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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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赭半真半假地說,許停燭是去年來當實習生認識的,小朋友工作能力強,池赭同他私交也不錯。

他尋了個借口,說是許停燭獨自在外闖蕩,過年待在出租房實在過分冷清,他思及家裏總說年三十該多來點人,沖沖人氣,便尋思著邀請許停燭到家中做客。

他隱秘地並不提及許停燭家人的事,好在池氏夫婦擅長人際交往,挺有眼色地沒有多問,只是打聽了許停燭的姓名。

池赭特意很慢很準確地吐出三個字,池氏夫婦神情並出現太大變化,池赭也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松懈,至少過了這個話題。

反觀許停燭,他整個人緊張到宛如炸毛的貓咪,進門換鞋差點解不開鞋帶,前行時也同手同腳,還是池赭悄悄拉了他一下才意識到。

不過表面上,許停燭還是彬彬有禮完成了所有禮節。

池母不知為何,就是破天荒地覺得這位晚輩他特有眼緣,語言神情都比平時要熱絡許多,她笑瞇瞇說著“以後隨時可以我們家玩”,許停燭誠惶誠恐地點頭如搗蒜。

雖說從門口到客廳沙發的距離,許停燭早已在心裏臨陣脫逃了幾萬次,可表面上功夫總該做,畢竟除卻那些晦澀往事以及許停燭不可述說的情緒,光是池母今天的熱情就令他難以招架。

他心情覆雜,既感激,又悵惘。

許停燭按捺住心慌,硬著頭皮湊至池母身前幫忙,池母圍著圍裙,手拿鍋鏟,好比任何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伴隨著抽油煙機的轟響,她提高嗓音嚷嚷“哪有客人幫忙的道理”,硬是將許停燭驅逐出廚房。

無法,許停燭只得坐在沙發上,悄然逡巡家中擺件,不知是年代久遠還是家具全換了新,甚至可能連家都搬了,許停燭完全無法從陌生場域咀嚼出片羽“童年”的味道。

許停燭五指垂落在沙發上,右手邊的池赭陪他一塊兒挺直腰桿,宛如不離不棄的護衛,單人沙發上的池父正默然看著報紙,許停燭眼珠子不敢多轉,很快便黏上了電視。

他百無聊賴地數出這部爛俗廣告已播放過六次,還有部不知所雲的商業廣告播放過四次。

許停燭繃著臉皮,緊咬後槽牙的力度不太自然。

由於童年經歷,他本就不擅長同長輩相處,更別提池氏夫婦與他的淵源更令他難做。

好在池父除了最初與他不鹹不淡打過招呼外,其餘時間都自顧自做事,這種態度反倒令許停燭輕松許多。

池赭的掌側緊挨著他的,似有似無地磨蹭幾下,許停燭只覺起初緊攥拳頭導致的掌心薄汗,如今終於漸漸風幹了。

等到飯點,許停燭拘謹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很直,擱於膝蓋的兩手僵硬扣起,池母招呼他吃飯,許停燭便慌張地接過碗筷。

此後的時間,他左手不停摸鬢角,右手持筷子,半晌沒能落下去。

他的緊張都快從骨頭縫裏鉆出來,池赭看在眼底,默然替他夾了一筷子菜,許停燭埋著腦袋,小聲道謝。

池母和池父視線炙熱,若有若無地輪番掃過他頭頂,許停燭糾結著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一顆腦袋埋得更低,他只覺咀嚼的每一秒都極度漫長。

池氏夫婦這些年來改變許多,眼角皺紋昭示著歲月變遷,若非起先就得知了真相,許停燭指不定還認不出他們,若是那樣,池赭這次帶他回家,縱然出櫃的問題依舊存在,許停燭心境卻肯定截然不同。

好在他倆似乎並沒認出許停燭,畢竟許停燭這些年來也長變了,當年怯懦的小孩,如今也只稱得上靦腆。

池氏夫婦態度雖算不上熱絡,卻也挺照顧他情緒,許停燭自進門打招呼後便鮮少說話,兩位老人沒做他想,只當他在外做客有些拘束。

餐廳中充斥碗筷相撞的響動,微風吹得窗簾輕推幾回,池氏夫婦遵循食不語的原則,時間在靜默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察覺到許停燭的不自在,池赭間或伸過手來,在桌下偷偷附上許停燭手背輕搓兩回,跟擼貓一樣有耐心,許停燭肩膀漸漸松懈下來。

角落電視機裏正歡歡喜喜播起春節聯歡晚會,背景樂和人聲混雜在一塊好不熱鬧,在這種氣氛下,室內太過安靜反倒有些詭異。

或許是察覺到了,池父擱下筷子,目光炙熱地投來,輕咳一聲問:“那個,小許,喝酒嗎?”

池母原本在走神,聽見聲音後下意識在池父胳膊上拍了拍,池父沒有反應,繼續盯著許停燭。

池赭聽聞這句話,就明白池父酒癮犯了,他剛準備替許停燭擋一下,就聽許停燭笑瞇瞇回應:“喝呀。”

沒多時,許停燭身前酒杯便被滿上。

池赭自知為時已晚,只得略顯責備地瞥向許停燭,許停燭埋著腦袋裝看不見,白皙手指淡定地攥起酒杯,他略微起身,躬身探過去,同池氏夫婦分別磕碰一下。

叮叮。

“我幹了,您們隨意。”許停燭胳膊在抖,白酒灑出幾滴落上虎口,池赭瞧見了,起身自背後茶幾拿過一個抽紙。

說出第一句後,許停燭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神情放松許多。

沒來由地,池氏夫婦神情也松懈幾分,連臉上褶皺都顯出不平常的溫和。

許停燭飲酒,酒的度數不算高,但對於許停燭這種不常沾酒的人來說,勁頭還是挺足。

熱度從喉嚨口一路燒進心裏,許停燭嗓子發癢,偏頭捂嘴嗆咳幾聲,池赭擔憂望來,欲擡手拍拍他的背,然而面對父母齊刷刷的目光,他終究只是捏緊了拳頭。

酒過三巡,許停燭暈乎乎得更為明顯。

他皮膚本來就白,喝酒一上臉就雙頰嫣紅得不像話,眼神也逐步迷離,換做平時池赭見了肯定抓心撓肺,可當下這種情景,他卻只是分外憂慮,欲言又止地盯著他。

池母視線更加頻繁地黏上他臉,她忍了又忍,池父或許喝盡興了,連平日裏的架子都丟下不少,高聲吹起自己的事業。

池母有些看不下去,絞起手絹出聲勸酒,許停燭雖說神志不太清明,卻也敏銳地察覺到池父正喝得盡興,於是他含笑盈盈,主動說沒事。

他是真的喝醉了,尾音顫巍巍地上揚,跟撒嬌一樣。

池赭無法,只得跟著加入他倆的戰鬥。

每次同許停燭碰杯,池赭都施以巧勁,故意讓手不穩的許停燭灑出大半酒,然而喝多了的許停燭格外執拗,漏了多少就偏要補上多少,池赭暗自深呼吸幾次,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控制住蠢蠢欲動想替許停燭擋酒的手。

可惜此情此景,他並不適表現得過於反常,畢竟池氏夫婦了解他的習慣,池赭有不輕不重的潔癖,不可能為了一個普通朋友口附杯沿代喝酒。

許停燭喝多了就像個機器人,坐在椅子上發一會兒懵,就會站起身主動敬一輪酒,還偏要拖著池赭一起喝,池赭意識到許停燭的反常,他從不是這般沒節制的人。

就算喝了酒,也不至於性情大變吧?

“許停燭。”池赭兀地出聲喚他。

許停燭反應慢半拍,扭過腦袋,他靜靜看著池赭,看得極度認真,胳膊平舉做出預備敬酒的姿態。

池赭想了想,也跟著站起來,主動替自己斟滿酒。

他沒有阻止許停燭,而是舉起胳膊同許停燭的齊平,池父見狀終於將視線落到池赭臉上,池赭意識到它幾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自從倆父子表面不和,池赭從未如此主動過。

池母見狀,眼中星辰也亮了些許,她眼角細紋更明顯了,她硬是起身,也要同他們幹一杯。

叮。

四個杯沿輕磕,電視機裏正講著相聲,臺下觀眾一片笑語歡聲,而電視機外的四人卻各懷鬼胎,面上不顯地飲下了整杯酒。

等到後來,父母全都盡興了,池赭便勾了勾唇角,下方的大手強硬摁住許停燭,不許他繼續胡鬧。

或許是喝多酒的緣故,池赭掌心很燙,許停燭喝懵了倒也安分許多,他安安靜靜縮在池赭的保護圈內,不再同池赭對著幹,反倒好玩地反手扣進池赭指縫。

兩人安靜牽手。

池赭酒量算不得好,喝多了有些頭疼,除卻官場,平時他都不願多喝,一般情況下也沒人會勸他。

今天他算是在為了許停燭破戒。

池母略微察覺到不對勁,中途阻止過他,可池赭生怕停久了,醉醺醺的池父便會開始盤問許停燭各種奇怪問題,只好佯裝無事,神情自若地一杯接一杯敬起二老。

他原本的打算其實就是誘導父母察覺到不對,主動追查出真相,至少能破除難開口的局面。

卻沒料想許停燭今夜會喝那麽多,酒量還那般差,如今的許停燭眼睛都是發直的,若不是氣氛不對勁,他東倒西歪準得靠池赭肩頭來。

如今的他就是堵不住口的小朋友,別人問一句,他就會乖乖巧巧說十句,就差把自己老底揭了。

好在池父池母懂禮節,並未涉及許停燭家庭和婚姻問題,否則依照許停燭如今狀態,或許今晚之後,池赭壓根不必考慮出櫃的事,就得被迫出櫃了。

屋外傳出小孩摔炮的聲音,意味著今天即將到尾聲,許停燭略微偏過腦袋,特別小聲地哼著什麽歌。

聲音實在太小了,池赭仔細辨識半天,才猜到他在哼難忘今宵,瞬間有些哭笑不得。

“小許今晚回家嗎?”池母猝不及防問道。

她叫這個稱呼叫得極度自然,似乎並未聯想到任何過去的人事。

許停燭大約隔了十餘秒,才意識到自己被點名了,他忐忑不安旋過腦袋,模樣宛如無辜的小倉鼠,腮幫子微鼓地在口腔裏動了動舌頭。

又隔了二十秒,他輕聲回應:“要,要回的。”

“那我叫池赭待會兒送你下樓。”池母頷首,替許停燭扯了張紙,許停燭道了聲謝,乖巧地擦拭額角細汗。

“今晚你就睡這兒吧?”池母盯了他一會兒,又轉頭囑咐池赭,“小許喝得多,待會兒你下樓,一定要把他送上車。”

聽說池赭不同自己一道回去,許停燭皺起眉頭,很明顯不太高興。

“小許?不舒服嗎?”池母見狀,緊張地關心道。

池赭懂得許停燭的想法,安撫地捏了捏他,生怕他下一秒開始解釋自己為何不開心。

趁著許停燭沒來得及開口,池赭主動出聲:“今晚我不在家睡了。”

見池母欲言又止,池赭壓下愧疚,信口胡謅道:“有份文件需要急用。現在文件在我家,明早崔助理得來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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