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一趟南疆。”

雲煙在城門處的小茶棚等著林傲雪，盛了乳娘骨灰的壇子被她放在身側的桌子上, 見林傲雪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她從懷裏掏出一條手絹, 替林傲雪擦了額角的汗, 語調平靜地回答道。

林傲雪楞了一下, 她揚起臉，讓身後的親衛都站遠了一些, 她的呼吸沒有喘勻，尚來不及說話, 但她已經看到了骨灰壇, 心裏便有了一個猜想：

“你要將乳娘送回南疆？”

雲煙抿著唇，臉上有兩分無奈, 點頭算是默認。

林傲雪松了一口氣，如果雲煙只是去一趟南疆把乳母安葬，就代表她在辦完這些事情之後還會回來。她站直身子, 用力呼了兩口氣，雲煙適時端起一只茶碗, 送到林傲雪嘴邊, 林傲雪沒有拒絕，接過茶碗飲了一口：

“為什麽這麽急著走？”

戰事才剛剛結束,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騰出時間陪雲煙一會兒。

“我想讓乳娘盡早入土為安。”

林傲雪能理解雲煙的心情，但她希望雲煙能多留幾天，至少，等到北辰賀伏誅, 再無後顧之憂，這樣她就能安心地派出人手送她。

林傲雪斟酌了一番字句，試探著勸說：

“煙兒，安葬乳娘是一件大事，不可操之過急，南疆路途遙遠，眼下北辰賀的餘黨未完全剿滅，北辰境內動蕩不堪，現在出城過於危險，不若你等上幾日，待風頭過了，我派人送你過去，好不好？”

雲煙要送乳娘歸鄉，林傲雪自是不能阻攔的，再者，她現下身為一國之君，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去什麽地方說走就走，縱然心裏遺憾不能陪著雲煙一起去南疆，但她派個千人萬人的軍隊隨從保護卻不是什麽難事。

林傲雪說完，就懇請地看著雲煙，像個小狗似的，兩眼汪汪地等待她的答覆，哪裏有那統率三軍時的巾幗氣概。雲煙不忍叫林傲雪為難，好不容易築起的決心因為林傲雪那一張誠摯真切的臉孔崩塌開來，她心裏澀澀的，臉上卻顯出無奈：

“好，那就再過幾日。”

林傲雪勸回了雲煙，沒有剛才那麽緊張了，她主動上前將骨灰壇抱起來：

“那咱們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忙了一天了，一定很累，剩下的事情等明日再說。”

天色已經晚了，林傲雪提議回去。

雲煙點頭，順從地跟在林傲雪身後去了皇宮。她們一路走來，街上清理戰場的士兵看到雲煙的時候皆駭然色變，紛紛不動聲色地朝後退卻，林傲雪有所覺察，眉頭不由皺起，臉色難看。

行至宮門前，雲煙卻停下腳步，對林傲雪道：

“我一會兒去一趟煙雨樓，就不隨你入宮了。”

雲煙溫聲軟語，卻讓林傲雪楞在原地。

她半張著嘴，有些不知所措，雲煙看著她，心裏有些無奈。

皇宮中的事情鬧得那麽大，她自然是聽到了一些消息，林傲雪的身份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雖然還未登基，但林傲雪已是新皇，九五之尊，一舉一動都倍受矚目，她一個南疆妖女，若跟著林傲雪進宮，會惹閑言碎語，對林傲雪的名聲不好。

再者，京中動蕩才剛平息，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朝權並不穩固，這個時候，自然事端越少越好。

林傲雪楞了好一會兒，正要開口，卻又聽雲煙言：

“我也想替乳娘守孝，這陣子，就在煙雨樓修身養性，回頭去看一看影壹和裴青的傷勢。”

雲煙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林傲雪再沒有辦法反駁。

沈默又無奈地撇下眉毛，林傲雪看著雲煙朝她點了點頭，然後抱著骨灰壇款款走遠，心裏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千絲萬縷的，理不清那莫名的思緒。她總感覺雲煙還有話沒有說完，心裏不由生氣一絲惶惑，開始擔心雲煙這一次說去南疆，到底還會不會像她想的那樣回來？

她懷著沈重的心情回到皇宮中，她的親衛已經將她的住處打點好了，是皇帝的禦書房，皇帝後宮嬪妃眾多，殿宇無數，沒有固定的居所，林傲雪入主皇宮，自不會像已故的皇帝那樣隨便挑個地方就下榻，親衛來問的時候，她就選了禦書房。

宮中婢女大多都遣散了，剩了幾個乖巧機靈的，手腳勤快，很快就將前朝皇帝用過的被褥全部換成新的，舊的東西就拿去一把火燒了個幹凈，那些古玩擺件，以及一些文書之類的東西則還原封不動地放著，整個禦書房裏的布局與之前相比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一夜過去，順利迎來天亮，群臣早早來朝，林傲雪也很早就起身，宮人替她打點衣裝，不再是以前那樣的將服和戰袍，皇宮的繡娘們連夜趕制出一套不算十分華麗，卻符合九五之尊身份的女式朝服。

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個人穿衣梳洗，突然來了那麽多人服侍她更衣，她多多少少有些不習慣，硬是自己先將裏衣穿好之後，才允婢女入室。

她的長發也放了下來，宮人一邊替她整理衣著，一邊將她一頭烏亮的長發挽起，婢女別出心裁地在她右側臉頰上戴了一塊鏤空雕花的金色面具，既遮擋了她臉上的傷疤，又顯得端莊大氣，更因為面具所帶來的神秘感，讓林傲雪整個人站在那裏，自身就帶著無法言喻的魅力。

將面具替林傲雪戴好的宮女朝後退了兩步，細細掂量林傲雪的妝容，在林傲雪黑眸睜開的一瞬間，清雋秀麗的眼眸之中帶著身為三軍之將的銳氣，又有上位者的沈斂氣度，黃袍加身，林傲雪此刻就像一輪璀璨的金陽，耀眼奪目，令人心神動蕩。

過了好一會兒，當林傲雪的目光向宮女掃過去，她才後知後覺地回神，強壓下越漸加劇的心跳，盡可能保持心態的平穩，繼續替林傲雪梳妝。

宮女心頭惴惴，眼前的新皇脫下了一身戰袍，換上女性的華貴衣裳，看起來沒有男子的陽剛硬朗，卻也掩不住她一身鋒芒。林傲雪長得不醜，只是因為她臉上的傷疤讓她看起來駭人，此時打點好了，在黃袍的襯托之下，氣質雍容。

光是梳洗更衣就用去了整整一個時辰，林傲雪心裏感慨宮中諸事繁瑣，卻又著實急不得，等一切收拾好了，她才在眾多宮女侍衛的跟隨之下去了宣德殿。

朝臣已經等待多時，包括昨日力挺林傲雪的老丞相以及專程趕來替林傲雪發聲的鴻鳴，另外，北辰泠因為受封成為宮中第一個女官，她也換上朝服等在大殿之中，當宮人一聲“皇上駕到”響徹寰宇，眾臣伏地高呼萬歲，林傲雪才從宣德殿後方的廳門走進來。

她在侍從的護衛之下繞過龍椅後的屏風，緩步走上玉階，在龍椅上坐下之後，才道：

“眾卿平身。”

宣德殿上眾人起身，林傲雪煥然一新的面貌和容妝闖入他們的視野，讓所有見過林傲雪身著將服時模樣的臣子全都楞住，女帝只是換了一身衣裳，卻一下子，從手掌三軍的將軍，變成了權傾天下的帝王。

他們很快意識到自己過於熾熱的目光對女帝不敬，便紛紛惶恐地垂下眼眸，唯有北辰泠在震撼之後未心生惶恐，只在心中感嘆，這才是真正的林傲雪，或者說，寧沐雪。

林傲雪擡眼一觀，發現朝堂上昨日宣誓效忠的人基本上都到齊了，倒是那幾個不願她坐上皇位的老臣只來了一個。對此她並不在意，她既然同意那些人解甲歸田，她便不會抓著這件事不放。

昨日遺留的事情還有很多，針對前朝餘孽以及北辰賀殘黨該如何處理的問題，臣子們紛紛踴躍進言，林傲雪知道比起她自己，現在宣德殿上這些人，才更在意北辰賀的生死，他們更想將北辰賀置於死地，以此來彰顯自己的忠心從而在林傲雪面前博得兩分信任。

林傲雪對此看得透徹，皆一笑置之，並不第一時間發表她自己的看法，只命令言官將所有人的進言全部記錄下來，等之後再細細斟酌。

北辰賀的刑期已經定了下來，林傲雪又與群臣商議，提拔了幾個戰功卓著的將領，而鴻鳴和老丞相則將昨日他們回去之後整理好的可用之臣的名錄向林傲雪呈遞上來。

北辰泠主動提出要從王府中搬出來，以她現在的身份，已經不適合住在那一座恢弘的王府裏了。

林傲雪思量一番，北辰泠既然想徹底放棄過去的生活，擺脫北辰賀留給她的陰影，林傲雪願意支持，便下令查封王府，將北辰賀之前給她準備的那間將軍府的牌匾換下來，允北辰泠搬過去住。

北辰泠當眾拜謝聖恩，此後種種，不一一贅言。

林傲雪在宣德殿處理朝堂要務及至午時，殿上臣子們才將要說的都稟報上來，林傲雪很是疲憊，她用力揉了揉額角，長舒一口氣：

“既無他事，便散朝吧。”

半日時間，看似平穩尋常，卻過得兵荒馬亂。

林傲雪在心裏嘆息，難怪當皇帝的都死得早，她這才剛剛開始接觸政務，就已經忙得腳底朝天，上朝的時候，一旦有什麽事情要進入討論，整個大殿內百多號人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各自爭論不休，真的很令人惱火。

好在有鴻鳴和老丞相替她擋著，基本上不怎麽中肯的提議都會直接被老丞相駁回，鴻鳴只偶爾說上幾句，卻句句在理，朝臣們不敢忤逆這兩個人，所以林傲雪還不至於無法應對。

總要習慣的。

林傲雪無奈地想道。

早朝散了，林傲雪回禦書房又換了一身方便出行的衣服，囑咐侍從不許跟來，便匆匆離開皇宮，去了煙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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