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我爸爸一臉的平靜，問我為什麽回來這麽早。我見他手中提著報紙，桌上沏著涼茶，一個二郎腿的姿勢就能與胸平齊與肩同寬咄咄逼人，悠閑自得的坐在沙發上，隔三差五的用眼光掃視一圈屋子裏的一切，犀利的目光好像一個偵探。我知道他又要批我了，在我記憶中這是第三次雷同情形。第一次是我上初三的時候，那次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被老爹扇了一記耳光，特別響亮，我現在想起來都還很他。原本我還是一好學生，成績優異不說，品德也算是高尚。雖然跟三好還有點距離，但我一直都視其為囊中之物。那年統考我被感冒纏身，再剛強的人被病毒侵染之後都萎縮的跟流浪狗沒什麽兩樣，當然我也不例外，考語文的時候病毒發作，頭暈腦脹的我再也無力堅持下去。但一看作文紙還一片空白，我想了想也不能辜負出題人的一片苦意。為了表示題很難，我最後寫了句“這題真他娘的難，把我想的都感冒了。”然後就拍拍屁股揮揮衣袖走出考場了。後來這語文老師感覺我這不僅是對出題人的蔑視，也是對閱卷人的侮辱，更是對自己的父母的不尊重……為了表示對我的憤怒，他讓我每節課都站著。更讓我難受的是我爸爸竟然知道了，我無法想象語文老師告狀的時候言辭是多麽的激動。老爸本來就不擅長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可是那一次竟然讓我意識到他的內心世界如此豐富，讓我意識到了一個父親應有的責任。第二次看到他這副表情就是在兩年前的高三，我從廣州回來後我爸爸並不高興。他似乎感到自己被欺騙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讓我感受到了命運面前我們誰都無法抗拒，而我爸爸卻是多麽的莊重。從他沮喪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奶奶去世時他的傷心，好多年都過去了，他還是一直做著東奔西跑的小本生意。奶奶總是說他不成器，大男人一點志向都沒有，連養家糊口都如此吃力。我總是記得那時候依偎在奶奶的懷抱裏和她經常激勵我時寒酸的表情，到現在我才明白這叫恨鐵不成鋼。奶奶去世那一年我上二年級，爸爸到學校把我背回來，雖然沒見他嚎口大哭，但眼眶就從來沒有幹過，這是七八歲時的我唯一能觀察到並且一直都銘記著的歲月。

看著爸爸一直都沒有說話，我想該不會再次上演記憶中那難忘的兩幕吧！為了不讓他腦海中積累的詞匯連成串，我只好打破僵局，“老爸，你上次買的茶喝完了吧！我從北京帶了點，給您嘗嘗啊！”我正準備起身再呈上一杯的時候，他突然叫住了我，坐下。我這可怎麽是好，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可我躲還躲不了，這是得罪哪位大神了啊！“叫你坐下，你沒聽著啊！”老爸的眼球明顯轉了兩個360°，都能看見瞳孔中不常見的白色物質。應該沒這麽嚴重吧！不就是回家晚了幾天嗎？至於大動幹戈嗎？至於讓父子關系變得這麽尷尬嗎？我腦海中充滿了無限的遐想，什麽昔日的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全都忘得一幹二凈。“爸，我這不是去北京玩了會，晚回來幾天，您就如此耐不住寂寞？”我咧著嘴斜著眼睛看著他，期盼他的嘴角那麽輕輕的一動，就算是微微一笑，我頓時就會開懷大笑。這是我一貫的手段，想跟我板臉色，我還不給你機會呢！可是這一次卻失效了，老爸的嘴角真的紋絲不動，跟唐三藏的阿彌托福一個表情，眼光呆滯的就像死神。“不會吧！我這該不是真的得罪了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這明顯是誅滅九族前發號施令時的一點慈悲嘛！”我心裏想無數的法子來制服這個老頑童，這比讓我碎屍萬段還難受啊！“算了，大不了做好挨打的準備，反正被老子打也不是什麽醜事。”我心裏琢磨著，決定敞開心扉聊一回，看我究竟錯在哪。“老爸，你怎麽了，要是沒事我先出去了啊！我可沒時間跟你耗著。”我的表情似乎有點假惺惺。但是不管怎樣只要能開動他就不失敗，讓我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學會了剛柔並濟。剛才還要打我呢，現在又突然和藹起來，“你坐下，半年都沒回來了，見了老子還跟耗子見了貓一樣。”我終於看到東方的天邊出現了一道彩霞，頓時興奮起來。“老爹啊！都這麽多年了，你還一點都沒變，老是那股牛脾氣，誰受得了啊！其實我也沒事，只不過是催催你罷了。”老爸笑了笑，還是帶著男人應有的那份矜持。“你小子上了一年大學了不起啊！在老子面前都越來越狡猾了。”我得意的笑了笑，雖然沒他笑的那麽好看，卻有一絲天真。“我呀！那怎麽能叫狡猾呢！明顯的措辭不當，這叫睿智。老爸，我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大學那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你們這代人沒有親身體會當然無法明白了。”這句話說完我感覺有點熟悉，好像被重覆過，上一次放寒假回家老爸跟我談大學我就是這麽回答的，當時還帶著無限的榮耀和自豪。老爸又笑著問我：“這學期在學校收獲不小吧！”哎……又是這種籠統的問題，我最反感了。點頭吧！良心有點難受。搖頭吧！他又要打破我的砂鍋。為了方便，只有再讓良知受一點委屈。“嗯，還好！”我點點頭。可能是撒謊的次數多了，也沒什麽不良反應。可這老頭子好奇心太強，還繼續問：“大學老師講課跟高中老師迥然不同吧！”我分析了一下這個句子，問的還真是到位。沒讓高中老師難堪，更沒讓大學老師飛上天，換是一般的黎明百姓肯定忘了高中老師的栽培之恩。我想著老爹真是進步了，說話越來越具有藝術性了。在真理面前永遠要一分為二，為了讓光輝的教育事業永遠發揚下去，為了鞏固人民教師在人民心中的偉大的地位，我只好再次告別良知說：“其實高中老師和大學老師都是在育人子弟敬業奉獻，只是各司其職罷了。”爸爸這塊老姜辣的跟朝天椒一樣，怎麽都不肯放過我，偵探般的精神讓我折服，孔子般的態度讓我無奈，繼續和藹道：“能再具體點嗎？”我實在按捺不住這種一問一答一應一合的表情，幹脆站起來引體向上一個仰望天空狀，啊了一聲說：老師嘛！就是那樣唄！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這是在忽悠人。我爸一副如饑似渴的表情頓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臉頰上的兩塊肉以重力加速度般的掉了下來，順手就將手邊的一張白紙扔了過來，似乎早有預謀，“自己看，這是什麽。”一股莫名其妙的沖動迅速沖進我的腦瓜，直覺告訴我白紙上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以猴子偷桃的速度慢慢的伸過手將紙拿過來，又以打開通知書時的興奮將紙拆開。不看不知道，結果嚇了我一大跳。學校居然將成績單給郵回來了，讓我最驚訝的是掛了三科，我當時興奮的表情跟中了彩票沒什麽兩樣，還學習西安人來了句“餓賊……”我爸學習魯迅一樣橫眉冷對著我，“你說什麽？”我笑了聲，呵呵道：“沒什麽。”怎麽會出現這種事情呢，雖然這次考試有點急，沒怎麽準備，但也不至於這麽慘烈嘛！人民的英雄、祖國的未來、社會的棟梁居然也有如此下場。我正匪夷所思……“你也別裝了，不說我也知道。你們導員打電話都告訴我了，你平時總是逃課，估計連你們老師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吧！”我正要反駁道：“誰說我沒見過，教物理的那個老頭子長得歪瓜裂棗我記憶深刻呢……”“夠了。”老爸大叫了一聲，“你瞧你現在這副德行，哄老師騙學生現在連我都不放在眼裏了。最起碼的道德素養你沒有，最起碼的為人處事你不會，最起碼的文化知識你不學……你說你還能幹嗎啊！難道真讓你在學校混四年結束後弄得個一無所有嗎？如果大學真培養你這種人才，當初讓你上學就是一錯誤決定。如果你真的適應不了大學生活，現在回家也為時不晚。”

他說得慷慨激昂、振振有詞，我聽得津津有味、如癡如醉。以前我老爸批我也就是說我沒有用不成器敗家子什麽之類的低級無趣的詞匯，現在批我居然能讓我感到慚愧。這完全不像一初中生說出來的話，我爸那點文化底蘊能措辭完整就不錯了，居然可以長篇大論。我想這還得益於這幾年來看報紙的功效，這是一般中老年人的一大喜好，難怪街上隨便揪一有胡子有白發的老頭兒就不能說人家是鄉巴佬，說不定還是一自修成才的大學教授。我看老爸杯子裏的水都快沒了，趕緊替他倒滿。這也是在領導面前的殺手鐧，有時候服務到位了你不想升官都不行。我正要放下水壺的時候老媽回來了，真是天道酬勤，這麽關鍵的鏡頭都能被捕捉。我頓時舒緩了一口氣，終於有救了。“咦，楓兒，什麽時候到家的，上午跑到市場上買了點菜，你說你要回家啦！媽媽都高興死啦！你看你，半年沒回來，都瘦了……”媽媽一邊翻著我的衣領，一邊絮叨著。她總是這樣，記憶生涯中無時無刻都能看到她的微笑，慈母般的微笑。雖然每次都是這麽嘮嘮叨叨的沒完沒了，但從我上高中以後就再也沒有為她多餘的關心叫煩。而這一次，居然有一肚皮的話都想通通傾訴出來。我看到她手中提的鴨腿雞胸，都是我愛吃的，居然激動起來：“媽……”雖然只有一個字，但被我拖得很長很長，我都能回想起五歲時被鄰居家的狗狗咬傷時見到老媽時的場景。那個“媽”字真讓我喊出了柔情，響徹山谷，母愛的偉大居然可以這麽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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