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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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定期前來打掃的阿姨尖叫聲穿透雲霄,她手腳並爬闖出主臥,驚慌失措報了警,警笛聲響徹街道。

許停燭冰涼的屍首經過法醫鑒定後,被小心翼翼拖走。

與此同時,池赭扔在酒店床頭櫃的手機響起,默認鈴音突兀響徹在碩大房間,震動池赭耳膜,宛如一張永不停歇的催命符,頃刻間將所有人拽入深淵。

距離許停燭死亡,已過去三日。

三日前。

池赭百般猶豫,究竟要不要同許停燭斷掉聯系。

由於心緒飄忽不定,為了逃避抉擇,他破天荒遵循了父母安排,參加了同顧蕾的約會。

池赭食指一下下敲擊桌面,唇角露出妥帖而不甚熱絡的微笑,他原本還在考慮措詞,誰知那位顧家大小姐毫無鋪墊,語出驚人地告訴他,自己是個les。

池赭還沒來得及消化巨大信息量,顧蕾眼神銳利地追問道:“想形婚嗎?”

池赭錯愕地盯向她,略顯緊張地環顧四周,確定沒父母派來打探情況的人方才松了口氣。

其實,形婚對於池赭來說,或許才是最好的安排。

如此這般,他就不必盡腦汁向家人出櫃了,而且還有完美借口疏遠許停燭。

然而,答應的話在舌尖旋了兩圈,池赭腦海猝不及防擠入許停燭削瘦異常的背影。

池赭呼吸一窒,恍了恍神,等反應過來時,妥帖的拒絕話早已脫口而出。

池赭沒有回家。

經過兩家父母的首肯,以及昨天兩位年輕人對約會的默認,今天的新聞媒體,全在聲勢浩大地談及池顧兩家聯姻的事。

池赭讓崔助理定了五星級酒店,衣服都沒帶地住了進去,剛進門就鴕鳥般睡得昏天黑地,跟無家可歸的難民一樣。

許停燭沒聯系他,或許是白天睡久了,池赭夜裏半睡半醒,總愛摩挲鎖屏鍵,屏幕被摁亮,片刻後又自動熄滅。

期間,他指腹停留在通訊錄界面許久,他黑眸沈沈,白皙指尖始終沒落下。

留盞床頭燈的習慣被他帶到了酒店,如今,他臉半暗半明,硬朗而立體的五官更顯一份朦朧的神秘。

若是許停燭身在此處,必定又會黏糊糊地湊上來吻他,直白地訴說:“先生,我喜歡您。”

池赭跟手機較勁,等天蒙蒙亮,手機也支撐不住沒電了,他喪氣地插上充電線,裹緊被子又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住酒店的第二夜,池赭撐到了午夜十二點,終究按捺不住撥通電話。

對面響過漫長“嘟——”聲,池赭剎那間緊張升騰,他脊背緊繃,呼吸變緩,開始瘋狂在心中演練對話。

他想佯裝無事,淺淡地說“我打錯了”,依照許停燭性子,有了臺階下便不會繼續撒小脾氣,對方應當會軟軟抱怨兩聲,再興高采烈同他找話題。

最後,許停燭或許會撒嬌問道:“先生,您多久回家啊?”

思及這些,池赭眉眼柔和許多,他心想,許停燭應當是看到媒體捕風捉影的報道了。

池赭有些心虛,他每隔兩秒就尷尬得想掛斷電話,等到第三秒後又會堅持下來。

手機燙得他耳根發疼,對面傳出忙音,池赭眉頭緊蹙,繼續撥打。

他不耐地坐直身子,薄被從肩頭溜至他肌肉結實的小腹,室內暖氣開得太足,池赭扯松領口。

他聳肩,左側腦袋夾緊手機,伸長手臂調低兩度中央空調,好歹舒服了些。

時間拖得越長,池赭越得不承認——他根本沒辦法戒斷許停燭。

如果必要的話,他願意做出解釋,池赭垂下眉眼,煩悶想著。

可惜他的想法並無機會落到實處,對面始終無人接聽。

空氣漸漸稀薄,鐘表指針旋轉的角度既緩又綿長,慌亂細細密密鉆入池赭皮膚,他抖手頹然掛斷。

他發去一條短信,模擬曾經的口氣,叫許停燭乖一些,別鬧了。

又過半小時,他屈尊紆貴地向許停燭道歉。

對面依舊沒有回信。

或許是失落太甚,這夜還沒走到盡頭,池赭就頭疼欲裂地睡熟了。

翌日中午,他是被陌生電話吵醒的,一位中年女性的聲音自聽筒傳出,池赭沒能聽見許停燭的軟聲細語,又被潑了次涼水,聽著女性飽含哭腔的言語,皺緊了眉頭。

他竭力阻止煩躁,好不容易聽懂對面的人是家裏的鐘點工阿姨,拼命安撫幾回後,阿姨好歹可以正常對話了。

伴隨著一堆顛三倒四的“對不起池先生”而來的,是突如其來的驚天噩耗。

池赭手機悄無聲息掉進被子裏。

他右手臂維持上舉姿勢,雙眸驟縮,渾身冰冷。

池赭懷疑自己大腦出了故障,嘴巴裏苦到快瘋,胃裏翻江倒海,十分想吐。

接到警方電話後,池赭無暇撫平衣服褶皺,跌跌撞撞沖出酒店,連退房都忘了。

他神色憔悴,警方見狀均提起戒備,生怕池赭在警局鬧事,不過好在池赭隨接待人員坐到椅子上後,錄筆錄時整個人突然正常許多。

經過一番細致盤查,池赭基本洗脫了嫌疑,警察公式化地叫他隨時保持通訊暢通,必要時還會聯系。

池赭道謝,搖搖晃晃起身,扶了一下桌子,他沙啞問道:“請問,我能見見他嗎?”

據法醫所言,許停燭死亡原因是悲傷過度導致猝死。

人在極度悲傷時,血液中的高濃度腎上腺素會導致心跳過快、血液加速循環、顱內出血等。

警方趕到現場時,許停燭的心臟已因負荷過重驟停,一切無力回天。

尋常人安慰朋友,總愛勸人想開些,否則對身體不好,可大部分人並不會料想,過度的負面情緒的確能致命。

許停燭年紀尚輕,一位面相溫和警察便說話,邊唏噓不已。

池赭耳朵裏鉆進各種專業名詞,他竭力消化訊息,警局溫度適宜,可他皮膚始終是涼的。

寒意徹骨,心臟也漸漸結霜。

他道了謝,由於失魂落魄得太明顯,警察勸他“節哀順變”,並告知他由於查詢到許停燭是孤兒,未婚,所以沒有警方通知任何人,就將他送進了殯儀館。

池赭不太喘得過氣來,他試圖禮貌性笑笑,可惜調動不好臉部肌肉,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輕輕走出警局,忽然間懷疑電視裏都是騙人的。

人在極度悲愴時根本不會嚎啕大哭,不會歇斯底裏,也不會瘋瘋癲癲。

自打得知噩耗,他一刻都不肯停下來,他拽著身軀殯儀館。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為難地告訴他,死者生前是孤兒,如今福利院倒閉,將由公安機關出具證明火化,即使池赭親自護送許停燭去火化,恐怕也達不到認領骨灰的條件。

幸好池赭即便意識幾近渙散,辦起事來也心思縝密。

他回到家,翻箱倒櫃尋出父母領養過許停燭的書面證據,又給殯儀館工作人員塞了一大筆前,笑容慘烈道:“我是他……哥哥。”

池赭陪同許停燭走完了末路,形容憔悴地領走許停燭骨灰盒,替他在A市香火最旺的寺廟買下金光燦爛的小格子。

安頓好許停燭的屍骨後,池赭僵屍一般守在原地,不發一語。

可即便他徹夜不眠,寺廟也不會二十四小時開門,池赭心知自己精神狀態差,也不敢開車,打車回家。

他不敢進臥室,只得在客廳呆坐一晚,燈都沒開。

第二天,他又出門了。

他搖搖晃晃走出單元樓,刺目陽光頃刻間灑落眼簾,池赭沒用手遮擋,被晃得眼淚直接流出來。

他去往許停燭學校旁的出租屋,許停燭昔日的室友正蒼白臉色,佇立門口抽煙,對面是神色焦灼的房東。

許停燭死亡訊息已發至學校,昔日室友自然知曉了此事。

他明顯是被嚇著了,想到隔壁房的人去世,就只覺陰森森的,他鬧著要退租,並希望房東退還餘下房租的二分之一。

人死燈滅,雖然那位學生不是在出租屋身亡的,但總歸有些晦氣,房東昨天被警方盤問了一圈,本就煩躁至極。

如今一聽這位男生的無理要求,她更是怒發沖冠。

“簽合同時怎麽說的?合約到期前,概不退租!”她叉著腰提高嗓音道,“給學生租房,一個月本來就賺不了多少錢。如今攤上這種事,你這人還不守規矩,真他媽倒黴催的!”

池赭躲在暗處,支撐不住地倚靠扶梯,鐵銹很快蹭臟他昂貴西裝,可他已顧及不了這類瑣碎事了。

如今他堪堪維持人樣,就多虧平日就擅長偽裝。

室友和房東爭執過好幾輪,隔壁幾戶人家探頭探腦看熱鬧,轉角有人上樓。

那人原本想躲到池赭站的位置,偷聽一耳朵,結果偏頭被池赭宛如羅剎的形神嚇得夠嗆,他忙不疊加快腳步,一步三回頭地奔上樓去。

等他倆吵累了,池赭這才默然從暗處走出。

他淡然接受無數道探究視線,自錢包裏掏出一疊鈔票,塞進房東手中。

他聲音嘶啞,淡漠到略顯冰涼,說:“我是小燭的……家屬,這個月我付房租。可以讓我想進去單獨待一會兒嗎?”

池赭神情萎靡,與生俱來的氣質卻仍壓了他們一頭。

房東心中警鈴大作,生怕惹到這位來路不明的人,她當即接過鈔票,什麽也沒問就溜走了。

室友欲言又止,他小心翼翼沖池赭頷首,池赭沒瞧見。

池赭擡步進去,失魂落魄地將門砸上了。

警方來過房間取證,有些雞零狗碎的玩意兒被不慎碰掉在地,池赭徑直走向幹凈整潔的床鋪。

擔心晦氣,房東昨天下午派鐘點工來收拾過房子,如今的棉絮床單全是新的,池赭不知道。

他栽倒在床,床很窄很硬,池赭身高腿長自然施展不開,而且他這輩子就沒睡過這般簡陋的床鋪。

池赭渾身隱隱作痛。

五臟六腑仿佛被人硬生生拆開,四散著扔向海角天涯,再難以拼湊。

池赭衣角被壓皺,襯衣扣子崩開幾顆,頭發既亂又狼狽,他周遭氤氳著死氣,鼻腔卻錯覺出許停燭的氣息。

他深嗅一口,再深嗅一口,被褥氣味頃刻間又變得陌生,正如前一秒還在他眼前的許停燭,下一秒就永遠離去。

池赭疲乏至極,他肩膀開始顫抖,喉嚨口溢出嗚咽,他眼眸在發燙,左胸口痛得宛如被小刀一下下剜挖。

他曾對許停燭說過多少句“不喜歡”,如今鉆出的巨大悔恨,就以千倍萬倍的苦痛懲罰於身。

池赭雙眸緊閉,眼珠亂轉,睡得極為痛苦。

正如擱淺的鯨,他意識漸漸渙散,無人能對他施以援手。

與此相反的是,他的夢卻詭異得特美好。

夢裏的他是被天神眷顧的寵兒,擁有著洗牌重來的機會。

許停燭去往另一個平行時空,池赭起先陷在永無天日的黑暗中,突然邂逅了光。

那束光帶給他的希望和溫暖,正如許停燭帶給他的一切感官。

他瘋了般掙脫泥潭,冒著粉身碎骨的苦痛奔向光,他身軀沈重,戴著鐐銬,接近光時,他靈魂幾近撕裂。

他闖入終點。

他進入平行時空,記憶宛如被烤化的奶酪,逐步消融,池赭的神識逐漸磨滅。

他鉆入過去的軀殼中,曾經的意識瘋狂擠壓他,池赭忽地慌亂起來。

他唯恐又變回過去那個混賬,繼續重蹈覆轍。

池赭耗盡平生氣力,瘋狂殘留下最後一縷神識,他警醒自己——

別再以任何借口放棄許停燭。

去他媽的血緣至親。

我對他分明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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