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貝……”

窗外天色漸暗，玄燁從進入寢宮的那一刻就不曾離開過齊小貝的床邊。

他一直握著齊小貝的手，輕輕地摩挲著，輕輕地對昏睡中的齊小貝不停地說著話。

如果齊小貝是醒著的，一定會覺得他聒噪。

想到這裏，玄燁自嘲地一笑。

只要你能醒來，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生氣，你想做什麽我都願意陪你。

只要你能醒來。

阿綠端著飯食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玄燁伏在小貝床邊，陪著她，不停地和她說話。

玄燁維持這個樣子已經整整一天了。

“聖上，您吃點東西吧。”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輕聲勸著。

玄燁直起身，剛想說不餓，眼前卻一陣發黑——因為擔心小貝的事，他從早上就沒好好吃東西。

“……奴婢知道您擔心公主，可您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啊，要是公主醒來，看到您這麽糟蹋自己，她會不開心的。”阿綠苦口婆心地勸道。

玄燁聞言，在桌邊坐下，端起一碗粥慢慢地喝著。

阿綠見他開始進食，便在一旁給他布菜。

“阿綠，你一直跟在小貝身邊？”

阿綠見皇上問話，便恭敬回答道：“嗯，公主待我很好，阿綠很感激公主。”

玄燁垂下眼簾：“那你可知道，小貝最想要的是什麽嗎？”

阿綠被他問得一楞，有點摸不著頭腦：“奴婢不知……聖上待公主這麽好，想來公主也是知足常樂的人，從未跟奴婢提過想要什麽。”

玄燁擡起嘴角，苦苦一笑。

阿綠說的對，小貝要什麽金銀珠寶都容易，他什麽都願意給她，物質上她什麽都不缺。

但有一點，她說的不對。

他給不了小貝她最想要的東西。

他給不了她自由。

甚至，連她想要的安寧生活都給不了她。

玄燁放下手中的碗筷，喚來一直在房外守著的小煥子：“朕今日在這裏歇息，你下去布置一下。”

小煥子應了一聲，跟收拾了餐具的阿綠一起下去了。

玄燁重又回到齊小貝床邊。

他看著小貝在睡夢中猶自皺著的眉頭，心裏一陣酸楚。

小貝，你為什還不願醒來？夢中有什麽是你放不下的嗎？

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小貝，只要你醒來，你要我怎樣都可以，”玄燁伸手，輕輕地貼上她的面頰，“就算要我放你走，放你出宮，我也可以答應。”

“……你說話算話嗎？”

一個虛弱沙啞的聲音輕輕傳來，卻仿佛一陣驚雷震醒了玄燁。

他一把抓住齊小貝的手，言語神色裏都是藏不住的驚喜：“小貝你醒了！”

齊小貝微微睜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著。

她聲音嘶啞地開口：“玄燁你……你剛才說的話，當真嗎？”

玄燁把她的手重新當回被窩裏，替她把被子掖緊，道：“有什麽事過會兒再說，先讓太醫過來看看。”

說完，揚聲讓人宣趙太醫。

齊小貝看著他微紅的眼睛，知道他心裏的難過，便不再開口追問。

不一會兒，趙太醫拎著藥箱匆匆而來。

隨後而來的，還有慈寧宮太後身邊侍奉的孫嬤嬤。

“公主醒了是個好兆頭，但這身子還要好好養著。老臣這就去再開些藥方子讓人抓藥，公主最近不宜太過煩憂，大喜大悲皆傷神，萬歲爺可得留心了。”

眾人皆應了。趙太醫這才收拾了東西帶著人走了。

慈寧宮的孫嬤嬤道：“萬歲爺，太後娘娘命老奴照看著這宮裏的情況，如今公主已經醒了，老奴也該回慈寧宮去，向太後娘娘覆命了。”

玄燁道：“是朕不好，讓皇祖母掛心了，勞煩嬤嬤。”

說著，讓人護送孫嬤嬤走了。

他轉頭看見齊小貝眉頭皺著，心知她剛剛清醒，嫌眾人來來往往吵鬧，便屏退眾人。過了一會兒，阿綠將熬好的藥送了進來。玄燁又親自捧了藥餵到她嘴邊。

齊小貝看著他手中黑漆漆的藥汁，眉頭又皺了皺。

玄燁輕聲哄她道：“小貝，藥得趁熱吃，朕給你準備了蜜餞，你喝了藥再吃。”

齊小貝的目光從藥碗轉到他身上。

兩人無聲對視。

過了一會兒，齊小貝才收回視線，乖乖地就著他的手把藥喝光了。

玄燁舒了一口氣，把藥碗放下，轉身給她拿蜜餞。

去聽到身後人兒聲音輕輕地響起：“你剛剛說會放我走。”

玄燁正在動作的身子一頓，轉身看到齊小貝眼裏滿滿的都是認真。

“你是君，君無戲言。”

齊小貝輕輕吐出這句話，然後拿過他手中的蜜餞塞進嘴裏。

藥真苦，苦到心裏。

她嘴裏含著蜜餞，有些含含糊糊地開口道：“等這個孩子平安出世，我就離開這裏。”

那句輕飄飄的話，仿佛一記重錘砸在玄燁心底。

他看著重新又躺下的齊小貝，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後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留下齊小貝一個人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蠟燭淌著燭淚。

過了一會兒，阿綠推門進來。

“公主，您對萬歲爺說什麽了？怎麽奴婢見他失魂落魄的，下午還說要在這兒歇，這會兒說走就走了，小煥子收拾東西都來不及。”

齊小貝道：“有什麽好收拾的，放著明兒再收就是了，他還缺這些？”

阿綠聽著這話就知道齊小貝心情很差，便小心翼翼問道：“公主您怎麽了？”

齊小貝沒有回答她，只是問道：“我跟玄燁說明了，等這個孩子生下來，我就離開皇宮。”

“什……”阿綠整個人都楞在那裏。

她還想再問，齊小貝卻闔了眼不再說話了。

次日，慈寧宮傳來太後懿旨，公主齊小貝身懷皇子，為了皇嗣安危，命她安心養胎。

齊小貝聽了，面無表情，只是順從地接了旨。

接下來的幾日，玄燁每天下了朝就過來，陪齊小貝吃飯，看書，曬太陽，說說話。

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他在說，而齊小貝只是淡淡地在一旁發呆。

既然決定了要離開，現在的恩愛不過是加深了以後的傷痕，還不如給他更多的時間來適應沒有她的日子。

玄燁對齊小貝顯示出來的冷淡了然於胸，但他依舊每日前來，陪伴她。

他知道這一次齊小貝是鐵了心要離開皇宮，但他舍不得與她相伴相隨的每一刻。

哪怕齊小貝不理他，只是跟她身處一個院子，看著她，他就知足了。

齊小貝雖然決定放下這段感情，卻終究不是冷漠的人。

她看到了玄燁放低的姿態，也會心疼。

她原以為對玄燁的心疼會讓她更幹脆地離開這裏，或者離開這個時代，卻發現自己遠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堅強。

這陣對玄燁的心疼沒有讓她狠下心來，卻讓她滋生了更多的不舍。

這日，玄燁依舊是在她寢宮裏陪了她一個下午。

天色漸晚的時候，她看著天邊的夕陽，終於對玄燁下了最後通牒：“你明天不要再來了。”

玄燁一楞，隨後問道：“為什麽？”

齊小貝閉了閉眼：“你明知道的，現在我們之間的相處一會讓彼此在以後更加痛苦。”

“我不怕！”玄燁不等她說完。

“可是我怕！”齊小貝看著他，“我不想在離開之後還要品嘗這種苦果。玄燁，你就當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玄燁看著她，眼裏滿滿的不舍與心疼。

“如果註定離別後留下的是苦楚，已經這麽苦了，為什麽不趁現在珍惜相處的每一刻呢？”

“這樣的懦弱不像你，小貝。”

不等他說完，齊小貝已經轉身回了房。

留玄燁獨自一人，在漸涼的晚風中佇立了許久。

齊小貝在房中呆呆看著燭淚滴下，卻始終結不出燭花。

第二天，齊小貝用過早飯後便坐在廊下看花。

這些花都是玄燁為了讓她開心，幾日前特地讓人從禦花園中移植過來的。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坐在這裏到底是期待玄燁的到來，還是為了見證她自己作死的結果。

阿綠在一旁看著，心裏替她難受：“公主，您昨日何必說的那麽絕情呢？萬歲爺不過是想讓您開心一點啊。”

齊小貝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些移植過來的花，花朵已經有些蔫了。

這裏終究不是它的立身之地。

——也不是她的。

但她已經被那人牢牢地抓住了心，再也離不開了。

她在心裏鄙夷自己的軟弱和不堅定，心裏的不舍卻在玄燁出現在大門前的那一刻，全數翻湧而來。

“今日朝堂上有些事情耽擱了。”玄燁臉上是一如前幾日的溫和笑意，“朕帶了些點心過來給你嘗嘗。”

阿綠連忙端了張小幾放在齊小貝旁邊。

玄燁讓人放下點心盒子，然後看著齊小貝說：“朕仔細想過了，以後如何痛苦都可以，朕只要當下，你我是幸福的。”

齊小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玄燁伸手，輕輕拭去她的眼淚。

“別哭了，太醫說你最近不宜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小心孩子。”

對，她還有孩子！齊小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止住了淚。

她下定決心，要好好活著，生下孩子，然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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