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三十杯百利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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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都混了點兒便利店的啤酒喝, 就這點兒酒,以言歲的酒量不過是當喝了兩瓶飲料。

林焱向來不能喝,每次聚餐都是陪著大家開心淺嘗兩口, 現在他站在言歲面前紅著臉,不知是不是醉了。

言歲聽他這話笑了起來,身子斜靠在墻邊,擡眸慵懶又魅惑。

想是比賽在即, 又聽了喻原的胡言亂語, 小孩在這兒病急亂投醫。

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喜歡姐姐啊?喜歡姐姐什麽啊?”

說話間噴灑著淡淡的酒氣, 混著她身上特有的玫瑰香。本來林焱還很清醒, 但此刻卻感覺自己好像醉了。

他怔怔地看著言歲,雖然知道言歲向來直白, 但現在卻像個攝人心魄的妖精。

酒店走廊的燈是感應燈, 許久沒有聲音, 陷入一片黑暗。

習慣了光亮的眼睛在瞬間入黑時什麽都看不到, 一呼一吸都聽得清清楚楚,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鼻息被她的氣息牢牢占據。

他只記得那一晚的天也是這麽黑,黑到讓他覺得他的人生看不到一絲光亮。

學生時代,長得好看,玩樂隊, 成績也還不賴, 這幾個元素就已經足夠讓他受到狂熱的追捧, 沒有人不覺得他是天之驕子。

但他很窮, 窮到上學都是一家人砸鍋賣鐵供他讀的。爸爸早年工地幫工時沒了雙腿, 媽媽白天去做家政, 晚上還得多做一些針線活維持生計。

拋除了學校裏的光環, 他需要每天都去打工以貼補家用。

好在他們一家人即使過得艱難,但都很樂觀。爸爸在家也會努力做家裏的家務,承包簡單的一日三餐,還做得一手的好湯粉。從小到大,無論再怎麽難,他們都讓林焱不能放棄讀書。

鄰居家的哥哥在搬走時,把不要的舊貝斯丟在家門口,林母看還能用,便撿了回來。

小林焱那時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樂器,只是隨便撥弄了兩下,貝斯發出沈悶的聲音,乍一聽沒有那些清亮的樂器好聽,但卻沈穩得回味無窮。

開始只是調劑繁忙日子的隨意玩耍,後來自學竟也成才。

他很喜歡貝斯,或許在樂隊裏貝斯沒有那麽起眼,但卻連接著節奏和旋律,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貝斯給他一窮二白的日子裏送去了萬眾矚目的光芒。

生了想做音樂的心。

但透過臥室的門縫,媽媽正佝僂在桌前,借著暗淡的燈光瞇著眼睛縫補衣服。爸爸在一旁算著這個月家裏又花了多少錢,嘴裏念叨著下次還能在哪裏再省下一些。

讀音樂學校意味著更高昂的學費,以及前途未蔔的未來。

對於他的家庭來說,考個好大學,畢業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才是正確的選擇。

他把貝斯壓在櫃子的深處,再找一份兼職,再多做幾套試卷,有些事情就不該開始,不然只是平添不該有的念想。

直到,他如往常一樣打完工回到家,拿出自己給自己加練的試題。

他媽媽推著爸爸的輪椅進來,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把家裏的存折放在了他的桌上。

因為經常翻閱,存折已經用得有些發黃發舊,但邊邊角角都很平整,看得出來是細心呵護的樣子。

“阿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爸爸的語氣平緩,卻如重石,打碎了他這段時間的假裝堅強。

存折上每一筆的數目都不大,但都是這個家庭勤勤懇懇積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

林焱捏著存折,手指用力得發白,等他反應過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他向來爭氣,即使是在一群從小就系統學習音樂的考生裏,抱著一把音都有偏差的老舊貝斯,他也能脫穎而出,如願以償地考上了U大。

那可能就是他好運的起點,入學沒多久的新生歡迎會,名叫荊棘的樂隊邀請他加入。

從名氣來說荊棘並不優秀,一個已經成立了多年卻沒太多水花的老樂隊,還因為貧窮解散又重組。

太多人勸過他,學長學姐們都和他說,以他的能力,可以去更優秀樂隊。

但,他永遠記得,那天在人群外藏在陰影裏的荊棘,就算是在窘境裏,也仍然沒有折彎傲骨。他們在無人認識的地方,仍然可以昂著頭自信地說自己是很棒的樂隊。

他背對著他以為已經足夠廣闊的星光,向他們走去。

他們說,正因為在黑夜裏,他們要前往更廣闊的星空,去摘最耀眼的那顆星星。

荊棘成立的第二天,言歲一臉神秘地說要送他們一份荊棘重生的禮物。

四個印刻著荊棘標志的樂器。

喻原滑跪著過去直呼:“金主爸爸萬歲!”

簡榆抿著唇,在鍵盤上試彈了幾個音,眸色裏都是欣喜之意。

但林焱知道,對於喻原和簡榆這種玩了很多年樂隊,又視音樂為生命的人,就算飽一頓餓一頓也攢了幾個趁手的樂器了。

只有他那把被鄰居哥哥丟下的貝斯,外層的漆都磨蹭掉了不少,雜音的問題也一直都得不到解決。

高級耐看的白色貝斯,琴面上有個燙金的荊棘標志。上好的桃花心木,做工精良,高頻明亮低頻厚實。

從弦枕到琴橋,每一個尺寸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制的。

他那把破舊的貝斯都不用撥響就會露怯,言歲什麽都知道,卻沒有直接給他換一把新的,而是用這種方式維持著他年輕的自尊。

那是一把完完整整只屬於他自己的貝斯。

是她送的。

荊棘的起步緩慢而艱難,但後來他們也開始慢慢地可以接到一些小型的表演了。

或許是他上輩子做過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才會在他以為生活開始有了曙光時,被告知他父親突然身患重病。

他連夜趕回家,爸媽很震驚,就算眼睛裏都是遮不住的疲憊,母親還是一如既往帶著恬淡的笑容:“阿焱路上沒吃吧?是不是餓壞了?讓爸爸給你下碗湯粉。”

父親沈默著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熱乎的湯粉出來放在桌上。

“阿焱,好好讀書,沒事兒別總往家裏跑。”語氣裏雖是責備,但對他的突然歸家還是帶了幾分喜意。

他們什麽都沒說,若不是他接了姑姑的電話,他們什麽都不會讓他知道。

家裏的積蓄都用來給他交學費了,就算他把所有勤工儉學省下來的錢都攢在一起,治療費用對他來說也是天文數字。

他不敢問,只是大口大口地把父親煮的湯粉吃得一幹二凈,笑著扯謊說學校放了兩天假,他實在是太想念爸爸做的湯粉了,回來一個晚上便會回校了。

第二天早上,母親照舊把他的行李箱塞上滿滿當當的吃食,生怕他回江市苦了自己。

他落荒而逃,不敢回頭看,他怕看到父親臉上的病容,他怕看到母親頭上已經藏不住的白發,他怕面對已經成年了卻扛不起重擔的自己。

他拉著行李箱,坐在街頭。

車流湧動,人來人往,他卻像是在深海裏即將溺亡。

行色匆匆的路人向他投來怪異的眼光,卻沒有人為他停留。

他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他意識到言歲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夜色很黑,黑得他甚至看不清言歲的表情。

“小孩還學會離家出走了?”她的語氣有幾分慍怒,卻也沒真的責備。

林焱整個人蜷縮著,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間,像一只被人遺棄的小狗。

“姐姐,我好難過。”

言歲沈默了很久,輕輕地嘆了口氣,而後拿出手機直接把大幾十萬轉進了他的卡裏。

“不夠再和姐姐說,下次別不說一聲就消失了,我們會擔心的。”

言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月色好亮,他擡起頭時,言歲那雙在黑夜裏也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的眸子撞進了他心裏。

神明都不站在他這邊,但言歲站在他身邊。

“姐姐,我是真的喜歡你。”

因為你是拯救我的神明。

許是酒店的走廊黑了很久,眼睛終於適應了些,言歲看到林焱的雙眸裏都是認真,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站直了身子,恢覆了正色:“我們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年輕的時候總是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勇氣。

被問得一時語塞,隨口說:“我喝酒,你不喝酒。”

“我可以喝酒,酒量能練的。”林焱急著否認。

“我吃辣,你不能吃。”言歲又拋出一條。

“我可以學著吃。”林焱語氣堅定。

“你比我小四歲。”言歲挑著眉,紅唇微啟,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我……”年齡沒辦法改變。

他垂著頭,又像那晚一樣,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

言歲記得她第一次見到林焱,他在舞臺上張揚又耀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垂著頭,卑微又敏感。

她突然在林焱身上看到了自己,她面對愛情的時候,是不是也只能如此委曲求全,折著自己迎合對方?

“姐姐,我好難過啊。”林焱的聲音沈沈。

“你應該感到慶幸,”言歲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那晚一樣帶著安撫的味道,“因為你還有你自己。”

沒有因為愛情,而讓自己面目全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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