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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 追殺者至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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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曉得下毒的人是羽玥,羽玥卻不知道她已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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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數天,羽澈始終沒有出現。安語然去找了程晉才知,紙條上所寫“離宮”不是指“離開皇宮”,羽澈是隨岷皇去了真正的“離宮”。離宮在連岐城北方二十裏的山腳下,聽說有溫泉與狩獵場,幾位皇子都跟去了。

安語然對此頗為不滿,這個岷皇只知道帶兒子去享樂,泡泡溫泉打打獵,怎麽不帶女兒去呢?泡不到溫泉也就罷了,她又沒有關節炎,但是不能去狩獵就有些遺憾了。若是她能去打一次獵,那才叫美啊!等玩的差不多了,她就尋機開溜,再也不回這皇宮裏來了。

以上純屬白日做夢,做夢歸做夢,現實就是她得陪一個一心想毒死她的皇姐去廟裏燒香,而不是去離宮狩獵。

安語然本來想委托羽澈救出柯嶺之事,因羽澈去了離宮,不得不作罷。眼看就快要到二月十五,羽玥約她去大同寺燒香的日子了,她找到宸妃,試圖靠自己救出柯嶺。

因這次聯姻婚事倉促,宸妃正為籌備她的嫁妝忙得團團轉,一見到安語然就拉著她過去看那幾口雕花繪金的酸枝木箱子:“然兒,你來看看這幾匹七彩幻色錦,都是韻國出的上等品,還是當年韻國使者出使時送來的禮品,在韻國也只是作為貢品,只有皇親公侯才能得到的。”

安語然早知這七彩幻色錦是游家綢緞莊秘法所制,比五彩幻色錦更為細滑,七彩光色流動更為華麗,且因其特殊織法,在陽光下與燈火光線下會呈現出兩種深淺不同的色澤,作為貢品只供皇家,對外則只銷售五彩幻色錦。她在游家非但早就見過,去華親王府赴宴時還穿過這種錦緞所制裙裝。

這時突然在這裏看到這幾匹七彩幻色錦,她猛然想起舊事,那日她從華親王府逃走,游逸竟然能猜到她會去義莊,可說是對她的性子非常了解,才能猜得這麽準。而且他那次沒有發怒,還陪著她去小樓找貓大,之後的逃亡路上,更是一改以前的霸道脾氣,她要做什麽,他都默許了。被追殺者追上的那個夜裏,他讓她獨自先逃,自己留下抵擋灰衣殺手……

如果她沒有墜崖,此時她應該會在蓮國,和游逸在一起吧?

安語然心中五味雜陳,一時想得出神,忘了最初來找宸妃的目的了。宸妃不知她心中思緒,只以為她從未見過這種錦緞,看得呆了,不由得笑道:“這次你遠嫁昰國,還是嫁給太子,不同於尋常公主下嫁,因此嫁妝一定要豐厚出色,才能嫁得風光。”

安語然定了定神,對宸妃道:“母妃,羽然今天來是有其他的事情要與母妃商量。”

宸妃也是個七巧玲瓏心的人,瞧見她鄭重的神色,就屏退房中宮女,拉著她的手坐到床邊:“然兒有何事要與我商量?”

安語然略想了想,前幾天她旁敲側擊,宸妃只說柯嶺在侍衛隊中很好,所以今天她還是開門見山的好:“母妃,具羽然了解,柯公子並未加入侍衛隊。母妃是否囚禁了柯公子?”

宸妃不動聲色,淡然道:“然兒剛回宮不到一個月,消息就這麽靈通了?”

“羽然懇求母妃放了柯公子。”

宸妃輕輕搖頭:“不是母妃心狠,然兒你不知宮中爾虞我詐、人心似狼,為了生存就不能留給別人一點點把柄啊。”

安語然咬牙道:“如果母妃堅持不放柯公子,那麽羽然就把自己在山中與柯嶺同宿一洞,一路與柯嶺同車而行等事說出來,讓聯姻之事因此失敗。”

宸妃大驚,急道:“萬萬不可,然兒你若是真的說了,不僅僅是聯姻不成,連我們母女在宮中的地位也會不保。我更可能會因此事被非議養女不教導致聯姻不成,受到岷皇的懲處。而且然兒你以後的婚事都會受到影響。”

安語然道:“那就請母妃放了柯公子,並且羽然要親眼見到柯公子安全出宮。母妃要保證不會再加害柯公子,一旦羽然得知柯公子有何不幸發生,就把這些事說出來。”

宸妃臉色陰沈:“你為了一個外人威脅母妃?”

安語然怕宸妃惱怒,趕緊拉著宸妃的手撒嬌道:“羽然是在懇求母妃啊。為人不可忘恩負義,柯公子救了我卻反被囚禁,我於心不忍啊。”

宸妃無奈道:“如果一開始就送柯公子出宮倒也罷了,現在母妃囚禁他在先,他必然因此懷恨在心,送他出去後一定會洩密的。”

安語然辯解道:“柯公子為人忠厚純良,不是會亂說的人。”

宸妃盯著安語然問道:“然兒,你一定要母妃放了柯公子?”

安語然重重點頭:“是。”

宸妃沈思半晌後道:“這事兒當時是章姑姑去辦的,我並未出面,然兒你呆會兒見到柯公子,說話可要知道分寸。”

安語然聽宸妃此言,即是答應放了柯嶺,不由得臉上一喜:“謝謝母妃。”

☆、出宮

這天夜裏,用過晚膳後,宸妃便帶安語然去了囚禁柯嶺之處。原來柯嶺所在之處就是翊坤宮的私牢,安語然曾在這裏詢問過向她投毒的那個宮女,只不過柯嶺被囚於私牢的地下部分,只有通過一扇隱秘的小門才可下去。

柯嶺在地牢中住了將近一個月,雖未受刑,卻因環境陰暗潮濕,使他本來黝黑健康的膚色變得有些蒼白,黑發枯槁無光,眼神暗淡。他半躺半坐,側靠在墻上,雙眸盯著對面墻壁上某處,身下是一塊皺巴巴的灰色舊布墊子。

安語然見他竟然是這般狼狽模樣,心中大感愧疚,若非她帶他到連岐,帶他進宮,他不會落到如此境地。若是她當初表現得再絕情一些,堅持讓他離開的話……

柯嶺聽到動靜,朝著門口慢慢轉過頭來,動作顯得比一個月前遲鈍許多。在這地牢裏,除了不見天日外,也幾乎見不到人,唯有每日兩次,有人送飯來,也是不說話的,因此他早就對此漠然處之。若非以前在山林中他習慣了一個人獨處,日子就要難熬許多了。

他本以為回頭會看到送飯的進來,卻突地見到一臉愧疚的安語然,雙眸瞬間瞪大,本來暗淡的墨眸中閃過一絲光芒,再一眼瞧見她一身華服盛裝、精致妝容,剛欲開言又閉了口,低頭不再瞧她。

安語然把柯嶺的神情都看在眼裏,心中更愧,艱澀地說道:“柯嶺,我真的很抱歉。你被囚之事,我完全不知情,是章姑姑瞞著母妃與我所為。我直到……今日才知。”宸妃之前所言的說話要註意分寸她知道何意,這件事只能都推到章姑姑身上。

柯嶺沒有說話,只默然點頭。

安語然再也說不出話來,一時牢中靜默,陳腐濕郁的空氣如要凝結成塊般讓人感到極其壓抑。

宸妃見他二人無言,便打破這沈默道:“柯公子,然兒她極念舊情。若非她提起你,我也不會派人去查問,想不到卻得知你未入侍衛隊,更想不到章姑姑這麽大膽,敢瞞著我做下這樣的事。柯公子離宮時,自當贈予大量錢財,但求柯公子對此事不要介懷,更不要對他人提及影響然兒聲名之事。”

柯嶺仍然不發一言,慢慢起身,走到牢門邊,墨眸中帶著幾分失望,瞧著安語然吐出三字:“不會說。”他會亂說嗎?在她心裏他是這種人嗎?

安語然註視他依然純凈的墨眸,輕輕點頭:“我知道。”宸妃就在身後,她可以說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會說什麽嗎?

宮女打開牢門,提來熱水,讓柯嶺在牢中洗漱。

安語然和宸妃等在外面。安語然壓低聲音道:“母妃,羽然要送柯公子出宮。”她要親見柯嶺安全出宮,之前就因為她太過天真,以為宸妃會好好安排柯嶺,才導致他在這地牢裏受了一個月的苦。

宸妃皺了一下眉頭:“不可,妃嬪公主皆不可隨意出內廷。何況此時夜深,更是不能。”

安語然也知道這是宮裏的規矩,並非宸妃故意不肯。她無奈道:“母妃,羽然這次相信您,您千萬不可再害柯公子,不然聯姻之事,羽然誓死不從。”

宸妃聲音冷淡:“不會的。”

此時柯嶺從裏面出來,他已經換上一身幹凈侍衛服裝,頭發也洗過並梳理整齊,烏發濕潤,反射著燈火,襯著濃眉墨眸,倒是恢覆了幾分當初的英武之氣。

安語然用身體擋住宸妃視線,把厚厚一疊銀票交給他,銀票上放著一張小小紙條,是她事先寫好的,上面囑咐柯嶺出宮後一定要連夜離開連岐城,銷聲匿跡,以防宸妃再對其下手。

柯嶺見了這張紙條,雙眸中光芒一閃,不及細看,把紙條連銀票一起放入懷中,心中不由得有些喜悅。起初他瞧見安語然華服麗妝的樣子,念及自己這一個月的牢獄之災,就有些自慚兼憤怒的覆雜心情。但見她現在的言行,可知她並非無情無義無信之人,反而像是有些隱情的樣子。他雖然擔心,但卻無法問她詳情,更知自己在宮中幫不了她,只能跟著宸妃所派之人,匆匆出宮。

安語然眼見柯嶺離去,便告別宸妃回了華辰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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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經是二月十五,北國的春天來得要遲一些。這天氣溫雖然還很低,陽光卻燦爛明媚,曬在身上暖意融融。華辰閣外的園子裏還有著厚厚的積雪,本是光滑細潔的雪面,被調皮的狗二又踩又刨,淩亂得不成樣子。

安語然心情極好,今天就是她將要逃離這個牢籠,獲得自由的一天。羽玥來找安語然的時候,她已經做完所有的準備,只等出發了。

羽玥下得暖轎,瞧了瞧安語然,又瞧了瞧她腳旁的狗二,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嘲諷,隨即便漾起了笑意:“羽然難道還要帶著狗一起去?”

安語然點點頭:“是啊,狗二雖然不會燒香拜佛,但是會吃啊。前幾日聽皇姐說了那裏的素齋好吃,就想機會難得,讓狗二跟著去也好好吃一頓。”

羽玥道:“帶出去倒是無妨,可是不能帶進廟裏去,若是它一時興起,弄臟了廟裏的地面,那可是對佛祖大不敬的事兒。”

安語然如何肯把狗二留下,這次離開後沒有機會再回皇宮,只能趁著今日帶走狗二。她對羽玥道:“皇姐這點可以放心,稍早前我帶著狗二在外面園子裏散步,它肚裏那些貨色已經全數放空了,不會弄臟廟裏的。”

羽玥輕點下頜,不再爭論狗二之事:“那我們走吧,母妃應該也到了內廷門口了。”

兩頂暖轎離開華辰閣,與惠妃的暖轎匯合,出了內廷門口之後,換乘八匹馬拉著的描金朱輪輦車,一路出了午門。

輦車的窗上蒙著薄紗,無法像普通的馬車窗簾那樣掀開,卻不影響從內向外觀看景物。當輦車從午門巨大的陰影下駛出,駛入金色的陽光裏時,安語然突覺得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心底有種由衷的喜悅。

但她不敢有絲毫的松懈,此時她的處境比在皇宮中更危險。

安語然這幾天一直在想,羽玥約她出來,一定是有什麽陰謀,如果她的目的是殺死自己,她又會使用何種方法呢?

為防羽玥在飲水中下毒,她自備了一壺紅棗枸杞泡的溫熱茶水,對羽玥說是養胃茶。所以羽玥若是毒殺,恐怕要等到吃素齋的時候了,若是刺殺,則多半是要在她落單的時候。對於自己來說,越早逃跑越好,這樣才能不給羽玥使出陰謀的機會,將風險降到最低。

輦車穿過連岐城中央的大道,向城西的大同寺駛去。

羽玥突然對安語然道:“我聽母妃說起,那日父皇向羽然提及與昰國聯姻之事時,羽然似乎並不歡喜?”

安語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此事,有些意外地瞧了眼一旁的惠妃,岷皇召見她那天,惠妃也在場,自然把她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她想了想道:“也不是不歡喜,只是羽然倉促間有些難以接受。”

羽玥問道:“那羽然現在已經接受了這樁婚事嗎?”

安語然微微揚起眉頭:“不接受又能怎樣呢?”

羽玥笑了笑,隨後答非所問道:“其實我很羨慕羽然,曾經在皇宮外生活過一年多,可以見識各種各樣的人物世態。不像我,這輩子就沒出過連岐城,天天都在皇宮裏。難得一次像今天這樣,去寺裏燒香,卻也不過就是從皇宮裏到寺廟裏。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城裏的街道上隨意走動,那該多好!”

安語然沒有接她的話,心中暗自琢磨羽玥的用意。羽玥也不以為意,繼續道:“羽然,若是你可以選擇的話,你是願意留在宮中做公主呢還是離開皇宮做一個普通人呢?”

安語然眉毛跳了一跳,羽玥的意思難道是……她擡眸看向羽玥,臉上帶著淡淡地笑意:“身為一國公主,難道還可以自由選擇?”

羽玥看向輦車窗外,依然答非所問:“有些機會,稍縱即逝,就看你能否把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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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寺在連岐城西,占地廣闊,香火旺盛。為了今日安語然她們要來,早早就清了場,不許閑雜人等入寺,只待這一妃二公主駕到了。

描金朱輪輦車離大同寺門口還有百來尺距離的時候,就開始緩緩減速。

安語然本來的計劃是趁著此時下車,讓狗二逃走,她則在侍衛反應過來之前穿入小巷逃跑。但羽玥剛才那一番話卻讓她猶豫了起來。羽玥似乎在暗示她應該乘此機會逃走,但安語然可不覺得她會是如此貼心的姐姐。

眼看著輦車的速度越來越慢,隨侍的侍衛們則在大同寺門口形成一個圓弧,等輦車完全停下,就會被侍衛圍起來,保護車上貴人下車了。

時機稍縱即逝,明知這很可能是個陷阱,安語然還是對狗二做了個“跑”的手勢。狗二立時如離弦之箭,從輦車內躍出,緊接著四爪一蹬,從兩個侍衛間的空隙中竄了出去。

侍衛們眼見著輦車裏竄出的狗二,視線下意識地都跟著它,安語然趁此時也跳下了車,避開侍衛們的視線,向著與狗二相反的方向跑了幾步,閃身進入路邊的小巷,唿哨一聲。狗二聞聲折返,跟著安語然進入路邊小巷,一人一狗拔腿狂奔起來。

直到此時,車上的羽玥才喊了起來:“羽然,羽然!你去哪裏?”倒似與安語然排練好了一樣配合默契。

☆、逃脫

侍衛們聽到羽玥喊叫“羽然,羽然!你去哪裏?”臉色都變了。侍衛隊長急忙奔至輦車前詢問,才知不僅是三公主的狗跑了,連三公主也一起跳車跑了。大冬天的,他卻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指派侍衛去追回公主。

羽玥在車內說話時,聲音雖然顯得極為驚慌,臉上卻毫無憂慮之色,甚至還有些得意的神情,她早就在大同寺外布置好了人手,只等羽然逃跑,就可以在宮外無聲無息地將她刺殺。同是公主,為何羽然就可以嫁給一國太子,以後就是一國的皇後,她,卻只能嫁給一個公侯家的世子?父皇寵羽然也寵得太過分了!

她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冷笑,羽然,這一年多顛沛流離的經歷,還未讓你學的聰明些嗎?

安語然在跳下輦車時,已經醒悟過來,羽玥今日的計劃,並非毒殺,也並非在寺中刺殺,而是給她機會逃跑,然後在她逃跑途中殺死她,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難以查到是誰主使。但她必須要跑,跑,她還有機會,不跑,她就會成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

安語然事先把她要帶的物品綁在腿上,反正冬日裙裝厚重,看不出腿上綁著什麽,且她所要攜帶的物品實在有限,也不過就是七百多兩銀票與她平時所繪畫稿。

本來公主在宮中不用開銷,出宮更加不用自己掏錢,這七百多兩銀票還是她剛到連岐城時被偷的那些錢,章姑姑接她入宮時,鄭捕頭已經將其追回,她便帶進了宮。

此時為跑得更快,她撩開裙子下擺,扯下綁在腿上的小包袱,運起輕功身法,很快就甩掉了追趕她的侍衛。但她推測身後應該還有羽玥的人在暗中追蹤,一邊跑一邊動腦筋如何甩掉追蹤。

轉眼她瞧見沿街有座裝飾俗艷花哨的三層樓閣,上掛一塊招牌“某某樓”,招牌上還掛著許多五色繽紛的綢花,不用細看招牌上寫得是什麽樓,就知這是青樓。她在情花住過一段時間,曉得青樓必有後門,便於某些尋歡客掩蔽行蹤出入,當下轉身,一頭沖入青樓。

青樓大廳裏一小廝正準備招呼進來的客人,一看沖進來的竟然是個女子,便吃了一驚。又一看她穿著華麗衣飾,差點以為是某個客人在此間喝花酒,其妻妒火中燒,來此鬧事的。再細細一看,這女子根本是未婚妝扮,後面還跟著條大白狗,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安語然哪裏知道,就這會兒功夫那小廝心裏轉過這麽多心思,上前一把扯住他,急問:“後門哪裏走?”

小廝從事的是要客客氣氣服侍好尋歡客的服務行業,自然有問必答,手一擡,指著大堂西側角落,不經大腦地回答道:“樓梯下有道小門,出了小門左轉,再右折,沿著走廊走,盡頭的小門就是後門了。”

安語然把那小廝甩開,按其所說左轉右折,打開走廊盡頭的小門,果然是青樓後巷。她帶著狗二沿小巷繼續狂奔,上大街後右轉,看到第一個茶館就剎住了腳步,盡量讓自己不要喘得太厲害,裝作悠哉的摸樣走了進去,挑選了靠裏的座位,面對門口坐下。

茶博士立即上來熱情招呼,安語然隨口應付,目光卻不離門口。她點了壺龍井加四色茶點,茶博士諾了一聲剛走開,茶館門外就飛奔過去兩個人。

安語然心知是追蹤她的人,立時起身,她身上沒有零錢,只能留下一張十兩的銀票作為茶錢,讓她心疼了好久。出了茶館後,她便向追蹤者的相反方向奔去。

成功甩掉追蹤者後,她先是找到家成衣鋪,買了兩套不起眼的衣袍,再尋一家小客棧更衣易容,隨後立即離開小客棧,換了一家大客棧住下。直到此時,她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翊坤宮裏留了一間房間專門放羽然的嫁妝,宸妃這幾日天天都要來這裏,此時她正站在一大堆的箱子中,手裏拿著清單,親自驗看,並監督宮女清點箱中嫁妝。

一個宮女突然疾步走了進來,臉上神情慌張,走近宸妃身邊匆忙行了個禮,隨後低聲道:“啟稟宸妃娘娘,三公主她……”

她話還未說完,宸妃已經一把抓住了她:“然兒怎麽了?”宸妃本不是這麽急躁的性子,但一來羽然是她唯一的女兒,關心則亂;二來羽然最近老是出事,見到這宮女的慌張神色,宸妃已經料到又出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了。

那宮女被宸妃抓得手臂疼痛,卻不敢露出絲毫不滿神情,繼續說道:“回宸妃娘娘,三公主在大同寺門口跳車跑了。”

宸妃臉色頓時變了,下意識地手指更加用力:“你說什麽?是她自己跳車跑了?還是有誰逼她才這麽做的?或者她是被人劫走的?”

宮女忍痛繼續回道:“回宸妃娘娘,是三公主自己跑了的,當時惠妃、二公主還有周圍的侍衛都看到了。”

宸妃松開了手,低頭喃喃道:“她自己跑了……”然兒是與惠妃、羽玥一起出去的,這件事很可能與她們有關系,但現在眾口一詞是看到然兒自己逃跑的,她這一跑就是逃婚了。岷皇若知道的話,一定會雷霆大怒,而聯姻之事多半會就此作廢。一旦聯姻之事失敗的話,自己與然兒在宮中的地位就會一落千丈,甚至自己會因此被打入冷宮。

宸妃暗恨然兒不懂事理,為今之計只有盡快把她找回來,如果趕在岷皇回宮之前,那麽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她讓宮女找來章姑姑,正要交待她去找羽然的事情。卻又有宮女進來通報,說是岷皇回宮了。

宸妃臉上再無一絲血色:“皇上怎麽提早回來了呢?”

兩刻鐘之後,保祥殿內,剛剛回宮的岷皇滿臉怒色,大聲斥責道:“你是如何教養女兒的?!”

岷皇原本定於五天之後回宮,但今晨收到通報說,昰國的使者已經於昨日午夜抵達連岐城,便結束狩獵,提前回宮。離宮與連岐只有二十裏路,半個多時辰也就回來了。讓他想不到的是,一回宮裏就聽到三公主羽然已經逃婚的消息,連身上所穿的外出服裝還未及換下,便立刻召見了宸妃。

宸妃見岷皇發怒,立即跪下哭道:“回皇上,臣妾冤枉啊!然兒是與惠妃、二公主外出燒香時不見的,當時車內發生了什麽事讓然兒突然跳下車,只有車裏的人知道。臣妾身為然兒的母親,自然希望女兒婚姻幸福,反倒是有些人,眼看著然兒要嫁太子,恐怕是心生妒意,暗中作梗,才有了今天的事情。然兒之前就中過毒,差點就沒命了,現在又下落不明……”

說到這裏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拿帕子捂住臉,小聲地哭了起來。

宸妃把逃跑說成為下落不明,又暗示惠妃、羽玥與此事有關,事件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岷皇冷哼一聲,也不命宸妃起身,讓她跪在地上哭著,另召惠妃、羽玥來保祥殿。

羽玥進殿,見到滿臉怒容的岷皇與跪地哭泣的宸妃,臉上表情絲毫不變,與惠妃一起平靜地向岷皇行禮。

岷皇沈聲問道:“惠妃,你說,當時車裏發生了什麽事,然兒為何會突然跳車逃跑?”

惠妃道:“回皇上,當時車裏並未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三公主一路上都是與玥兒閑聊,到了大同寺門口時,三公主的狗突然竄出車外,三公主也跟著跳下車,逃入小巷中。”

岷皇問:“閑聊?玥兒,然兒與你聊了些什麽?”

羽玥瞧了眼地上的宸妃,道:“回稟父皇,羽然說她難以接受這場與昰國聯姻的婚事。”

宸妃擡起頭道:“不可能,然兒不會那樣說的。”

羽玥道:“羽然當時確是這麽說的,母妃也聽見了。而且這次燒香羽然還執意要帶著她的狗,羽玥勸她不要帶進寺裏,以免汙了佛門之地,她卻說不要緊,恐怕心裏早有打算。”

宸妃急道:“然兒若是真的打算要逃,怎會與你說難以接受這場婚事呢?當時車裏只有你們母女與然兒,自然是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了。”

岷皇對宸妃一聲怒喝:“閉嘴!你身為然兒的母妃,不好好督導她的言行,是為養女不教。”

他又轉向惠妃道:“在這種時候,你還帶著然兒出宮去燒香,給了她機會逃跑。你們兩個每人罰去半年用度。還有羽玥,你身為皇姐,知道然兒難以接受這場婚事,怎麽不好好勸解她?朕罰你抄《女訓》一百遍,抄完之前呆在房裏不得外出。”

待宸妃等人退下之後,岷皇命人立即封鎖連岐城,並派出禦林軍全城秘密搜尋羽然公主,絕對不能讓昰國來的使者知道公主逃婚的事情。

宸妃回到翊坤宮,立刻找來章姑姑,命其立即抓回柯嶺。

章姑姑會意地點點頭:“娘娘是想通過柯嶺尋到三公主?”

宸妃眉頭緊鎖:“目前最要緊的是盡快把然兒找回來,只有柯嶺,才會知道然兒躲在何處,甚至他們兩人有約定好的地點,找到了柯嶺,也許就找到了然兒。”

☆、隱藏

二月十五的傍晚時分,翊坤宮的地下私牢裏,點起了燈火,因為在空置了兩天之後,這裏又住進了人。一個兩天前被放出去的人——柯嶺。

柯嶺轉身看著正在關上的牢門,擔心的卻不是自己現在的處境。兩天前,是安語然放他出宮的,現在他卻又被抓了回來,是否意味著她出事了?

他因見安語然與宸妃似乎有些貌合神離,擔心她獨自在宮中,就沒有照她紙條上所囑,出宮後馬上離開連岐城,而是尋了家小客棧住下。

今日午後,他聽見房間外響起好幾下由遠及近的敲門聲,聽起來像是有人沿著走廊一間間地敲門敲過來似的。緊接著他的房門也被人用力敲響,他打開門就看見一個軍士站在門外。

那軍士仔細端詳著柯嶺,柯嶺正想問他有何事,這軍士便縱身撲了過來,右手五指成鷹爪之形抓向他的右肩,另一只手則抓向他的右腕。柯嶺閃身避過,那軍士意外地“咦”了一聲,隨即大喝:“人找到了!”

柯嶺知道不對,轉身就向窗口方向奔去。那軍士哪裏肯讓他逃脫,大步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同時擒住他的手腕扳到背後,再順勢把他壓倒在地上,用膝蓋頂住後背。隨後他就被塞了口,蒙住頭,捆緊雙手,直到這個私牢,才被松綁。

牢門外面,站著章姑姑,本就嚴肅古板的面容,在私牢閃爍的燈火映照下,更顯陰森。她冷冷問道:“三公主現在何處?”

柯嶺吃了一驚:“她不是在宮裏嗎?”她們不知安語然在何處?難道她已經離開了皇宮?

章姑姑喝道:“你別裝傻。快說!公主她到底在哪裏?”

柯嶺疑惑地問道:“她不在皇宮?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

章姑姑擰起了眉毛:“你要不是為了等三公主,怎麽會留在連岐不走?”

“我……只是有些擔心,但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你要是一直不肯說,我只有用刑了。”

柯嶺搖搖頭,背轉身走到墻邊的不再說什麽,他確實不知安語然此時身在何處,不過即使他知道也不會告訴她們,哪怕是受刑也不會說。

章姑姑陰著臉走出地牢。宸妃正等在外面,見到章姑姑立即關切而小聲地問道:“怎樣?”

“回娘娘,他一直說不知道公主在哪裏,奴婢看他神色,不太像是假話。要不要對他用刑逼一下?”

宸妃嘆了口氣道:“算了,暫時別對他用刑。不然的話,然兒回來會怪我的,要是她因此犯倔不肯嫁給昰國太子,就糟了。”

“那……”

宸妃道:“然兒重情重義,只要柯嶺在這裏,她多半會自己回來。只需讓她知道柯嶺目前處境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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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的中午,安語然在第二家客棧稍稍休息了會,就出了客棧。離她從大同寺逃跑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惠妃與羽玥一定馬上回了皇宮,宸妃知道她逃走之後,會盡快在城內暗中尋找自己。她應該趁著岷皇還未回宮,及早離開連岐城。

至於離開連岐她該去哪兒,她還未曾想好,岷國是不能呆了,昰國最好也別去,韻國正內亂,好像也只能去蓮國了。不過她才不會去找死魷魚呢,她要當個街頭畫家,過悠閑自在的生活。

大同寺在城西,她就從城南走。她匆匆趕到了南城門,卻意外地看見城門口排起了一條長隊,原來城門口的守衛正在逐個放人。她心中暗呼不妙,遠遠地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守衛仔細查看的都是個子矮小的人,又或是帶著狗的人,還會仔細確認面容,特別是雙眸,看來他們封鎖城門,搜尋的就是自己。

安語然不知岷皇已經回宮,且知道了她逃婚的事,還對此大感奇怪,按理宸妃應該壓下此事,不敢這麽大張旗鼓地尋找自己啊。

奇怪歸奇怪,此時她已經不能出城,只能先回客棧了。

誰知她走到客棧門外,就看到有隊軍士在客棧裏。領隊的軍士正在詢問掌櫃今日有哪些人來住店,住的又是哪幾間房,隨後便有一隊軍士上樓搜人。安語然急忙用腳推了一下狗二,狗二不解回頭,安語然做了個跑的手勢,讓它快些跑遠,自己則側過臉裝作路過,疾步離開。

城門被封,客棧被搜,她該往哪裏去?

安語然不敢再走大街,在小巷裏慢慢走著,思量許久,突然想到一個好去處,臉上便漾起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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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閣不是連岐城裏最大的青樓,但卻是連岐城裏擁有最多頭牌姑娘的青樓,連岐城裏舉辦的花魁大賽,已經有連續兩年,都是由牡丹閣裏的姑娘拿下魁首的。但即使是牡丹閣,午後這種時段也是生意較清淡的時候,樓裏幾乎沒什麽客人。

男裝打扮的安語然一跨入牡丹閣,閑得無聊的老鴇立刻就湊了上來,熱情招呼:“公子瞧著面生,是第一次來我們牡丹閣嗎?”

安語然“嗯”了一聲,隨後道:“找個包間,再找兩個姑娘作陪。”

狗二這貨在皇宮裏吃得好睡得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又長大許多,現在它若是站在安語然的身邊,她不用彎腰就能摸到它的肩膀。老鴇瞄了眼體形碩大的狗二,不著痕跡地挪步站到安語然的另一邊,堆起一臉諂媚的笑容:“是,公子,樓上請。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要不要媽媽我給您介紹幾個當紅的姑娘?”

安語然跟著她一路上樓,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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