛下,要行叩拜之禮。安順悄悄對她說,這免死金牌是陛下命宮人趕制的,只因她一再被人謀害、吃了這麽多苦。

葉嫵嘆氣,這魏皇對自己的喜歡是移情多一些,還是憐惜多一些?

寒風凜冽,寒氣砭骨,魏皇命宮人趕制了六件棉袍、二件鬥篷、二件大氅,還賞賜了一些過冬的物件,著安順送來。安順對她頗為恭敬,“聖眷正隆,葉翾,要打醒十二分精神伺候陛下,莫辜負陛下的恩寵。”

看著這些經用料、做工無與倫比的衣物,想著他說的話,她心中愈發沈重。

魏皇真的想冊封自己為妃嬪嗎?她如何委婉拒絕?

這日一早,漫天風雪將整個皇宮彌漫成一個雪白晶瑩的世界,大雪紛飛,一簾簾,一幕幕,從眼前迤邐向遠處,令人驚嘆。

她正想去禦書房,卻有宮人來傳話,雪天濕滑難行,陛下讓她雪小一些再去伺候。

可是,這場雪一直下,紛紛揚揚,直至入夜才停歇。

宮人又來傳話,陛下讓她歇著,今日不必去伺候。

葉嫵卻擔心楚明鋒,高熱是否退了,病情是否反覆,如今天寒地凍,是否穿得暖、睡得好?

找個日子再去看看他。

次日,她去禦書房,宮人卻說陛下去了承歡殿。於是,她前往承歡殿。

宮人正在鏟雪、掃雪,有的地方還很濕滑,有幾次她差點兒滑倒。終於到了承歡殿,她看了一眼這座金碧輝煌、卻被皚皚白雪蓋住鮮艷色澤的殿宇,慢慢走進去。

一個宮人也無,許是魏皇不願有人打擾,便揮退了侍衛、宮人。

經過大殿,走入寢殿,她望見,寢殿既深且廣,紫紅的紗幔一簾又一簾、一重又一重,使得整個寢殿綺麗如詩如夢如幻。

最裏面那人,應該是魏皇。

忽然,他快步走來,紫紅紗幔因為他的行走而揚起、落下。

他抱住她,嗓音深情而悲痛,“婉兒,朕終於等到你了……”

**哎喲,魏皇又把她當成她娘了~~求支持喲求咖啡求月票~~

【113】破釜沈舟

葉嫵輕微地掙紮,“陛下不記得了嗎?奴婢是葉翾。”

他好似沒有聽見她的話,痛聲道:“婉兒,你知道嗎?這些年,朕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你悄然離開朕,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朕傷心了幾日幾夜,你可知朕多麽心痛?”

如此悲痛、如此深情入骨的話,令人感動。

可是,她不是娘親,“陛下對她的深情,奴婢很感動……”

“你看,當年你住過的承歡殿,還和當年一模一樣,朕沒有動過分毫。”魏皇半擁著她,讓她看這個金玉流光的奢華寢殿。

“奴婢明白陛下對她的深情,可奴婢不是陛下所愛的女子。”她耐心地解釋。

“那紫紅紗幔,那紅梅玉屏,那鳳凰羽扇,那雕鏤玉碟,是你喜歡的,朕未曾動過半分,保持原樣。”他看著寢殿的每一樣擺設,仿佛都投註了他的深情厚意,他執著她的雙手,“婉兒,不要離開朕,好不好?”

葉嫵感受得到她對娘親至死不渝的愛,“奴婢不離開陛下,可是奴婢不是婉兒。”

他癡癡的目光回到她臉上,語氣倏然堅決,“婉兒,朕只要你一人。只要你留在朕身邊,朕可為你遣散所有妃嬪。”

她感慨不已,這魏皇也是個癡情種。如果娘親聽了他這番深情刻骨的話,不知作何感想。

“陛下,婉兒是秦國先皇的皇後,已經死了很多年。”她決定讓他清醒一些,“陛下再怎麽愛她、思念她,她也回不到陛下身邊了。”

“不……不是的……你就是婉兒……”他後退幾步,驚恐不已,難以置信。

也許,他不願相信華婉心已經作古,不願相信此生此世再也見不到她,就欺騙自己,將她當作婉兒,讓自己的感情有一個宣洩口。

葉嫵見他呆呆地坐著,怔忪出神,不知在想什麽,便轉眸打量這個娘親曾經住過的寢殿。

這裏的每一個擺設、物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用度都是宮中最好的,可見魏皇對娘親的愛有多麽深。

桌上有一只鎏金狻猊香爐,形體頗大,是常見的香獸的五倍大,正燃著香,氣味柔和、溫潤。

她不明白,當年,娘親為什麽不喜歡魏皇呢?魏皇也算文武雙全、文韜武略,不符合她理想中的大英雄夫婿嗎?

這輩子,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娘親的想法了。

魏皇好似清醒了些,苦笑道:“婉兒在這裏住了兩個多月……朕不讓她出宮,不讓她走,她郁郁寡歡、愁眉不展……她求朕放了她,可是,朕擁有那麽多妃嬪佳麗,獨獨愛她一人,為什麽她不領情?為什麽她非要走?”

“陛下,感情之事無法強求。過了這麽多年,陛下還是想開些吧。”葉嫵勸道。

“你告訴朕,為什麽婉兒非要走?”他以受傷、無辜的目光看她,祈求得知郁結在心二十多年的真相。

“奴婢不知。”她猜測道,“不過,也許她早已有了心上人,也許她不想與那麽多妃嬪爭寵,困在後宮過明爭暗鬥、你死我活的日子……”

“你說得對,許是婉兒不願與朕的妃嬪爭寵。”魏皇好似釋然了一些。

葉嫵趁機寬慰,“陛下,她在天有靈會知道陛下對她的深情,下輩子也許會來找陛下呢。”

他的眉頭略略舒展,“但願如此。婉兒不來找朕,朕便去找她。”

她松了一口氣,這魏皇還沒怎麽老呢,就變成一個小孩了。

忽然,有人匆匆闖進來,是拓跋泓。

她驚詫於他的莽撞,魏皇非常不悅,怒斥:“承歡殿是你能擅闖的嗎?滾出去!”

拓跋泓滿面焦急,“父皇,此處有危險,快跟兒臣出去!”

“什麽危險?承歡殿能有什麽危險?”魏皇更氣了,根本不信兒子的話。

“陛下,王爺這麽說必有道理,還是先出去吧。”葉嫵從未見過他這般惶急,便幫他勸陛下。

聽她這麽說,魏皇倒是信了幾分。

拓跋泓眼尖地看見那只鎏金狻猊香爐,“那香爐有問題,父皇,快走!”

話音方落,他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拉住魏皇,快步往外跑。

然而,他們還沒跑出大殿,那只形體巨大的香爐便爆炸開來,“嘭”的一聲,響徹皇宮,聲震九霄,令人心驚膽寒。

三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氣流沖擊到,撲倒在地。他們慢慢擡起頭,震驚地發現,寢殿、大殿已經燒起來,火勢熊熊。

葉嫵心驚肉跳,火勢蔓延得很快,殿中所有東西都燒起來了。

“快,先帶翾兒出去!”魏皇著急地吩咐兒子。

“不,兒臣先救父皇!”拓跋泓拽著他的手,爬起來,再拉著她,一起逃出去。

但是,橫梁倒下來,擋住了殿門,他們要出去,必須跨過高度頗高的橫梁。

濃煙嗆鼻,她捂著口鼻咳起來,很難受。

魏皇當機立斷,厲聲道:“朕命令你,先帶她出去!朕自有法子出去!”

“不行,兒臣怎能丟下父皇?要出去就一起出去!”拓跋泓堅決抗旨。

“不要爭了,快點想法子出去!”葉嫵被魏皇對自己的心意感動了,“陛下先出去,在外頭接奴婢。”

這對父子對視一眼,同意了這個法子。

於是,拓跋泓先幫魏皇跨過那橫梁,待他出去,再抱起她,送她出去,魏皇在外頭接人。

費了一番功夫,三人總算成功逃生。

宮人已在提水救火,安順見他們三人灰頭土臉,哎喲一聲,趕緊上前扶住魏皇,派人去傳太醫。魏皇望著濃煙滾滾、大火熊熊的殿宇,悲傷而惋惜道:“承歡殿付之一炬,再也沒有了……”

葉嫵望著這場大火,想起金陵皇宮澄心殿那場大火,那時,她為什麽就相信明鋒葬身火海呢?

————

林太醫為三人診治了,他們只是受了一點煙嗆,身上無傷,喝一碗湯藥便無礙。

魏皇坐在承思殿大殿的主位,披著大氅,喝著茶水,聽著宮人的稟奏:承歡殿的大火已漸漸撲滅。

安順驚怕道:“若非王爺及時趕到,救出陛下,後果不堪設想。”葉嫵心想,為什麽拓跋泓知道承歡殿有危險?此次他舍命救魏皇,魏皇還不信任這個兒子嗎?

魏皇還沒問,拓跋泓就起身稟奏道:“父皇,兒臣之所以及時趕到承歡殿,是因為發現了蛛絲馬跡。”

“什麽蛛絲馬跡?”魏皇眉頭微鎖,覺得承歡殿突然爆炸必定不是意外。

“奴婢覺得,承歡殿忽然爆炸,是有人謀害陛下。”她大膽猜測。

“父皇,昨日大雪紛飛,兒臣去永壽殿憑吊皇祖母,出宮時途經承歡殿,看見一個公公從承歡殿匆匆地出來。兒臣想叫住他,問他為何如此慌張。不過他跑得很快,兒臣想了想,就沒有叫他。不過,兒臣發現那公公走過的雪地上有一些黃色粉末。”拓跋泓有條不紊地說道,“當時風雪漫漫,兒臣急著出宮,沒有在意,便出宮了。”

“然後呢。”安順問。

“今日,兒臣進宮求見父皇。禦書房的宮人說父皇去了承歡殿,兒臣便想起昨日那件事。”拓跋泓眉色凝重,“兒臣思前想後,越想越覺得不妥,那雪地上的黃色粉末氣味刺鼻,兒臣想了想,便立刻趕去承歡殿。”

葉嫵好奇地問:“王爺知道那黃色粉末是什麽?”

魏皇亦不解地問:“是什麽?”

拓跋泓黑眸清亮,“若兒臣沒有看錯,是硫磺粉。”

安順震驚道:“硫磺粉!這玩意兒可危險著吶,是做炮火用的。如若方才陛下在承歡殿寢殿,後果不堪設想。陛下,此次齊王救駕有功吶。”

拓跋泓謙遜道:“護駕是兒臣份內之事,豈敢談及功勞?”

魏皇的臉膛不顯喜怒,倒顯得高深莫測,“此事便由你去查,限三日之內查出幕後主謀。”

拓跋泓領旨,“兒臣定當竭盡全力。”

————

葉嫵覺得,有雄心豹子膽炸死魏皇的人,必定抱著破釜沈舟之心。

這夜,她如期等到了拓跋泓。

“你不去追查承歡殿炸案,來我這裏做什麽?”

“今日差點兒被炸死,怕嗎?”他的目光深沈、怪異,好似眼中藏著什麽秘密。

她搖頭,他握住她的手,眼眸深黑如寒潭,語氣篤定,“我不會讓你有事。”

**哇哈哈,他們又獨處了,拓跋泓會不會溫飽思淫欲呢?

【114】風雨與共

這句話好似大有深意,她更懷疑了,他是狂妄自信有能力保護自己安然無虞,還是早就料到承歡殿會突然爆炸?當時,魏皇和她在承歡殿,他及時趕到,救了他們;如果,他稍晚一步,他們就會被炸得粉碎。他撞見一個公公從承歡殿形色匆匆地出來,就聯想到有人在寢殿放了硫磺粉,真的是巧合嗎?

屋內昏影綽綽,寒氣不知從何處鉆進來,襲身刺骨。

葉嫵問:“承歡殿突然爆炸,王爺有頭緒嗎?”

拓跋泓自若地笑,“暫無頭緒,不過我相信,只要做過,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那人既有膽量謀害你父皇,應該不怕死。”她知道,他應該心中有數,只是不想告訴自己。

“世間的人皆怕死,倘若真到了生不如死的境地,便不懼死。”他斜斜地勾唇。

“王爺覺得,這件事和韓王、衛王有關系嗎?”

“你以為呢?”

她失聲冷笑,“我怎會知道?”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我倒希望是二皇兄、三皇兄。”

葉嫵打探不到口風,便又問:“查到幕後主謀,王爺覺得陛下會怎麽懲處?”

拓跋泓的目光漸漸冷沈,“炸死父皇乃圖謀不軌、犯上謀逆的死罪,若有真憑實據,父皇不會姑息養奸。”

她打趣道:“那意圖炸死你父皇的人,可真是破釜沈舟。”

他深深地註目她,“眼下宮中看似波瀾不興,實則波濤暗湧,也許過陣子會出現驚濤駭浪的一幕,你怕嗎?”

她淡淡一笑,“就算怕,也要往前走,不是嗎?”

他緊握她的手,堅定道:“縱然身陷險境,縱然生死一線,我總會握緊你的手,風雨與共,攜手並進!”

葉嫵不語,心道:與我風雨與共、攜手並進的人,只有明鋒,不是你。

————

越兩日,葉嫵端著山藥枸杞粥來到禦書房。

安順不在,她徑直進了大殿,卻空無一人,想著也許魏皇在暖閣歇息,便走向暖閣;卻見麗貴妃正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親他的唇。魏皇好像不太有興致,任憑她上下其手,她依偎著他,嬌軀綿軟得化成了水,行止頗為大膽,渴望得到他的寵愛。

然而,魏皇無動於衷。

“陛下好些日子沒去臣妾那兒了,不如今日讓臣妾好好服侍陛下……”她的嗓音低啞而嬌媚。

葉嫵趕緊往後退兩步,猶豫著要不要先退出禦書房。

魏皇眼尖,看見了她,揚聲道:“翾兒,進來。”

迫不得已,她步入暖閣,屈身行禮。

麗貴妃的眼風綿綿而來,綿裏藏針,唇角含著淡笑,“來得可真是時候。”

“那是什麽?”魏皇推開她,龍顏冷肅。

“回陛下,是山藥枸杞粥。”葉嫵恭聲答道。

“你回去吧,朕有些餓了,吃粥之後還要批閱奏折,晚些時候再去看你。”他對麗貴妃道,一半是哄,一半是命令。

麗貴妃不情不願地起身,面上依舊嬌笑如花,“陛下莫食言哦。”

經過葉嫵時,她橫過一抹眼風。

那眼風,似有清冷的笑意,又像有陰刻的恨意。

葉嫵上前,將一碗山藥枸杞粥端出來,“涼了就不好吃了,陛下吃吧。”

魏皇朝她一笑,津津有味地吃著,好像吃的不是一碗粥,而是幸福。

她在他吃完、擱下青花瓷碗時,忽然問:“中宮虛位已有二十餘年,陛下為什麽不冊封皇後?”

他一楞,怔忪道:“在朕心中,只有婉兒才有資格當朕的皇後。中宮之位,無人可以竊取。”

果然如此。

她猜到了他的心思,由此可見,他對娘親的情意並不膚淺。

不過,也許對男人來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這二十餘年,朕寵愛過不少妃嬪,但朕從未真正喜歡過她們,朕唯一愛的只有婉兒。”魏皇苦笑,多年前那段情緣,剩下的只有無盡的追思與美好的回憶。

“雖然她早已千古,但她會知道陛下對她的深情。”

“朕也嘗試過忘記她,可是怎麽也忘不了。凡是長得與婉兒有點相像的,朕就會納為妃嬪,然而,朕亦知道,其實她們只是眼神、鼻子、嘴或者某一處跟婉兒有點像罷了。”他的眼中點綴著一點點傷。

葉嫵恍然大悟,怪不得總覺得麗貴妃、喬淑妃的眉目之間似曾相識,因為,她們的容貌不是與華婉心有一點點神似,便是五官與華婉心相像。而她與娘親容貌酷似,自然就覺得她們在某一處與自己有點像。

都說帝王薄情寡幸,可是,魏皇對華婉心如此情深意重,二十餘年來未曾變過,令人感動。

從禦書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葉嫵沒想到麗貴妃在宮道上攔截。

“你是禦前紅人,如此大禮,本宮可不敢當。”麗貴妃陰陽怪氣地說道,眼風輕慢。

“貴妃是枝頭的鳳凰,奴婢再怎麽討陛下歡心,還是奴婢。”葉嫵莞爾道,“奴婢一向胸無大志,也不是富貴命,貴妃大可放心,貴妃擔心的那一日永遠不會來。”

寒風凜冽,揚起麗貴妃的緋色鬥篷。她領上、袖口的一圈雪白兔毛迎風飛轉,柔軟順滑,婉然可愛。緋紅與雪白,極致的對照,極致的惹眼,襯得她雍容華貴、美艷無比。

她來回撫摸袖口的兔毛,以不屑的口吻道:“宮人最是刁滑。”

她的近身侍婢道:“可不是?前年便有一個宮女,姿容甚好,迷惑陛下,得了一夜恩寵。起先,那賤人也對貴妃說不會再迷惑陛下、不會有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那一日,豈料過了半個月,那賤人一躍成為賢妃。”

葉嫵暗自冷笑,“奴婢說得出這樣的話,就不會食言。貴妃不信,奴婢也沒法子。”

“本宮不敢再信那些不知根、知底的宮人了。若要本宮信你,你得讓本宮看到你的誠意。”麗貴妃的美眸在寒風中微微瞇起。

“實話與貴妃說,奴婢已有心上人。”葉嫵低眸道。

“你的心上人……”麗貴妃恍然大悟,想明白了什麽似的,“既是如此,本宮今日不為難你。不過,本宮會時刻盯著你,若你不安分守己,以美色迷惑陛下,本宮絕不輕饒!”

“貴妃放心,奴婢定當安守本分。”“這天寒地凍的,手足冰寒,回去烤烤火。”

麗貴妃轉身走去,那緋紅的身影漸漸嵌入灰暗的天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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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葉嫵正要睡覺,卻聽見低低的敲門聲。

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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