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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生同寢,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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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地平線上的暖陽掙紮了又掙紮,最後卻還是沒能將那一輪紅色提溜上天際,天色昏沈灰沈的,怕是今天也就這樣了。

雖然李氏有兒子,可實在是太小了,最後村裏的掌事一合計,便由大房的崔元生扶了靈,崔景蕙自然也沒有異議,說實在的,團團現在還不足月,而且又是早產的,本來之前就受了驚嚇,崔景蕙也不願意團團出現這裏。

崔景蕙同意,村裏掌事的人,自然是松了一大口氣,他可是一早就聽說大妮和大房不對付著,本想著還要解釋一番,沒想到這不過開口一提,崔景蕙便答應了,倒是免了他一番口舌,畢竟這幾日為了忙活崔家的白事,他可是嗓子眼都喊啞了。

送葬的隊伍裏,崔濟安終究還是能趕回來,不過崔景蕙也不怪,畢竟這人都沒通知到,不能回來也是情有可原。

而躺在屋裏嚷嚷叫喚的周氏同樣沒有出現,不過這對於崔景蕙來說更好,免得娘看了周氏,走的心裏不順暢。

唱禮的人嘴裏唱著從祖宗那裏傳下來的葬詞,在鞭炮鑼鼓聲中崔景蕙卻是聽不真切,崔景蕙一路跪拜著下了山,就快要走到山下通往墳山處的那個分叉口時,卻看到從山下幾個人同樣擡著一副棺材往上邊走來,這倒是巧合到了極點,原本這邊熱鬧的場面,倒是慢慢的冷了下來。

而對面擡著棺材的幾個人,自然也是看到對面的排場,這一下子,兩行隊伍就這樣兩兩相望的停了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停了!”崔景蕙這邊還沒有說話呢,對面棺材後面卻走出了兩個穿著衙役服飾的官差,之前棺材擋住了視線,所有沒看到前面的情況,這一從棺材後面走了出來,不用擡棺的人答話,便已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了。

這倒是趕了巧了,官差心裏也是奇怪著,往這邊的送葬隊伍走了幾步,待看到穿著孝衣的崔景蕙,卻是一喜,他們之前隨文書來過崔家報喪過的,這山窩窩裏出了個好顏色的,自然是多看了兩眼,雖說現在崔景蕙的模樣是憔悴了些,但官差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崔景蕙來。

“我記得你是崔順安的女兒!你們這是在給你爹辦葬禮吧!”一名微胖的官差走到崔景蕙面前,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棺材,雖說離上次報喪已經十來天了,這時候才辦喪禮雖然有些奇怪,但是官差也沒有往其他的方面多想。

“那真是趕了巧了,前幾日所屬慶江下河段的安橋縣打撈上了一具屍體,經辨認查證無誤,便是你爹崔順安的屍體,縣令大人賜下一口薄棺,讓我等將屍體送回,好讓你爹早點入土為安,這能趕上你們上山,實乃天意。”

這是……爹爹的屍首!官差後面說了什麽,崔景蕙已經盡數聽不清了,她望著前面那一口小小的棺材,一時間淚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湧,爹爹回來了,爹爹是舍不得娘抱著他的衣冠入土,這才早不回晚不回,剛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他是回來給娘做伴的。

崔景蕙抹掉了臉上的淚水,癡癡的目光從前面的棺木上挪開,然後眷念的回望了身後的棺材一眼。

“多謝官家能夠這這個時候送我爹回來,小女子感激不盡。”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只是可惜了,讓你們白白破費了一口棺材。”棺材看崔景蕙的目光落在身後的棺材上,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他在縣裏當差,自然知道一口棺材怕是要得一兩銀子左右,這山坳裏哪會有什麽有錢人,棺材雖說以後也能用得上,但這也算得上忌諱了,畢竟誰家死一個人,備兩份棺材的。

“這是我娘躺著的棺木,那請勞煩諸位往這條道上走。”崔景蕙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稍稍解釋了一下,然後對著對面擡棺的幾人指引了一下方向,然後上前幾步,走到唱禮的那個長輩面前說了幾句。

她爹的棺木回來了,那原先準備的墓坑肯定是不夠的,趁現在還有時間,得讓人趕在前頭去,把原本墓坑挖大了才行。

崔景蕙說得有理,所以那長輩趕忙招呼了幾個小年輕,就近拿了工具先頭往墳上去了。

崔景蕙安排了崔順安的棺木先行通過,接著才是李氏的,幸好之前準備了崔順安的牌位,這個時候到是不至於需要重新準備。

而之前說話的官差,卻是不敢再多問了什麽,畢竟這好生生的一個人,丈夫死了沒幾天,自個就去了,這不擺明著人家夫妻伉儷情深,生死相隨,黃泉共白頭去了。

心裏唏噓了一陣子,眼前送葬的隊伍已經遠去,看來這就是天意,老天定然也是被他們夫妻兩的情分感動了,不然怎麽會安排這個時候讓崔順安的棺木回來,這不擺明著死要同穴,這可是大好事,他得跟了去,而且送佛送到西,他得看著崔順安落了土才成。

打定了主意,官差拉著同伴一道往送葬的隊伍追趕了過去。

等崔景蕙一行到了墳山之後,這擴張的墓坑卻還沒有挖好,再度添了幾把子人手上去,就著原來得墓坑挖寬了一個棺材的距離,然後將新挖的地方芡實了,撒上生石灰,等到之前算好的吉時,擡棺人慢慢的將兩副棺木並排放下,崔景蕙站在堆高了土的墓坑邊上,看著兩具漆黑的棺並排方著,一時間悲從心起。

“爹,娘,黃泉路上你們再做一對鴛鴦,團團我定會照顧好的。”

崔元生扶著靈,在唱禮的人的指導下,懵懵懂懂的對著兩副棺材叩了九個頭,張氏也在一旁抹著眼淚,而崔老漢早在看到崔順安棺木的時候,已經昏死過去了,這會雖然已經醒了,正靠在一旁祖宗的墓碑邊上,眼睛死死的盯著墓坑的死得棺材,嘴巴哆嗦著,卻是半句話都說不出。

“撒土,蓋棺。”

幾個崔家人一人握了一把土灑在了棺木上,然後隨著唱禮的人,圍著棺木轉了十來圈,等他們退了下來,早就候在拿著鋤頭的幾個村民,便走了上去,將原本挖出來的土一鋤頭一鋤頭的填進了墓坑裏,蓋在了棺材上。

崔景蕙這會已經從崔元生手裏接過了爹娘的牌位,其他看禮的人,也都慢慢的散了,便是張氏和崔老漢也是除掉了孝衣,被人攙扶著往回走了,將崔順安屍身送回來的擡棺人也已經跟著官差回去覆命去了。

唯有崔景蕙既沒有動,也沒有走,她一直站在那裏,看著埋葬著爹娘的墓坑慢慢的堆高,變成了一個墳包。

最後,連填土的人都已經走了,崔景蕙依舊沒有移動半分,直至淋淋瀝瀝的小雨從天而降,慢慢的滴落在這片天地,崔景蕙這才像是被驚醒了過來一樣,她癡望著這座新堆砌的墳包,然後跪了下來,極其虔誠的叩了三個頭,然後站了起來。

“爹,娘,我帶你們回家。”崔景蕙一步一步的照著原路往回走,同時嘴裏不斷的念叨著這句話,她得把爹娘的魂領回去,雨水打濕了她的青絲,打濕了她的衣裳,崔景蕙卻沒有絲毫要加快的步子的打算。

第一百零五分出去才能活著

淋淋瀝瀝的雨,好像下著玩兒似的,崔景蕙托著爹娘的牌位這才剛回了崔家院子,原本的毛毛細雨便再無痕跡,就連原本灰沈沈像是洗不幹凈的天際,這會也開始放晴了,崔景蕙將爹娘的牌位放在堂屋神龕下面的桌子上,這自然也就註意到了一直等在崔家堂屋裏,正等著和崔景蕙結清白事之後的賬目事宜。

因為崔家沒有識字的人,所以村長自然得將這一筆一筆的賬目口頭說與崔景蕙聽,等算完支出和收到的禮錢之後,村長從懷裏掏出一個大荷包,將裏面板兒傾倒了出來,銅板是一百個一串,除了一串不足數以外,其他九串的都是夠了的。

“這是剩下的銅板,一共九零六十五個,大妮你要不要點一下。”

崔景蕙這會雖然還沒有換幹凈衣裳,可是崔景蘭卻找了一件外衣披在了崔景蕙身上,倒是不至於太冷,她看著眼前的一堆銅板,並沒有去點數,“那棺木多少錢。”

崔景蕙不是個傻子,她總共才給了村長二兩銀子,也就兩千板兒,這一樁白事下來,就只用了一千個板兒,這還得加上她娘這會躺著的棺材,怎麽可能就花了這麽一點兒,村裏前來吃酒席的,一戶的禮錢頂多也就五個板兒,就算全村裏的都來了,只怕也湊不齊這一副棺材板兒的錢。

“那棺木是崔三爺拿給你娘的,這個帳得大妮你自個去和崔三爺結。”這自然沒什麽好隱瞞的,而且崔三爺送了這麽大一個人情給崔家,村長他自然得幫著崔三爺說上幾句,“剛子去鎮上棺材鋪買棺材的時候,剛好撞見了崔三爺,就說了你娘這事,崔三爺當即便給剛叔鑰匙,讓把他家堂屋裏的棺材給你送上來,這棺材是崔三爺自己做的,已經塗了清漆了,剛叔本來也不肯,可是走了幾個棺材鋪子,裏面的棺材都還沒上漆。你這又急著用,只能拉了崔三爺的棺木,多少錢剛子也沒問,總歸是親戚,想來崔三爺也不會收得過了。”

聽了村長講的緣由,崔景蕙倒是楞了一下,倒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難怪她之前就覺得那棺木看起來厚實的很,原來那是崔三爺給自己準備棺木,這倒是承了崔三爺的大恩了。

“還有,這是應你之前的請求,我給你擬定的文書,你若是按了手印,從今天起,你就得分出崔家,自立門戶了,可聽清楚了?”說完這件事,村長又從懷裏拿出一張暗黃色做工極其粗糙的紙,遞到了大妮的面前,上面寫著幾行字,字雖然已經浸過紙面,但好在寫字人筆力不錯,還能認出原字來,崔景蕙自然也是認得,這上面寫的倒不是她願意自逐崔家,而是分出崔家,想來也是村長想給自己和崔家的情份,留上幾絲餘地。

崔景蕙並沒有多說什麽,畢竟在面上,她可就是個不識字的鄉野丫頭,崔景蕙裝作什麽都看不懂的樣子,點了點頭,然後在上面按了個手印。

“多謝村長,我已經想清楚了,今天下午我就帶著團團離開崔家。”

“恩,可是尋好了住處?”村長看到崔景蕙按下手印,便知道事情沒有回旋的餘地了,收了契書,轉而問道,畢竟還只是兩個孩子,若還是留在大河村,他倒是能照顧一二,若是個心大的,要離了這村子,作為一村之長,他也得問個清楚才行。

“恩,安大娘答應讓我暫時住在她們家,也好有個照應。”其實她本來也是不願意的,但是在春蓮一再的要求下,她還是同意了這件事,畢竟她現在還有婚約在身,而且帶著個奶娃娃,出了大河村,她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還不如先留在村子裏,然後再慢慢的劃算。

“那也好!我現在去跟你阿爺說道這事。”村長點了點頭,既然大妮打算留在村子裏,那就更好說了。

“就有勞村長您了。”這件事一了,但是去了崔景蕙一樁心事了,崔景蕙向村長道了謝,然後伸手將桌上的銅板一並收入懷中,然後又從其中抽出一串一百的板兒遞到了村長面前,一臉陳懇。

“這幾日多謝村長和諸位長輩為我娘的事操勞了,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雖然有點少,但還是希望幾位長輩能夠收下。”

“這……!”這說到錢,只怕沒幾個不心動的,崔景蕙把錢一推出來,原本背著手站在不遠處的幾個長輩頓時將目光集中了過來,村長也是有些心動,這雖然不是給他一個人的,但是分一分,也能得二十多個板,可是……,這操持白事,本就是他們分內之事,這要是拿錢,倒是有點說不過去了,所以村長倒是有些躊躇了起來。

崔景蕙見村長那樣,也不多說什麽,只是朝村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出了堂屋,既然萬事已了,她得回去收拾東西去了。

這崔景蕙人都走了,錢還攤在桌子上,自然是沒有拒絕的理了,原本裝模作樣的幾個長輩亦是圍了過來,村長見眾人這模樣,不由得嗤笑了一聲,伸出手指了指眾人,“你們這幾個老貨,哈哈哈!”

話是這樣說,可村長還是拿了銀子,給眾人平分了。

這得了意外之喜,幾個人也是滿意至極,朝村長拱了拱手,然後相攜而去。

人都走了,可村長要辦得事,卻還沒有完,他拿著崔景蕙按下手印得那張紙,然而進入了正屋裏,正屋裏,崔老漢一臉頹喪的坐在一條竹椅子上,就這麽幾日功夫,崔老漢原本只是花白的頭發徹底白了,臉上更是皺紋橫生,看起來哪裏還像個不到五十的漢子,明明就像是個已達古稀之年得老叟。

而一直未曾出現過的周氏,這會村長亦是明了她的去處,不過也是,一墻隔開的木板如何擋得住臥房裏周氏咒罵不斷的聲音。

村長搖了搖頭,只當沒聽見周氏滿嘴的屁話,拿了條凳子,放在崔老漢的身邊,然後坐了下來。

“村長,我這心裏苦啊!”崔老漢側頭看了村長一眼,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堪的笑容,他是真的覺得心裏苦,這人心裏一苦,就連喝口水都覺得苦。

“崔老哥,這人啊,一生下來,命就已經註定了,誰讓老天爺認定了咱們就是個苦命, 這再苦,可也得活著不是。”村長伸手拍了拍崔老漢的肩膀,也是嘆了一口氣,這崔家好生生的日子,就這樣被一個婦人給作沒了,想想也是可惜的很,再聽聽從他一進門就沒有斷過的咒罵聲,村長不免有些同情的望著崔老漢。

這兒子兒媳都埋進土地了,也不見周氏消停一下,也難怪大妮半點家產也不拿,也要出了崔家門,實在是被周氏給寒心了。

“村長,你這話說的在理,可是我這心裏,總是不得勁,我這幾天一直在後悔!要是當年,唉!不說了,不說了。”崔老漢一說到當年的事,就覺得心窩子裏堵得慌,他可是斷了兄弟之間的情分才把二子給搶了回來的,可這才多長瞬間,二子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麽沒了,那可是他的兒子啊!周氏就怎麽做得出來這樣的事!

他原本也只以為,周氏刻薄了些,吝嗇了些,大的場面有他壓著,總還是過得去了,可是卻沒想到,周氏竟然會變成這樣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了,他的心都要掉冰窟窿裏了。

“這都是命,說不得,說不得!崔老哥,我跟你說件事,大妮已經打算今天下午搬出去了,你也別著急,我也幫你問了,她只是搬到了安大娘家裏,這至少還是在一個村子不是!而且我給你起的文書,只說是將二房分出去了,這親戚關系還在,崔老哥,你要是想孫子孫女了,也就走幾步路的事,你也別怪我說些個見外的話,這家二房確實是呆不下去,還不如讓大妮帶了團團出去住,大妮那妮子是個有主見的,重情義的,必不會生活的太差。”村長將之前大妮按了手印的那張紙送到了崔老漢的面前,細細的給崔老漢陳說了一番利弊。

原本還想辯駁幾下崔老漢,聽了村長的話,目光落在面前的文書上,呆楞了好一會兒,忽然松了一口氣,擡頭對村長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村長,你說的對,要是二房一家還在的話,我那婆娘指不定還得出什麽幺蛾子,這分了出去,至少這孫子還會好好的活著,這要是還呆在家裏,只怕這命遲早會糟蹋在周氏手裏。村長,這個手印,我按。”

“老哥哥,你是個明白人啊!”見崔老漢同意了,村長也是松了一口氣,大妮那個兇狠勁兒,他可算是見識過了的,她這事要是沒辦成,想想大妮會有的反應,村長就覺得頭痛。

滿意的看著崔老漢按下了手印,村長小心翼翼的將文書收進懷裏,“這契約,就由我給你們兩個收著,也好讓你們放心不是。”

“有勞村長你費心了!”崔老漢點了點頭,家裏有個惡婆娘,要是讓她看到這個,指不定三下兩下就給撕爛了,還不如讓村長收著,他放心,大妮也放心。

“這都是應該的,崔老哥,咱活著,得往前看,是吧!過去了就讓他過去的吧,過好以後的日子才是真真的。”該辦的事情都已經辦完了,村長站起身來,再度拍了拍崔老漢的肩膀,轉身出了崔家,忙活了幾日,可把他給累壞了,他得回去好好打個盹。

崔老漢沒有起身相送,他呆楞楞的坐在椅子上,耳中周氏的謾罵依舊,他目光呆滯的望著腳下的地板,忽然,他雙手捂住了臉,發出了‘嗚嗚嗚’的鳴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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