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沈的可怕，一大片陰沈濃重的烏雲籠罩在紫禁城上空，似乎是預示著風雨欲來的危機。

魏東亭騎著快馬，從神武門打馬而過，一刻都不敢停歇，他奉聖上旨意，回來與吉善匯合。

而吉善正跪在慈寧宮，面對坐在軟榻上的孝莊太後，他一直在強裝鎮定。

關於聖上出宮的事，他一直在刻意隱瞞著，但是現在雲南開始發難，盡管他有心遮掩，但是終究是瞞不住孝莊。

“你說，聖上究竟去哪兒了?”孝莊輕呷了一口宮女遞來的清茶，垂下眼眸，讓人看不清她此時的心緒，只是語氣不怒自威，對吉善頗有幾分威脅的味道。

“微臣，微臣不知。”吉善咬著牙，搖了搖頭，佯裝不知，他知道要是讓孝莊太後知道玄燁是為了齊小貝出宮，一定又會大發雷霆。

“不知?”孝莊微微瞇了瞇眼，細細打量著吉善，“你常伴君側，卻不知聖上去了哪兒?即是失職！”

孝莊忽的拍了下旁邊的小桌，小桌微微震顫著。

吉善跪著，只覺得自己心下一震，他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種僵局。

氣氛漸漸凝重起來，就在吉善覺得自己今天是要挨罰了的時候，魏東亭就好似一陣及時雨般，進了這慈寧宮。

魏東亭一進慈寧宮，就看到眼前這一幕。

魏東亭看孝莊此時眉眼緊皺，周身散發出一股寒氣，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直言道，“微臣護駕不力，還望太後治罪！”

魏東亭生性耿直，所以對於他沒有保護好玄燁的事一一道出，順便請罪。

孝莊聽著他的講述，知道了玄燁的行蹤，她又驚又無奈。驚的是齊小貝居然還沒死，無奈的是她的孫兒終究還是放不下齊小貝。

但這次，她卻覺得沒有力氣再去追究了，畢竟，上次送齊小貝出宮的是她，當她以為齊小貝遇難的時候，她的內心是有些愧疚的，畢竟是她一手將齊小貝推向了那個村莊，而且齊小貝肚子裏還懷著玄燁的骨血，她真覺得當時的決定殘忍了些。

“微臣，此次回來是奉聖上之命，幫助吉善大人平定吳三桂之亂。”魏東亭偷瞄了一眼跪在旁邊的吉善，順便替他解圍道。

“罷了罷了。”孝莊用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無力道，“此次平定吳三桂的叛亂，就全權交托給吉善了，也算是將功抵過了。”

孝莊年歲大了，為朝廷操心了一輩子，她現在想好好歇歇了，至於玄燁那邊，她一向篤信，自己親手培養的孫子，一定不會差的，“魏東亭，你且飛鴿傳書一封，讓聖上早些回宮吧。”

孝莊這句話中沒有提及齊小貝，她現在已經無心再去顧及齊小貝了，若是她那個孫兒非要帶回齊小貝才能心定，那便隨他吧。畢竟事有輕重緩急，現在還是大局為重。

“臣定不負所托。”吉善磕著頭，言辭懇切著。

“你們都退下吧。”孝莊無力擺手，她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魏東亭和吉善出了慈寧宮，慢慢的朝著宮門外走著，風不疾不徐的刮著，慢慢吹散了剛才面對孝莊太後時的不安情緒。

“聖上和小貝，現在如何了？”吉善開了口，臉色微微有些沈重。

“他們似乎有些心結未解。”魏東亭嘆了口氣，他離開的時候，齊小貝和玄燁似乎還在冷戰著，總之，那氣氛很微妙。

吉善沈沈嘆了口氣，他心內也很糾結掙紮，他希望玄燁能將小貝帶回來，但是又害怕看著他二人親昵恩愛。

“對了，我回來前小貝姑娘還托我給你帶了個錦囊。”魏東亭突然開始在自己胸口摸索著，他記得回來的時候，小貝還塞了個錦囊給他，還神秘兮兮的說，這個給了吉善，一定用的上。

“什麽?”眼睛倏地一亮，開始急急詢問著。

魏東亭終於找到了那個錦囊，那錦囊十分簡樸，甚至可以用毫不起眼來形容，灰撲撲的樣子，醜的有幾分可愛。

魏東亭將錦囊遞給吉善，撇了撇嘴，“看看吧。”

吉善打開錦囊，裏面卻是一個小紙條，上面只有八個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吉善也曾在外征戰，他自然能明白齊小貝的意思。

魏東亭見吉善捏著那條子怔怔出神，有些好奇那條子的內容，將腦袋湊近，想好好看一下那條子上寫的什麽，但是卻立刻被吉善擋住。

魏東亭吃味的揶揄著，“這有什麽瞧不得的！”

吉善嘆了口氣，“小貝，果真是足智多謀。”

他以前一直覺得小貝生性灑脫，不似普通女子那般矯揉做作，而且想法新奇，許多見解從她嘴裏吐露出來，都顯得有趣許多。但是，今日得她良言，他才驚覺，小貝竟也是深谙帶兵之道。

她果然是個奇女子。可惜……吉善眸中神色一黯，是他無福。

魏東亭看著吉善面上表情多變，更加猜測這條子上的內容不一般。他張嘴，剛想多問幾句，卻被吉善止住了話頭。

“我回去打點一下，就帶兵南下，阻擊吳三桂的兵馬。”吉善拍了拍魏東亭的肩膀，“今日，多虧你及時替我解圍，待了了此事，我們撞酒一盅！”

“吉大人還真是小氣的緊！一盅怎夠？”魏東亭也是個豪爽之人，聽見吉善邀他喝酒，心下開懷，便對這紙條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待你凱旋，咱們不醉不歸！”

兩人相視一笑，雖然二人在聖上和齊小貝這件事上總是出現分歧，但是他們心下明了，在國家大義面前，他們都是忠心為主的。

是夜，山間野廟，秋蟬悲鳴，涼風微微襲來，月被天邊俏移而來的烏雲蔽住了光芒，夜色格外陰沈。

玄燁支起身子，看著睡在一旁的齊小貝，她睡的正酣。

他嘴角勾起一個滿足的笑，但轉眼，又是眉頭深鎖起來。

他下午剛得了魏東亭的來信，說是皇祖母命他速速回去。

他知道，現在吳三桂那邊有了造反動作，他必須回皇宮主持大局，吳三桂一旦率兵造反，他甚至可能要禦駕親征。

清風拂過，吹皺了小貝的衣角，也吹亂了小貝的發絲，玄燁輕柔的將理了理小貝的衣角發絲，微微嘆了口氣。

若是私心，他想帶她回去。但是，他現在卻不能有私心。若是發生戰亂，那麽他就無暇顧及她了，她再留在他身邊，一定會成為吳三桂惦記的目標，到時候，反而會拖累了齊小貝。

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決定自己回去。

小貝都不告而別那麽多次了，這次也該輪到他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慢慢往廟外踱步而去。這麽多日的修養，其實他的傷早已好的差不多了，但是他一直貪心，就想在小貝身邊多待會兒，他知道她不想回去，所以也不想強逼。所以，他一直任性著，放下宮裏的事，陪著她在這山裏過日子。

但是現在不行了，他的生命裏不止有小貝，還有這天下，還有皇祖母的殷切期盼。

玄燁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齊小貝慢慢睜開眼，眼角清淚滴下，滴落在地上，濺出一滴滴水花。

小貝知道玄燁的無奈，之前她不想回宮，是為了避免玄燁為難。現在，玄燁卻拋下她離開了，也是為了不讓她陷入紛爭。

她坐起身來，倚著墻角，思索著什麽。

一夜長坐，心緒漸漸清明。他若真是有難，她怎麽會坐視不理？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齊小貝就站起身來，她心裏已有了主意，她要去找玄燁。

玄燁騎著快馬趕回京城，回到宮裏的時候已經是兩日過半，他直接奔去了慈寧宮，他知曉這次是他太過任性了，所以他一到慈寧宮就直接跪下。

“孫兒知錯。”玄燁跪在那裏，孝莊太後就坐在他面前，目光冷冷劃過他的臉頰。

“你似是瘦了。”這終究是她的孫兒，她對他的關心始終是不減分毫，縱使他犯了錯。

“讓皇祖母擔心了。”玄燁低著頭，視線緊盯著地上，他不敢擡頭。

幼時無知，他不懂國為何，民為何，皇帝為何。他總是調皮搗蛋，皇祖母一直對他嚴厲有加。那時，他對於皇帝這個頭銜是厭倦的。所以事事都喜歡逆著皇祖母來。

直到那天，他貪玩去禦花園的梧桐樹上掏鳥蛋，不慎摔落，昏迷了三天三夜。

再醒來，卻看到皇祖母坐在自己的床頭，背對著自己，他不敢想，一向嚴厲的皇祖母會怎麽責怪他，他硬著頭皮叫了聲皇祖母，等候著皇祖母的訓罵。

皇祖母聽到他的呼喊，卻只是身子一頓，轉過身來，看著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向堅強的皇祖母眼中蓄滿淚水的模樣。

他一直以為，皇祖母是無所不能的女英雄，他這皇帝無論做不做，都有皇祖母守著這天下。可那次，他才意識到，皇祖母終究也只是個鬢邊蒼白的普通婦人罷了。

當皇祖母將他摟在懷中，眼淚撲簌而下，說著“我以為，你和福林一樣，都要離開我了。”

那是孝莊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父親的名諱，從父親放下江山，遁入佛門起，孝莊就對這個兒子閉口不提，他一直以為，孝莊是恨父親的，所以才會把對父親的恨轉化為對他的嚴厲。

可是，那句話卻讓他發現，皇祖母終究只是個失去了兒子的無奈婦人，兒子離開，所以她要替兒子支撐起這天下，她不能倒下，她要守著江山，她要教導她的孫兒，然後從她手裏接過江山。

慈母多敗兒，她已經錯過一次了。所以，這次她選擇嚴厲。

那時，小小的玄燁第一次敞開心扉擁抱住皇祖母，第一次感受到皇祖母的無助。

他在幼小的心靈裏種下一顆名為天下蒼生的種子。

後來，他才知道，在他昏迷的日子裏，皇祖母就在佛堂一日日的跪著，念著佛經，不敢怠慢。就連宮女前去送飯，她第一句話問的也是，“我的孫兒可醒了?”

從那日之後，他就如涅槃重生一般，一心撲在政事上，文韜武略，他一一學的精通。嚴寒酷暑，都能在禦書房外聽到他的瑯瑯讀書聲。

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能看到皇祖母眼裏的欣慰。

他父親欠這個江山的，欠皇祖母的。他都要一一還回來，補回來！

這是，他唯一要想的，也是唯一能想的。

直到，遇到了小貝……情之所至，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的心。為了她，他也漸漸失了方寸。

現在，他就跪在皇祖母面前，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闖了禍等著被訓斥的場景，他很害怕，再擡眼，遇上的就是皇祖母含淚的眸子。

“溫柔鄉即是英雄冢，你讀萬卷書，難道還不懂？”孝莊顫聲問著，一直以為玄燁不會辜負她的期望，而在小貝出現前，玄燁也確實如此。

“孫兒，明白的。”玄燁低著頭，“所以，特來請纓前往雲南。”

“你當真懂了?”孝莊無奈的垂下眼，似是心力交瘁一般，“罷了，你且去吧，祖宗的江山就在你手上，是好是壞，且看你本事了。”

玄燁出了慈寧宮的時候，已臨近落日，眺望遠方的餘暉，心思也飄到雲南那邊，也不知，吉善帶兵路上可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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