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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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連夜趕赴京城,路上沒有片刻耽擱。

半路上忽然下起雨來, 春日的雨, 淅淅瀝瀝的, 連綿不絕, 細而密, 暈染了山河大地,也仿佛沾濕了車中之人此時的心情。

車廂中的氣氛頗為沈悶, 林傲雪至始至終不發一言,雲煙也不再逼迫她, 原本心心相惜的兩人, 因為林傲雪剛才冷漠又疏離的回答,無端生出些隔閡來, 不再像往日一樣掏心掏肺。

時間變得緩慢而漫長,這路好像一直走不到盡頭似的,每多相處一刻, 林傲雪都感覺自己心裏像是有烙鐵在嗤嗤燃燒。

她至始至終垂著頭,直到窗外光線開始變亮, 雨漸漸停了, 京城的城門慢慢靠近,越來越清晰。

守門的衛兵將馬車的門簾拉開, 朝車內沈默坐著的林傲雪和雲煙瞅了一眼,又將門簾放了下來。雲煙吩咐駕車的暗衛將馬車趕到林傲雪先前下榻的客棧去,林傲雪擡頭看了看她的側臉,卻並不多言。

待馬車行至客棧, 林傲雪跳下馬車,回頭看向車內恬然靜坐的雲煙,車簾緩緩放下,將那一張靜謐美好的容顏一點一點遮掩,不知為何,林傲雪心裏卻猛地一痛,心臟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一下子攥住,擠壓出令人窒息的疼痛。

但她卻依舊沈默著,沒有吭聲。

車窗的簾子也放了下來,拉車的馬嘶鳴一聲,牽動身後的車廂,車軲轆再一次轉動起來,漸漸走遠。

林傲雪楞楞地在原地站著,她的視線落在雲煙離去的方向,好半晌沒能理清紛亂的思緒,她腦中一片空白,忘記了如何思考,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有股不知名的愁緒縈繞在她心間,讓她覺得,好像做錯了什麽似的。

待那馬車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林傲雪才收回心神,轉身走向客棧,她那被面具遮掩的臉孔上露出惶惑的神情,在蹬上樓梯的時候,還因為慌神而絆了一跤,險些從樓上摔下去。

林傲雪一把抓緊欄桿,空出的一只手扶住自己的額頭,蓋在那一半灼傷的臉上,驟然襲上心間的絞痛讓她險些無法自持。

而這種疼痛,在隨著她和雲煙之間的距離一步一步拉遠而逐漸加深。

她甚至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難過。

不知道用了多少時間,聚集了多少堂中之人的視線,林傲雪才艱難地爬上樓,找到自己的房間。她離開這裏也不過短短兩日而已,卻好像已經闊別了數月,推門而進的瞬間,那久別重逢的熟悉感更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紮進她心間。

她的人回來了,她的心卻不知道什麽走丟了。

她咬緊牙關,在桌前坐下,用力喘息,竭盡所能地調整心緒,讓自己不要太過狼狽和難堪。

小二端了一壺熱茶來,林傲雪揭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隨手放在桌上,隨後便拎著茶壺朝杯中倒水,她的手不經意間一顫,致使壺中滾燙的茶水偏離了既定的路線,倉惶地淋在她的指尖。

一瞬間灼熱的刺痛讓她將手抽了回來,也連帶著打翻了茶碗,她卻楞怔著,任由那杯子沿著桌面翻滾,從邊緣滑落下去,砸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的聲音。

很快,小二來敲響了屋門,聲音中透著些好奇和驚惶,詢問屋中的人發生了什麽事情。

林傲雪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呆滯地盯著地上碎成好幾瓣的茶碗,疲憊地閉上雙眼,啞著聲音開口:

“不過茶碗碎了,無大礙。”

小二得聞此言,這才退下。

林傲雪俯身將碎裂的茶碗收拾起來,卻又不甚被那鋒利的裂口將手掌劃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她看著自己手中那一道半寸長的淺痕中一點一點滲出血來,忽而自暴自棄地席地坐下,自嘲又無奈地笑起來,鼻頭酸澀,眼裏好像有淚花聚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雙手捂住臉頰,她想聲嘶力竭地咆哮,想讓自己從這深淵中掙脫出來。

“林傲雪,你不能這樣。”

她喃喃地勸說自己。

明明是她自己做的選擇,明明是她主動將雲煙推開,為什麽竟如此痛苦,這般狼狽。

她們之間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但又確乎發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以至於,雲煙放下車簾離開的時候,都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她確乎明白,雲煙是個危險的女人,她因為懼怕可能降臨的滅頂之災而抗拒雲煙的靠近,但又真真切切地被雲煙吸引,現實與內心渴求間的矛盾擠壓著她,讓她難以喘息,又必須艱難前行。

她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才能調整好自己的狀態,這種感覺,就像心裏受了傷,而她還要親手將那灌入傷口的毒一點一點擠出來。

不知不覺,外頭的天色暗了下來,林傲雪收拾好了碎裂的茶碗,換了身衣服,淺粉色的秀囊從她的衣服裏掉出來,林傲雪又是一楞,回想起來,昨日雲煙未將此物拿走,在她失神不註意的時候,又將秀囊放回了她的胸口。

她將秀囊捏在手裏,神情格外覆雜。

除了這個秀囊,在她的包裹裏,還有為了方便執行任務而取下來的結繩和玉佩。這人已經走進她心裏,要抽離出去,談何容易。

這一夜格外漫長,林傲雪靠著墻坐了一個晚上,她渾渾噩噩間,總回憶起自己在軍營裏剛被北辰隆禁足的那個晚上,雲煙來來回回在她的營帳裏忙忙碌碌,反覆查看她的傷勢,用浸了涼水的毛巾替她壓制體內發出的急熱。

她的意識迷迷糊糊,等外邊天色微亮,她驚醒過來,一身衣服都被冷汗濕透,腦袋昏昏沈沈的,她用力按揉了一下額角,舒緩這種沈悶的疼痛,又調整了一下狀態,這才起身下床。

林傲雪將昨日夜行的衣衫拿到客棧後院一把火燒了,回到房間不一會兒,便有人敲響了她的屋門,她拉開房門朝外看,是宗親王府的侍衛。

“林千戶。”

此人一開口,林傲雪便知他的意思,她點了點頭,道了一聲稍後,隨後回屋又整理了一番衣裳,這才跟著侍衛一起前往宗親王府。

她心裏其實還是有些忐忑,縱然她相信雲煙不會將她女子之身的秘密透露給北辰賀,但她卻拿不準,在經歷了昨日之事後,雲煙是否還會對她抱有同以往一樣的友誼。

林傲雪埋首跟在侍衛身後來到宗親王府,臨出門時,在王府大門碰見了正要出行的北辰泠,北辰泠掃了林傲雪一眼,目光竟十分冷漠,遠沒有前幾日她請林傲雪入府一敘時的大度從容。

北辰泠身側的侍從替她掀開馬車的門簾,北辰泠也沒再多看林傲雪,起身鉆進馬車裏,很快便跑遠了。

林傲雪眉頭一皺,隨後又在領路侍從回身之時飛快松開,她朝那人點了點頭,只身走進王府裏。

北辰賀依舊在書房等著林傲雪,林傲雪抵達北辰賀的書房時,擡手輕輕敲了敲門扉,門內傳來北辰賀一如既往平靜淡然的聲音:

“進來。”

林傲雪推門走了進去,在北辰賀的桌案前俯身跪下:

“林傲雪拜見王爺。”

北辰賀見到林傲雪,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他將手中的毛筆暫且放下,起身走到林傲雪身前,將她托起來,笑道:

“以後若無外人,你便莫行如此大禮了。”

林傲雪垂著臉,恭敬地回答:

“謝王爺。”

北辰賀對林傲雪頗為滿意,他笑著拍了拍林傲雪的肩膀,讚嘆道:

“你很不錯,沒有讓我失望。”

林傲雪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狀若誠摯地說道:

“承蒙王爺栽培。”

北辰賀對林傲雪有功卻不倨傲,至始至終波瀾不驚的表現十分讚賞,他轉過身去,從抽屜裏取出雲煙昨日交給他的賬本,笑著對林傲雪說:

“你且將此物燒了。”

林傲雪瞳孔一縮,她看著北辰賀手中的賬本,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北辰賀是在告訴她,她通過了考驗,他已經完全信任她,所以讓她親手將這個賬本毀去。

但林傲雪的心卻很痛,這個賬本原本在雲煙手裏,此刻它出現在北辰賀手中,便是說,昨日雲煙將她放在客棧門口之後,來過宗親王府,將這個賬本交給北辰賀。

即便她早就明白,自己和雲煙之間,遲早會對立,而她也自己選擇放手,將她們已有的關系親手斬斷,讓彼此之間,只留下最後的餘地。

但雲煙的溫柔卻令林傲雪難以自持,哪怕她已經說了那麽過分的話語,雲煙不僅沒有揭穿她,更是在北辰賀面前講述了她此行的功績,讓北辰賀對她徹底放下戒心。

林傲雪心裏再一次喧囂起來,她心裏糾結萬分,最終只化作無奈一嘆。

她接過北辰賀手中的賬本,當著他的面,將這賬本點燃,燒盡,連灰,也隨風散了去。

北辰賀眼中始終帶著波瀾不驚的微笑,待賬本徹底消失,他才又坐回桌案後邊,將筆提了起來,道:

“三皇子的腿已經廢了,不能去邊關支援,但五萬大軍已經蓄勢待發,陛下的金口之言也不容改變,所以,屆時大軍開撥,必會臨時換將。”

北辰賀突然提起此事,林傲雪有些意外,但她沒有將這意外之情表現出來,依舊規規矩矩地站在桌邊,垂著頭聽北辰賀繼續說下去:

“陛下要換領兵之將,必從二皇子、五皇子兩位已成年的皇子之中另選,這其中,又以性情率直的五皇子被選中的幾率較高,五皇子素來與本王親厚,皆是若陛下派五皇子去邊關歷練,本王希望,你能多多照看一二。”

林傲雪心中計較,原來北辰賀有意扶持五皇子,就算皇帝一開始沒打算讓五皇子去,北辰賀也能設法從中作梗,達到他的目的。三皇子腿腳受傷,被硬生生地從將位上趕了下來,便是一個現眼的例子。

想來五皇子應該頗為信任北辰賀,欲經由此事,去邊關歷練幾年,得到兵權,屆時與其他幾個皇子爭奪太子之位,也更有發言權。

林傲雪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她始終垂著頭,恭敬又謙卑:

“王爺放心,在下必竭盡所能輔佐五皇子。”

北辰賀臉上笑意更深,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示意林傲雪退下。

林傲雪從王府出來,腦中依舊一片混沌,聽北辰賀的意思,皇帝派撥的五萬精兵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要從京城出發返回北境了,京城的氣候已經漸漸回暖,幹枯的老樹也抽了新芽。

走回客棧的路上,林傲雪聽到了唧唧的鳥鳴之聲,她在湛陽湖便駐足,眺望湖面另一側的金雀樓,那高出兩側樓閣許多的高樓安靜地立在那裏,背後陽光照射下來,像是給整個金雀樓裹了一圈金邊。

湖岸上的楊柳生了新綠,湖中的紅蓮也度過了寒冬的蕭瑟,開始覆蘇,生長。

林傲雪茫然地看著,心裏空蕩蕩的,她回到京城已有兩個月多月了,區區兩個月的時間,竟讓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遠離了北境的戰場,攪入京城內各大權貴之中,漂泊如浮萍,無根無垠。

她穿過一條條街道,走回客棧,倒頭睡了一覺。

又過了幾天,林傲雪被郭文成叫去喝酒,幾巡酒下肚,郭文成忽然一拍大腿,對林傲雪道:

“林千戶,估摸著再過半個月,大軍就要開撥,咱們得會北境去了!”

林傲雪送至嘴邊的酒碗稍稍一頓,她擡眸看向郭文成,壓低了聲音問道:

“郭將軍可知這領軍之人,是何等身份?”

郭文成擺了擺手,搖頭晃腦地回答:

“還能是什麽身份?不是二皇子就是五皇子,陛下的心思誰能猜的了,我們這些臣子,只需好好聽從安排,再不濟,回到北境之後也還有大將軍在上面扛著。”

林傲雪聞言,不再作聲,只默默飲了兩口酒,郭文成喝得有些醉了,將手裏的酒碗往桌上一頓,再滿上一碗,忽然想到了什麽,眼裏閃過一抹警惕之意,起身將窗戶關上,這才又回身,在林傲雪詫異而疑惑的目光中,小聲說道:

“林千戶,你近日可有聽說,宗親王府上出事了!”

此話一出,林傲雪當即楞住,她兩眼瞪大,很是驚詫,追問:

“郭將軍此言何意?”

郭文成又飲了一口杯中酒水,喟然長嘆:

“先前我還跟你小子說了不要和宗親王府牽扯不清,這京城的水啊,混得很!”

林傲雪替郭文成將酒滿上,點頭稱是:

“是,屬下多謝郭將軍提點。”

郭文成喝了幾杯酒,有了醉意,人也不像平常那般古板,話反而多了起來,他搖著手裏的酒碗,看著酒水在碗裏晃蕩,嘴裏輕嗤一聲,言道:

“前兩日宗親王府上遭了刺客,宗親王遇刺受傷,這幾日連朝都不上,閉門謝客,誰人前往王府都不見,嘖嘖……”

林傲雪眉頭微蹙,郭文成既將這件事講與她聽,那多半是確有其事,不似誤傳,但王府能人異士如此之多,北辰賀如何能輕易遇刺受傷?當她聽郭文成說起北辰賀閉門謝客,她心裏便有了計較,恐怕這是北辰賀在暗流湧動之際,暫且撇開自己的手段罷了。

適逢前往北境的大軍即將開撥,北辰賀欲扶五皇子坐上將位,他在此時稱傷,可以大大削減皇帝對他的疑心。

她正想到此處,郭文成又說起了另一件事:

“最近朝堂上也不安寧,我總覺得恐怕要有事情發生,林千戶啊,待京中之事一了,咱們還是早些回北境去好,北境雖然戰事多,但人心到底沒有那麽覆雜,這也是我當初違逆父母之命,非得前去北境戍邊的原因啊!”

林傲雪疊聲稱是,她旁敲側擊地問起郭文成近日朝堂上究竟如何不寧,郭文成自從上回入宮覲見皇帝稟報邊關戰事之後升了官,後來便被允許入宮上朝,對於朝堂上的事情,他了解得的確比林傲雪多許多。

此時聽林傲雪問起,郭文成不疑有他,便與林傲雪說了:

“前陣子不是有朝臣在堂上彈劾宗親王私底下收受賄賂嗎,還不是一人兩人之言,後來啊陛下礙於朝臣激憤,就派了欽差去阜都調查此事,結果什麽證據也沒有查到,陛下對此頗為震怒,當場將那些進言彈劾宗親王的官員們劈頭蓋臉地怒罵一頓,宗親王的手段,可不一般啊……”

林傲雪沒想到,阜都鹽官私售一案竟還有如此後續,若皇帝不是傻子,肯定不會輕易派欽差去查,他之所以去查,一方面是礙於朝臣激憤的緣故,另一方面,則是出自自己的私心,不管宗親王手上是否有實權,對於皇帝而言,他都是一個危險的存在。

所以,皇帝時不時升起想打壓北辰賀的念頭,並非不可能,說不定,這一次的事情,皇帝也是有心削減北辰賀的勢力,奈何北辰賀手段高明,早早洞悉了局勢,也在這個時候,稱傷退出朝堂上的爭鬥。

林傲雪一邊感嘆宗親王北辰賀的心計果然不是尋常人能匹敵的,就比如眼下正與她喝酒的郭文成,便被完全蒙在鼓裏,縱然他在朝堂之上,也完全無法把握北辰賀真正的動向。

郭文成又與林傲雪說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皇帝在怒斥朝臣之後,不出意料地將此事壓了下來,之後再也沒有人提及宗親王如何,北辰賀將有好長一段時間可以清清閑閑地在府裏看書練字。

直到郭文成喝得酩酊大醉,林傲雪換了小二來收拾了屋子,將郭文成擡上床,這才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裏,考慮著京中動向,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自從那日執行任務之後與雲煙回到京城在客棧外分別,林傲雪沒有再去找過雲煙,雲煙也沒有來尋林傲雪,她們之間的聯系突然斷了,兩人之間的關系仿佛在一夕之間回到了最初不怎麽相識的時候,卻又有些不同。

林傲雪心裏那種負疚與沈痛的感覺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被她埋進心裏,只是時不時地,會猝不及防地從心底翻湧出來,讓她短暫失神。

眼看大軍開撥的時間越漸臨近,這一日,林傲雪提著銀槍在客棧的後院裏操練槍法,一套游龍槍法酣暢淋漓地打完,林傲雪額上起了一層薄汗,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濕,她收起銀槍,轉身準備回房間梳洗一下,換個衣服。

才剛走出院門,便見一小廝等在外邊,眼看林傲雪出來,那小廝立即快步上前,在林傲雪跟前站定,雙手抱拳朝林傲雪作了一個長揖:

“林千戶,郡主有請。”

林傲雪腳步一頓,看著那小廝,眼裏閃過一抹疑惑之色。

北辰泠很少找她,自上次她被喚去王府,已有近十日了,何況眼下北辰賀稱傷不肯上朝,也封閉了王府府門,不知北辰泠這時候忽然尋她過去,是出於怎樣的原因?

她對那小廝道了一聲“稍後”,而後自己快步回了屋子,沒時間梳洗了,就簡單換了一身衣服,沒讓小廝等太久,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她便收拾好了,推開門走出來,跟在小廝身後去了宗親王府。

臨近王府府門,林傲雪心裏還在感慨,她明明記得上回自己在這裏遇見北辰泠的時候,後者還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恨不能在林傲雪臉上捅個窟窿,今日卻又主動來尋,真是奇怪得很。

北辰泠和上次找林傲雪來的時候一樣,依舊坐在院子裏,春日回暖,梨樹不僅抽了新芽,還開出了雪白的小花,遠遠看去,像白雪落在梢頭,精致而美好。

想必北境的雪這時候也應該化了,去年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間,蠻族去邢北關攻城,打響了第一場開春之戰。

“林傲雪拜見郡主殿下。”

林傲雪走進小院裏,她將一切心緒的起伏都掩藏在冰冷的面具下,神態恭敬又隨和的向北辰泠行了禮。北辰泠早在她走進小院的時候便覺察了她的到來,但直到她跪地行禮,北辰泠才擡起頭來,目光依舊清冷,少了那日在院中所見時的隨和之意。

感受著北辰泠冷然的目光,林傲雪心裏覺得莫名其妙,她自問自己並沒有無緣無故地招惹過北辰泠,為何北辰泠對她的態度如此奇怪,與上次見面的時候大相徑庭,她實在無法揣測這個高深莫測的女人的心思,便選擇閉口不言地站在一旁,聽憑吩咐。

過了好一會兒,北辰泠才冷著臉開口:

“你近些日子都在做什麽?”

林傲雪越來越莫名,她深吸一口氣,垂首回答:

“閑來無事,於客棧養傷,傷勢好後,便開始練武。”

“沒有離開過客棧嗎?”

北辰泠又問。

林傲雪眉頭蹙起,而後又松開,回答:

“王爺有召見過在下一回,其餘時間,在下皆未離開過客棧。”

她在心裏想著,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讓北辰泠以為是她出手,所以才將她找來盤問。

北辰泠在問過之後臉色更加難看,林傲雪一頭霧水,沈默延續了約莫數息的時間,北辰泠才長聲一嘆,道:

“你若有空,便去煙雨樓看看。”

許久之後,她終於說出這一句話。林傲雪一楞,猛地擡頭,看向北辰泠,滿眼都是不解。

能讓北辰泠說出這樣的話,一定與雲煙有關,林傲雪耗費了近十天才平靜下來的心,又在北辰泠說出這句的時候,再一次激烈地躍動起來。她抿緊了唇,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希望北辰泠能將話說清楚。

豈料北辰泠在說完這句話後就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林傲雪更加困惑。

北辰泠將她叫過來,竟就只為了與她說這樣一句話嗎?

林傲雪一臉莫名地躬身行禮,隨後轉身朝院外走去,北辰泠坐在石凳上,手裏的書頁許久未曾翻動,直到林傲雪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見了,她才又擡起頭來,朝林傲雪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無奈地嘆息一聲:

“這是何苦……”

當初雲煙百般維護的人,如今竟兩耳不聞窗外事,甚至也從來不曾關心過雲煙如何。

北辰泠替雲煙覺得不值得。

林傲雪從王府中出來,腦海中不斷回憶著北辰泠剛才與她簡短的幾句對話,她的心越跳越快,疑惑也越來越深。北辰泠為什麽要特意為了跟她說這句話而將她叫去王府,雲煙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可是,雲煙那樣厲害的女人,又怎麽會出事?

林傲雪一邊困惑地思索著,一邊漫無目的地穿過一條條繁華的街道,最後,在路過煙雨樓外的街口時,她又聽到了熟悉的琴曲聲。

琴音綿綿,餘音婉轉,起起伏伏,連帶著樓外聽曲對聯的書生們,也跟著心緒動蕩,沈醉其中。

林傲雪在街頭駐足,她仰起頭,朝煙雨樓所在的方向張望,遙遙見著那亭臺樓閣之中,第二層支出的琴臺裏坐著一人,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雖看不清晰,但林傲雪心裏明白,那坐在琴臺中彈琴的姑娘,該是雲煙。

她的心緒很是覆雜,心口沈沈悶悶地,隱隱作痛,那一日從馬車上下來之後的感覺好像又一次從心底浮了起來,縈繞在她心間,讓她的呼吸變得沈重又充滿負擔。

她很想走過去,在距離更近一些的地方,再看上一眼,但她又覺得,她與雲煙之間,保持如此不近不遠的距離,或許才是最好的。

林傲雪在街頭站了許久,久到來來往往的行人都不住地朝她張望。

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轉身,準備離開。

卻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身後的琴曲聲戛然而止,當中夾雜著一聲琴弦崩裂的脆鳴。林傲雪腳步頓住,她心裏猛然升騰起一股不妙的預感,旋即迅速轉身,回頭去看,竟見那琴臺中的女子,身子一軟,倒在琴臺上。

臺下一眾書生盡都嘩然,林傲雪呼吸一窒,感覺心跳似乎在此時隨著那斷裂的琴音一起止息,她心頭陡然浮現出惶恐不安的情緒,刺激著她的心神,讓她在下一刻,便做出了違背自己最初選擇的行動。

她顧不得什麽理性選擇,顧不得什麽她們彼此之間立場不合而生出的種種猜忌與矛盾,最終以超過自己尋常水準的速度沖向煙雨樓,在一眾書生喧嘩的聲音中,一個縱身就躍上琴臺。

雲煙倒在地上,臉色煞白如紙,斷掉的琴弦彈破了她的手指,一滴滴血順著琴身一直延續到雲煙身側的地面。

林傲雪楞怔然地呆立著,她感覺自己腦海中似乎也有一根弦崩的一聲斷了,樓中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有小廝從樓下跑上來,意圖看看琴臺上發生了什麽。

林傲雪一個箭步出去,趕在煙雨樓的小廝到來之前,一把將雲煙摟進懷裏,她顫著手探了探雲煙的鼻息,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微弱卻連綿不斷的呼吸時,林傲雪才猛地松了一口氣。

她感覺自己腿腳有些虛軟,慶幸著雲煙只是昏迷了,並非忽然命殞。

林傲雪抱著雲煙起身,不顧煙雨樓小廝大聲的吆喝聲,徑直離開了煙雨樓。她不知道雲煙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她下意識地想到,要帶雲煙去看大夫。

醫者不能自醫,即便雲煙醫術高明,她此刻陷入昏迷,卻無論如何無法給自己對癥下藥。

林傲雪抱著雲煙闖進就近的醫館,急切而驚惶地叫住館裏坐診的醫師,讓他給雲煙診脈。

林傲雪臉上帶著半塊面具,形容兇神惡煞,將藥館裏的夥計嚇了一跳,好在老醫師見慣了大風大浪生生死死,倒是頗為平靜,示意林傲雪將雲煙放在廳中的長椅上,拿著藥箱走了過來。

老醫師經驗豐富,他粗粗診過雲煙的脈,而後眉頭一皺,看得林傲雪心頭發毛,待醫師擡起頭來,林傲雪主動湊過去,問道:

“醫師,她怎麽樣了?”

老醫師眉頭緊緊皺著,問道:

“她是你的妻子?”

林傲雪聞言,險些背過氣去,但她還是盡量保持冷靜,沈著臉反駁:

“她是我妹妹。”

老醫師了然,不再多問,但他的目光中帶了一絲埋怨:

“你妹妹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怎麽竟然沒有人照看,她這是因傷起了炎癥,又吹了風受了寒,需要靜養一些時日才能好,我給你開些藥,你帶她回去,早晚煎服,好好照看。”

林傲雪聽了老醫師的話後便陷入呆滯之中,她楞楞地接過老醫師開的藥方,又楞楞地去付錢取了藥,至始至終腦子裏亂糟糟的,直到將藥拿到手後,她又抱著雲煙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雲煙那一處小宅。

林傲雪取了雲煙腰間的鑰匙,解了門上的鎖,推開宅子大門,抱著雲煙回到臥房,將其安置在床上。

她小心查看了一番雲煙的狀況,將床上的棉被攤開,蓋在雲煙身上。隨後,她又取了一副藥,拿去廚房的爐火上煎著,直至此時,林傲雪才騰出心緒來思考老醫師剛才所說的話。

雲煙受傷了,傷得十分嚴重,竟還引發了炎癥,受了寒陷入昏迷。

她為什麽會受傷?

林傲雪心裏浮現這樣一個疑問,她回想起今日北辰泠找她過去的時候,那莫名其妙的態度和只說了一半的話語。林傲雪咬緊牙關,心情動蕩不安,將藥在爐火上放好,她擔心雲煙會中途醒來,便又快步回到房間。

雲煙臉頰上暈了一層潮紅,林傲雪走過去,將手背貼在雲煙的臉頰上探了探,旋即她凝重地擰起了眉,雲煙發起了急熱。

林傲雪心中覆雜,以往她受了傷,也曾有好幾次陷入這樣的狀況,因為傷勢嚴重而生急熱,渾身冒著冷汗,顫抖不止,若非因為雲煙替她及時診治,她恐怕早已落了一身病根。

她轉身出去打了一盆涼水回來,然後用毛巾浸了水,替雲煙擦拭她的臉頰,手臂,以前雲煙不止一次照看過她,而今倒是換了身份,由她來照顧病重中的雲煙。

此時的雲煙臉色蒼白,看起來極為柔弱,她陷入昏迷之中,兩眼緊閉,但眼瞼卻不住地顫抖,像是被噩夢靨著了似的,神情慌張又痛苦,讓林傲雪的心猛地揪痛起來。

她更加頻繁地替雲煙擦拭臉頰,卻在這個過程中,發現雲煙身上起了一層冷汗,將她的衣衫都濡濕了。她回想起以前雲煙照看她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先將她一身衣服換下來,否則冷汗的濕氣連帶著寒氣一起侵入身體,會帶來極為麻煩的寒癥。

林傲雪卻在此時泛起了難,她還從來沒有幫人換過衣服,何況,這人還是雲煙。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被擔心雲煙傷寒加重的憂慮之情打敗了內心的猶疑,她轉身從雲煙疊放衣物的櫃子裏找出一套幹凈的裏衣,回到床邊,掀開棉被,打算先將雲煙身上的衣服退下來。

但她才剛剛撥開雲煙的衣領,她的手便忽然頓住,林傲雪瞳孔驟縮,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雲煙半掀開的領口處,那瑩潤如玉的肌膚上,赫然露出的一小截猙獰至極的青紫色的鞭痕。

林傲雪猛地攥緊雙拳,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用力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解開雲煙的衣衫,她輕輕一撥衣領,她肩背上的傷更加清晰地展現在林傲雪眼前,那一截鞭痕順著肩膀延伸上去,最後在雲煙的背上,刻下一道已經結痂的,鮮紅的痕跡。

林傲雪瞪大了眼睛看著橫七豎八劃在雲煙背上的鞭痕,目眥欲裂。

她從來沒想過會在雲煙身上見到這樣嚴重的傷勢,如此多的鞭痕,哪怕是林傲雪自己常年練武,打了些底子,若是硬生生承受了那麽多的鞭子,也必然會倒下數日都起不來,又何況雲煙這等身嬌體弱的姑娘?!

林傲雪心裏有一股怒氣幾乎沖破天頂,讓她想不顧一切地殺人放火,替雲煙討回公道。

這一看就是刑具留下的痕跡,是誰傷的她,又為什麽要傷她?

林傲雪憋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整顆心都在抽搐,在顫抖,她心疼得幾乎要窒息了,這些鞭痕落在雲煙瑩白的肌膚上,那麽刺眼,她恨不能以身相代。

她在屋中翻箱倒櫃,找來雲煙先前給她用的那些傷藥,然後動作小心又迅速地褪去雲煙的衣衫,這個時候,她一點旁的心思都沒有,只想著快些給雲煙上藥。

她的動作十分輕柔,唯恐太用力了會讓這些鞭痕更加疼痛。

林傲雪咬牙切齒地將傷藥塗抹在雲煙後背的鞭痕上,而後又替她重新穿好衣裳,拉起被子,仔仔細細地替雲煙蓋上。

耽擱了好一會兒,林傲雪又忽然想起她還架了爐子在煎藥,急得幾乎原地起跳,她大踏步地跑回廚房,那藥已經沸騰起來,藥罐蓋子在熱氣和藥汁的沖撞之下 ,噗噗地發著聲響。

林傲雪連忙湊過去,因為著急,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揭藥罐的蓋子,卻被灼熱的氣流燙傷了手,林傲雪疼得臉都扭曲起來,她觸電般地抽回手,將兩指貼在耳垂上降降溫,這才吸取教訓,從一旁取來浸了涼水的棉帕,壓在蓋子上,將其揭開。

林傲雪心裏估算著這藥什麽時候才能煎好,她看了一眼藥罐裏的湯藥便再度將蓋子蓋上,拿了一把蒲扇過來,給爐子裏的炭火加了兩把風,讓火燒得亮一些。

她就在爐子邊上守著,等湯藥煎好了,她用陶碗盛了一碗,端在手裏朝雲煙的臥房走過去。

林傲雪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卻在一只腳邁進屋裏的同時,整個人僵硬下來。

雲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她聽見屋門處的動靜,費力地偏了偏頭,恰巧見著林傲雪一只手端著藥碗,一只手推開房門,動作鬼鬼祟祟的,像個偷東西的小賊。

雲煙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她眼裏忽然有了兩分笑意,這人就是個賊啊,是個偷心的賊。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結束京城之旅,又要回北境打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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