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靜聽松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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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總是忘性大的。

一場雪,一枝梅,不需過多久,只等到雪化了的時候,大約就該會忘記了。

師隱站在原地,看著阿鸞離開的那方向,沒有動,不知是何時,雪已經停住,天高雲遠,日光遙遙,精舍裏又安靜了下來。

但雪地上的痕跡仍在。

這提醒著師隱,方才確實有一個叫阿鸞的少年來過又走了,他留下了一枝梅花,還有一句要再來的話。

師隱又擡手去輕輕撥弄了下插在瓶子裏的那枝梅,指尖觸到一片柔軟的花瓣,溫溫的,沒了之前的涼意。

方才找不見人影的歸雲和歸雨兩人,不知是從何處回來的,玩笑打鬧著從阿鸞先前離開的那個方向進來了,並肩踩在雪地上,推推攘攘的,無意間一瞥,看見了師隱站在那裏,便立刻收住聲,很規矩一般地在原地停住,乖乖叫道:“師隱師兄。”

師隱看向他們,略一頷首,應了一聲:“嗯。”

更活潑些的歸雲偷偷朝師隱看過去,看到他手上的那個白瓷瓶,還有瓶子裏插著的那枝梅花,就好奇的問道:“師隱師兄,你方才是出去賞梅了嗎?”

師隱並不打算說謊。

他向來不會,且也是決不能的。

於是,他說:“沒有。”

歸雲很是不解,歪了歪頭,又繼續問:“那師隱師兄,你手上的那支梅花……”但他這次沒能問完,歸雨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截斷了他的話:“歸雲。”

歸雲側頭去看歸雨,歸雨對著他搖搖頭,他便立刻醒悟了,輕輕“哦”了一聲,就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乖乖的立在原處,看向師隱,等著師隱再說話。

但師隱也並不想再說什麽了。

即便他決不說謊,但他也並不大想將阿鸞的事情告知於別人,他只是暫住在大興寺的一個過客罷了,沒有必要給這裏的人帶來其他多餘的麻煩。

師隱垂下眼眸,問道:“梅苑裏的梅花都開了嗎?”

歸雲和歸雨聞言相視一怔,楞了下,歸雲才轉過來對著師隱點點頭,回答道:“梅花,梅花都開了,開的很好呢。近日前來我們大興寺的,一多半都是沖著梅苑裏的梅花來的。師兄,你要去看看嗎?”

師隱說:“不了。”

說完,他就轉身進了屋,把門給帶上了。關上門之後,他還能隱隱聽到門外歸雲和歸雨在小聲地爭吵著。

師隱都聽見了,但並不在意。

他本來也沒有打算出精舍,只不過是因為今日的這一場大雪,身邊又著實無人,所以才會出來。

也沒想到會在院裏遇見阿鸞。

往年在清泉寺遇上大雪時,他身邊有大師父,還有小沙彌,從不一個人的。

沒曾想,今年會是阿鸞。

師隱將盛著梅花的瓷瓶放到書案上,然後自己在書案前坐下來,又看了眼瓶中梅花,便收回視線,提起筆潤過墨,繼續寫早上時撂下的經文,心中平靜。

雪一停住,天便放了晴,卻是更冷了。

因為雪化了。

前幾日時還好,只是靜悄悄的,再幾日期,雪都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從房檐上落下來,整夜整夜地響。

但到這還不算完。

雪化成水,攪的路上泥濘不堪,除去鋪了石磚的地方,只要走過去,鞋襪便都不能要了,就是穿了木屐也不行。

師隱雖然不出門,但卻沒少聽見歸雲歸雨的抱怨。

聽到之後,師隱就會去看一眼書案上白瓷瓶裏的那枝紅梅,比起昨日來似乎又枯萎了些,不過也就是一看,師隱並不會在上多做停留。

他近日在研究一張古琴譜,原譜的幾個地方彈出來怎麽都有些怪,他要改一改。

雪化了幾日,他就調改了幾日。

終於,雪化幹凈了,夜裏不再有水聲滴答擾人,路上也不再濘淖,天氣晴爽,只是風有些凜冽。

後院蓮塘邊上有個亭子,匾書聆香二字。

師隱就坐在當中,一陣冷風穿過亭中,爐煙飄裊,素色的紗簾也隨之而動。

師隱垂眸撥弦,弦動聲響,悠然渺渺。

一曲畢,有人鼓掌。

師隱擡眼去看,是阿鸞。

阿鸞就站在那裏,身上披著的還是那件棗紅色的大氅,笑瞇瞇地看向師隱,不吝誇獎道:“你彈得真好呀,這是什麽曲子啊?我還從來都沒聽過呢。”

師隱看著阿鸞,須臾,他收回視線,落去了古琴上:“只是一支無名古曲罷了。”

阿鸞走到師隱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原來是古曲,怪不得我沒聽過呢,不過也很好聽啊。”

師隱看向他,蹙眉:“你又折了梅?”

阿鸞就“哎呀”了一聲,然後一派天真地松開氅衣,裏面果然露出來了一枝梅,這次是一枝白梅,他說:“對不起,我又忘記了。”

“但那梅林真的很漂亮,我很想讓你也看到,所以才折了這一枝的……”

“不過我給你保證,下次再不折了,你別生氣呀。”

生氣?

師隱並沒有生氣。

他只是覺得這樣不好,想了下,師隱說:“下一次,你可以帶我去看,如此,就不必再折了。”

阿鸞聞言,圓圓的眼睛略瞪大了些,像是很吃驚的樣子:“你,你願意和我出去?”

師隱點頭:“只是賞梅。”

只是賞梅而已,沒有什麽不願意的。

就只當,是解救梅林於折枝。

阿鸞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眼睛裏亮澄澄的,用力地跟著點了點頭:“嗯,賞梅!我知道,當然,就……只賞梅,對,賞梅。”

“那,我們就說好了,我下次就來帶你去京郊,我們一起去賞梅!”

師隱見他高興,也彎了下唇角,微微翹著,是一個笑,不過很淺:“嗯。”

阿鸞看見師隱的笑,楞了一瞬,有些恍神的模樣,再定睛去看,師隱還是師隱。

師隱察覺到,問:“怎麽了?”

阿鸞聽見聲音,回過神來,將手裏的白梅放到古琴旁邊,手臂疊在一起,人就伏在了桌上,眨眨眼,說:“沒什麽,我還想聽你再彈一曲,可以嗎?”

師隱沒說話,只是手指撫上了琴弦。

風過,琴弦動,又是一曲響。

師隱彈著琴,視線不可避免地分了一些給阿鸞,看到阿鸞側著趴在那裏,露出來的那一半很白,很幹凈的臉,他有些不自然地挪開視線,想,就只再這一曲。

一曲,不算多。

大約不算多。

作者有話要說:

阿鸞:我,一朵絕世的白蓮花。

師隱:我,一個單純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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