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繁霜滋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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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住我啦!”

阿鸞的笑聲飛揚恣意,回蕩在師隱耳邊,有如擂鼓,一直傳到他的心裏,心裏面也是擂鼓。

師隱接住了阿鸞。

也接住了連日來總在他眼前跳動的棗色。

就在他的懷中。

阿鸞摟著師隱的脖子,還在笑著,他們靠的很近,他們靠的太近了。

師隱抱著阿鸞,沒有動,去看了一眼車夫。

車夫站在另一邊,只牽著馬韁,背過身站著,並沒有望他們這裏。

師隱這才往後退了一步,將阿鸞放下來,等阿鸞一落地站穩,他就立刻又往後退了一些,攏了攏被阿鸞沖的散開了的鬥篷,微微蹙眉:“胡鬧。”

阿鸞笑嘻嘻的,漫不經心的樣子,說:“我沒有。”

師隱問:“為什麽要跳下來?”

明明有馬凳在那裏。

阿鸞笑著,眼裏明亮,瞳仁裏裝的全是師隱,說:“因為你站在那裏啊。”

師隱不說話,就定定地看著阿鸞。

阿鸞這才收了笑意,又換成了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向師隱那裏湊了一點,小聲地問道:“師隱,你……生氣啦?”

師隱仍是不說話,但他並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太能控制得好,讓唇角翹了起來,且弧度有那麽一些大,是一個很明顯的笑。

他是高興的。

但這個原因不可說。

阿鸞看見,眼睛就更是睜大了。

師隱生的很好。

他不言笑的時候,就如寶象莊嚴,不由便令人恭之敬之;而他現在這樣舒然一笑,展露出的竟是後面那片梅林也比不過的好風景。

阿鸞甚至都有些看呆了。

師隱轉過身,去看那片梅林,果然是一片爛漫。

紅梅如霞,白梅似雲。

師隱想,阿鸞應當是沒有騙他的——這樣的梅林,費時半個月去尋找,也是很應該的。

阿鸞還站在原地,楞楞地沒回過神來。

師隱也不去叫他,只是一個人往梅林深處走去。

但他只走了沒一會兒,果然就聽見阿鸞從後面跟了上來,叫道:“師隱……你等等我呀!”

阿鸞追上師隱,走在他旁邊,伸手去拂過梅枝,笑瞇瞇地問道:“怎麽樣,我找到的這片梅林,可好看嗎?”

師隱看眼前雲霞燦爛,唇邊帶著一抹淺笑,說:“好看。”

他沒去過大興寺的梅園,也沒見過那園讓滿京追捧的景致,但他想,這裏應當遠要比那的好。

不為別的,就只為阿鸞尋此處尋了半個月。

這裏也比大興寺的梅園更好。

阿鸞聽見了師隱的話,就很高興地說:“嗯,只要你喜歡就好啦!”

他們兩人就這樣在梅林中漫步。

阿鸞走在師隱的身旁,也不再說話了,只是陪著師隱一起走。

今日天氣很好,但這是在郊外,不比城中,不時會刮過來一陣風,帶著屬於冬日的凜冽寒意,吹的梅樹上飄落下許多花瓣。

有一陣吹的急了,就是一場梅花雨。

師隱就跟阿鸞在這雨下走著。

他們走遍了整片梅林。

不知過了多久,師隱和阿鸞又在入林之處了。

師隱看見阿鸞發間落了一瓣梅花,便下意識地擡手去拈了,只是那花落的位置,極靠近阿鸞的耳邊,師隱的手伸過去的時候,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阿鸞的耳朵。

指尖對耳尖,輕輕地蹭過去。

阿鸞忽的一顫,臉上就都紅了。

師隱不明所以:“怎麽了?”

阿鸞紅著臉,耳朵也全紅了,連忙搖頭,話都說不利索了:“沒……沒怎麽……沒事……”

師隱就不再繼續往下問了。

他又想起來大興寺裏的事情,眉眼間的舒淡便退了些,唇邊的笑意跟跟著不見了。

師隱垂著眼,看著自己手上拈著的那片花瓣,想起書案白瓷瓶裏的枯了的梅枝,頓了許久,說:“你以後,就別再去大興寺找我了。”

阿鸞還未從方才的那一顫中緩過來,猛然聽見這一句,臉上的紅就倏地就全白了下去,他仰頭去看師隱:“什……什麽?”

師隱沒有說話。

阿鸞就煞白著一張臉,也不說話了。

過了許久,又是一陣寒風吹過來,從他們之間穿了過去。

阿鸞擡起手,去抓師隱的衣袖。

師隱順著那只手向上,就看見了阿鸞紅著的眼睛,眼眶裏有淚,搖搖欲墜。

師隱心頭一悸:“阿鸞……”

阿鸞沒忍住,眨了一下眼睛,眼淚立刻就落了下來,聲音裏帶上了哭意,抽噎著:“師隱……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見我了呀?你是討厭我了嗎?”

師隱不知如何是好了:“我不是……”

阿鸞就擡起手揉眼睛,越揉越紅,眼淚也沒有停,還在往下掉。

師隱嘆了口氣,拿出帕子,然後把阿鸞的手拉下來,給阿鸞擦掉臉上的淚。

“別哭,不要哭。”

阿鸞抽噎著,又仰起頭,一邊乖乖地讓師隱替他擦掉眼淚,一邊用那雙哭的紅通通的眼睛看著師隱,問:“師隱,你是不想看見我了嗎?要是……要是你不想見我了,那,我就再不去找你了……”

“真的,我不去了!你別,不要討厭我,行不行啊?”

師隱替阿鸞擦過眼淚,拉著他的手,將帕子放到他的掌心裏,說:“阿鸞,我不是討厭你,也不是不想見你。”

他一個修禪之人,從來也談不上討厭什麽。

更何況是阿鸞。

阿鸞吸了吸鼻子,眼睛還是紅的,問:“那,那為什麽你說……”

師隱松開了阿鸞的手,說:“今日你來時,也見到我精舍外的那些人了。”

阿鸞點頭:“嗯……”

師隱從來不說謊,此事也並不想隱瞞阿鸞,就道:“先前,我曾提過要離開大興寺,也向方丈遞了請辭書,但沒得回應。”

“自那之後,精舍外就多了那些人。”

“所以……”

“所以,”阿鸞接了師隱的話,問道:“你是被大興寺給困住了,是嗎?”

師隱沒說話。

他確實是被困住了,但並不是大興寺。

阿鸞知道了師隱的意思,眼睛還有點紅,但是聲音裏的哭腔已淡了不少,可他還是有些不確定:“那,你叫我別再去大興寺,也是……因為這個,對嗎?”

師隱遲疑了一瞬,但還是點了頭:“是。”

其實,應該說是不止。

但他看著阿鸞眼圈上泛起的那紅,他便沒有辦法再說更多的了。

阿鸞聽見答案,眼睛就又亮了起來:“所以,你不討厭我,也不是不想看見我的,對不對?”

師隱沒想到阿鸞如此執著:“……嗯。”

阿鸞終於又笑了,帶著兩側眼尾剛哭過的潮紅,笑的很高興。

師隱繼續說:“大興寺……其實困不住我。只是,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況且,我本方外之人,也談不上什麽困住。心中有佛,一丈天地也是無垠的。”

“但大興寺不同,你若常來,只怕日後會牽累到你……”

但還沒等師隱說完,阿鸞就昂了昂頭,說:“我不怕的!”

師隱微怔:“你……不怕?”

“嗯,”阿鸞還頂著一雙紅眼圈,臉上神情卻是無比堅定,說:“我不怕。”

“若是你當真不想留在大興寺,那我就帶你走!就像今天這樣,我們可以一起逃跑呀。”

逃跑?

師隱從沒有想過這兩個字。

可阿鸞說的很認真,師隱也就想了。

逃跑……

他逃了之後,清泉寺會怎麽樣?大興寺會怎麽樣?那些從前想要把他藏在寺裏,現在想要把他關在寺裏的人,又會怎麽樣呢?

阿鸞還要跟他一起逃跑,他們一起逃去哪裏呢?

他們……

師隱回過神,看向自己面前的阿鸞,眼角還泛著些微的紅。

眉心微擰,師隱說:“我不能走。”

師隱這麽說了,阿鸞就也不提,只轉了話題,問:“那,那我還能去你那裏見你嗎?我偷偷的,不會被別人知道的。”

師隱想,他該說不能。

這是他早已就決定好的,他現在該立刻跟阿鸞說,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阿鸞:我一個渣受,竟然這麽輕易被撩到了!

師隱:我是個直男,我也並沒有奇怪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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