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沈淪》

桐榮/文

2021.11.15

晉江文學城首發

穆瑤從包間出來時，因為推門用力過猛，肩上細挑松垮的帶子滑落，露出一片瑩白的玉色。

她來不及勾起，便將身後門重重關上，同時隔絕了身後一片不懷好意的目光。

身後，許達山哈腰站在酒桌旁，不斷鞠躬陪笑臉，“抱歉各位老板，掃興了，掃興了。”說完緊加步伐跟上前面已經不見的人影。

富麗堂皇的酒店走廊裏，出現一個姿容昳麗的人影，烏發雪膚，身材窈窕，巴掌大的臉蛋上，描著精致的五官，瓷冷的膚色在燈光的映射下，反光似的白。

“穆瑤你停停——”許達山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好不容易趕上她，“你別生氣，先聽舅舅解釋。”

前面的身影驀地停下，轉身回頭，秾艷水潤的唇瓣緊緊地抿著，眼中攢著火焰，似被氣得不輕，“解釋什麽，那群人臉上寫的是什麽，用我告訴你嗎？”

作為男人，他當然知道那群人赤/裸/裸看著穆瑤的目光代表著什麽。

許達山面有苦衷地搓手，嘆了口氣，“瑤瑤，你知不知道穆家現在是什麽形勢了？”

穆家盛世集團，曾經作為當地最有名的地產開發商，最輝煌時，幾乎壟斷了江城一半的地產項目。但從去年開始，房地產行業不景氣，資金回流困難，再加上穆瑤父親在其他投資上的巨額虧損，導致穆家債臺高築，頻頻被債主找上門。

說起公司的事，欲燃的眸色裏透出一絲過冷似的灰敗，但嘴上依舊是不肯屈服的倔意：“我比誰都清楚公司是什麽情況，但他們挑這時候找上門，擺明了欺軟怕硬。”

這幾天一直有消息頻傳，穆家的盛世集團即將宣告破產。

債主們，像是突然約好似的，一窩蜂全都找上來，有的甚至不惜找到家裏，雇了一幫地痞流氓，□□不知鬧過多少回了。

昨晚又因為債主鬧事，穆宗盛被氣的突然中風暈倒住院，所以臨時只能由穆瑤過來頂著。

他們先是在酒店裏安排她事先毫不知情的酒局，隨著幾杯酒下肚，又持債要挾，開始逼著她喝酒

“舅舅知道你不想喝，但這酒，就算今天是你爸在場，也躲不掉。”

許達山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奈，繼續說道：“你爸爸住院了，盛世集團上下全靠你一個人撐著......舅舅知道你不容易，但這些人的面子你不能不給.....”

“想想你爸為什麽會在醫院，你弟弟還得讀書，今天你惹毛了他們，回頭還不知道要怎麽繼續鬧下去。”

**

一番酒局過後，空蕩的洗手間池壁邊上，孤零零地撐著一個人。

穆瑤兩條細白的手臂，無力地垂搭在瓷冷的水池上，蝴蝶骨因為用力，削出一片輕可折斷的薄弱。

她輕輕地抵著胃，翻湧的惡心感讓她神志陷入混沌，額前的碎發，因為不適早已被汗水浸濕，絲絲黏貼在潤白的皮膚上。

穆瑤並不經常喝酒，她原來的圈子裏，富二代們消遣的方式有很多，不乏酗酒成癮的，但她幾乎滴酒不沾。

舌尖頂著上顎，貝齒緊緊咬住唇瓣，她掐著柔嫩的掌心，越是痛苦難耐，越是逼迫自己清醒下去。

滯後的時間被拉長，過往的事情在腦海中一頁頁翻過。

那時穆家還沒有破敗，她還是高高在上的穆家千金，從未如此無奈狼狽地被人逼迫過。

無意識的一滴清淚，順著玉瓷般的面龐輕輕滑下，最後滴落在冷冰冰的臺面上。

脆弱的口子一旦被撕開，壓抑許久無處宣洩的委屈和難過，一浪接著一浪。

極致的壓抑下，始終沒讓自己哭出聲，自從穆家遭難以後，無論遇到什麽樣的羞辱，她都從未在人前示弱過。

人前的堅強仿佛是她維系尊嚴的最後一道防線。

唯有身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從瓷磚縫隙鉆進皮膚裏，仿佛提醒著她，她也是有血有肉。

不知過去了多久。

從包裏傳來手機連續震動聲將她從幻離的意識裏逐漸緩喚醒。

睫毛輕輕抖動了兩下，她扶著滲冷的墻壁慢慢地站起來。

電話接通後，陳儂予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瑤瑤，你那邊怎麽樣？”

聽到他的聲音，穆瑤冷漠空洞的眼神裏，仿佛被註入一絲溫度。

她清了清嗓子，“剛結束，準備回家了。”

陳儂予細細地聽辨著她的聲音，語氣擔心：“你哭了？是不是那些人欺負你了？”

穆瑤把手機拿遠，壓低聲音，“沒有，鼻子有點不舒服，好像感冒了。”

“感冒就別亂跑了，我過去接你去醫院。”

穆瑤看著鏡中，自己的臉色慘白，想了想，“好，你過來吧。”有點不太放心還躺在醫院的穆宗盛，“順便去趟醫院看看爸爸。”

——

穆宗盛住的是私人醫院。

昨天夜裏他突然暈倒後，一家人慌得六神無主，情急之下她打電話給做醫生的陳儂予幫忙。

陳儂予連夜安排在這裏，聽說是陳家的產業之一。

穆瑤沒有推辭，住院後一切都很順利，她跟陳儂予在一起半年多，感情很好，要是穆家沒有出事，他們本該回國後就計劃結婚了。

路上，陳儂予一直牽著穆瑤的手，他動作很輕，是個非常紳士周到的男人，穆家出事後，他一直默默地陪在穆瑤的身邊，幾乎有求必到。

“你臉色不太好，我約了醫生，先去看看你的情況。”他輕輕捏了掌心，提醒她。

穆瑤有些走神，側頭回神過來，發現自己的指尖被陳儂予小心地握著。

她有些不太自然，掙脫了一下，陳儂予停下腳步，不解看她，“怎麽了？”

穆瑤搖頭，她只是不習慣跟人這麽親密，雖然兩人在一起很長時間，但有一多半時間是異國戀。

穆瑤摁耐心底的不適，放棄掙脫的力道，以後總會慢慢習慣。

陳儂予微笑著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愛意，視線落在她皙白如玉的面龐上，睫毛如扇般輕垂著，五官有種說不出的清麗冷艷，讓人移不開眼。

美好的畫面仿佛定格在這一幕，就連陽光都變得比往日更加柔和。

////

走廊的另一頭，心理會診室趙主任的辦公室。

房門被人從裏面打開，門外站著的人，立刻迎了上去，他遞過男人手機，“陸總，晚上飛機，時間有些緊了。”

開門後，身形高大的男人便沒了動作，他靜止般地盯著前方的某一處。

順著他的視線，“陸總，您怎麽了？”

陸昝明眼神落在不遠處，他的目光十分：身置冷漠，仿佛在欣賞畫廊裏的畫一般，沒有多餘情感的流動。

直到他無意識地摁著西裝的袖口，冷質的銀扣觸感，才讓他回神。

然而眼前的人影，卻還在。

“趙醫生？”男人的聲音有些沈。

“嗯，陸總。”身後的醫生立刻上前。

“這次換的藥，副作用會出現幻覺。”

醫生遲疑，“不會的陸總，您看到什麽了？”

趙醫生看他表情，心機有些不安，按道理今天陸昝明是過來進行常規檢查，減服藥劑的，不然以他這種身份，行程毫無空隙，也不會親自過來一趟。

隨著面前的畫面越來越淡，陸昝明的目光也淡淡收回，“沒事。”

穆瑤看完醫生後，一個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待。

傍晚的陽光，金色柔和，暖意融融，照在人身上，生出一股繾綣的溫暖。

金輝從窗外傾瀉灑入，椅子上的人被獨一無二的照亮，強度的曝光下，穆瑤淺色連衣裙下的身影也逐漸變淡。

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陸昝明靜靜地看著，一切都與夢中的場景重合。

然而夢般的畫面卻被另一個人打破。

陳儂予從診室出來，很自然地牽起穆瑤的手，接過她手裏的診斷單，掃了一眼，語氣溺喃，“你呀，太瘦了，才容易身體不好，回去我做點好吃給你補補。”

穆瑤坐回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應聲，“好啊。”

“以後不許挑食了。”

“嗯，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陳儂予笑了笑，沒忍住，四處看了一眼，在她臉頰偷偷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等穆瑤反應過來時，陳儂予已經拉著她往外面走了，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趙醫生一直不安站著，他不懂為什麽今天陸昝明會跟以往不太一樣。

“陸總？您還好吧？”

陸昝明緩過神，冷峻的面龐上，透著不染紅塵的徹寒，但雙眼流露出的目光卻異常熾燙。

“你說的對，藥沒有副作用。”

因為，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

趙醫生有些不安，“陸總，您到底看到了什麽了？”

陸昝明突然笑了笑，那笑容極具諷刺，弧度嘲惡。

他輕輕摁著萬般情緒突至而湧動的喉結，嗓音裏有種奇怪的沙啞。

低聲喃道，“原來，這麽多年的治療，都是沒用。”

趙醫生深感詫異，他不明白地問，“怎麽會沒有用，剛才您還說，現在夢到那個人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還沒說完，他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相擁離開的那對情侶，帶著一些不可置信。

陸昝明的表情逐漸變得平和，有種在掙脫某種束縛捆綁後，終於獲得解脫。

他輕輕轉著腕口處的念珠，問了一句，“趙醫生，你說最好的治療，難道不是夢想成真。”

趙醫生聽完，先是不解

等明白其中的深意後，臉上表情逐漸變得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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