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3：

坐落在青學不遠處的一家診所，規模並不大，所以整個診所只有一個三十多歲年紀的女醫生。與這所城市最牛掰的醫院比起來，這家診所實在上不了什麼臺面。但好在當醫生的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潔癖，也因此即使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診所，也非常幹凈整潔，看病的人也不算少。

龍雅帶著越前進入這家診所的時候，女醫生正在為一個感冒的高中生配藥，瞥了越前和龍雅一眼，就讓他們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這個醫生的整張臉其實非常漂亮，只是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冷漠，完全就是一朵綻放在幽谷裏的高冷之花！

“哪裏不舒服？”女醫生將白色的藥片倒在紙上，又用鑷子夾著長得很像M&M’s的藍色藥丸，隨意地放在其中。

越前燒得渾渾噩噩的，大腦遲緩，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這是進了一家診所，於是扭頭看向身旁的龍雅，對方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額頭，帶著焦急地聲音說：“他發燒了，麻煩給他輸瓶液。”

女醫生聞言停下手裏的動作，拿出一根溫度計，甩了甩，又看了看上面的數值之後，叫越前把外衣打開，將溫度計塞在越前的腋下，並囑咐五分鍾之後再拿出來。冰冷的溫度讓越前突然一激，卻也得地沒有開口表達不滿。

越前看見女醫生又開始回到藥櫃前仔細地配起藥，一旁的高中生坐在另外一個沙發上，時不時還會往他們這邊看上兩眼，也不知道在看什麼。而身邊的龍雅更是一句話都沒說，心裏在想些什麼沒人探究得出來。除了裏間偶爾傳出的細細私語，整個診所簡直安靜得不行。

將藥配齊後交給高中生，並囑咐對方一天吃三吃，兩天後還沒有好再過來配一次藥。高中生道謝後便離開，女醫生又抱起暖手寶走到裏間看了看，兩分鍾之後才出來走到越前面前，讓越前把溫度計拿出來。

“38.7°C，輸兩瓶液吧。”將溫度計轉了轉，看清上面的數值之後，女醫生便高冷地走開了。

越前咳嗽了幾下，身邊的龍雅便不重不輕地拍著他的後背，試圖讓他好受一些。一分鍾不到，女醫生拿著一根針管又走了回來，將越前的袖子往上擼了擼，便用酒精消了消毒，將針管輕輕紮了下去。

皮試這種東西，還真的是好久都沒有做過了，上一次做這個是什麼時候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越前他卻清楚地記得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做皮試這個東西，是在他剛剛滿六歲的第二天。

那個時候他的背上、手上、包括臉上突然起了很多小包，很癢，一撓又痛。倫子說晚點要帶他去看醫生，龍雅卻趁倫子不在時偷偷在一旁告訴他：「要做皮試哦~」

那個時候年紀小，不懂皮試是什麼東西。可惡的兄長大人又沒同情心，誇大其詞地對他做了如下解釋：「就是醫生會用一把刀在你的肚皮上劃一個很大很大的口子，看你流出來的血是什麼顏色。我告訴你，好痛好痛的！」

於是，他就被徹底洗腦了。

因為那個時候，雖然經常飽受兄長大人的欺負，但是他卻無條件地，非常信任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

懂得好多，長得比他高，網球打得比他好，更會帶著他到處玩耍搗亂。有哥哥在，什麼都不用怕，每天都讓人值得期待。

那是一段，至今想起來，也覺得最為愉快的時光。

那天最慘烈的後果是他到了醫院，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讓醫生不要劃他的肚子，弄得那個拿著針管的美國大叔超級尷尬。而龍雅則毫無內疚感的在一旁哈哈大笑。

雖然事後知道親身經歷得知真相的他，也因此拒絕和龍雅說話。但是他沒忘記，他那天晚上睡覺卻因為全身發癢睡不著的時候，是龍雅一邊耷拉著眼皮打著呵欠，一邊有分寸地為他撓著背，哄他睡覺。

將思緒沖回憶的牢籠裏拉扯出來，他擡著手，指著因皮試而起的小包，別扭地問到身旁的龍雅：“這個……還記得嗎？”

龍雅的表情稍微有些有些訝異，想了幾秒之後邪邪地笑了起來，手摸著下巴，懷念似的說道：“那個時候大哭著叫醫生大叔不要劃開他肚子的小不點還真是可愛呢~哪裏像現在這個……”

現在這個怎麼了？

越前的心微微一緊，聽到龍雅無可奈何的聲音：“明明生病了，卻還要跑去學校，一點都不聽話。”

嘆息的聲音讓越前低下頭，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但是如果生一場病，就能見到你，這其實很值得。

女醫生走過來擡起越前的手看了看，然後帶著越前和龍雅進了一間房間，指著一張空床，讓越前躺上去就轉身走掉了。

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裏只有兩張床，卻沒有一個病人，但是加上之前聽到的說話聲和不時的咳嗽聲，可以猜出這裏應該不只這樣一間病房。

將鞋脫了，又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床上，他就爬上去蓋著被子。側過頭就看見龍雅剛在另外一張床坐下，便突然從口袋裏拿出正在振動的手機，嘴角也隨之帶起了微微笑意。

“小兔子啊，我中午就不回去了，你好好吃飯……”

越前扭過頭，望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明晃晃又冰冷的白色燈光刺得他眼睛一痛。喉嚨忽然很難受，他捂住嘴，將咳嗽聲盡量減小。

女醫生正好拿著輸液要用的東西走了進來，將藥瓶掛好，才開始將新的針管拆開。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之後，女醫生細心地在他的手背上找著血管。

“血管有點細啊。”

“……唔。”敷衍般地回答了醫生，側過頭看著白花花的墻壁，一分鍾後感覺到微小的刺痛，他才回過頭，看見女醫生已經順利將針管紮進他的手背，並將白色膠布貼在針管處。

“好了，這瓶藥完了再叫我。”將輸液器的速度調節到一個合適的速度之後，女醫生便拿著殘餘的東西走了出去，而龍雅也正好掛斷了電話。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氣氛有些沈悶。

最終先開口的還是龍雅，他走到越前床邊，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白金的暖手爐，小心翼翼地放在越前輸液的左手旁，“等下你的手可能會有點冰。”

暖暖的溫度，越前看著暖手爐，和之前龍雅給他的那個是一模一樣的。就不知道，龍雅是不是也給了他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你這段時間，好麼？”

想了好久，不斷在心裏刪刪減減，想問的有好多，比如那個家怎麼樣？他們對你好不好？你開不開心？種種問題，到最後要出口的時候卻都只化為了這樣一句話。

他和龍雅，從來沒有這樣陌生過，哪怕是他們之前隔著六年的空白相處的時候，也依然熟稔得一如從前。但現在，不過才一個多月啊。

他情商不高，註意力多半都在網球上。可是這不代表，他不會在意，不會傷心。

“嗯，他們對我挺好的。”

對於龍雅和生母之間發生過什麼事，越前並不知道，但他看龍雅現在這樣子，的確並不像在說謊。也是，那個家還要為他舉辦什麼生日派對。

過得好，就好。

他又咳嗽了幾聲，聲音有些啞，視線從龍雅身上移開，看著門口，像是隨口一問：“你的手機號換了？”

龍雅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而後點頭說：“啊，之前手機卡被磁化了。想著也沒什麼人會找我，索性就將小兔子的一張全球通卡暫時拿過來用用。”

越前點點頭，表示理解，“之前老媽打過你的電話……你有空回去看看他們吧……”

龍雅沈默了半晌，終究也沒回答好還是不好。

“你有事的話，先走好了，我輸完液可以自己回家的。”他沒忘記龍雅之前的那通電話，沒有必要，因為自己讓人家無法一家團圓。

見過一面，夠了。

知道對方過得很好，可以了。

他說完，拉過剛剛脫下的外套，將裏面的暖手爐拿出來遞給了龍雅，“一個就夠了，這個，還你。”他怕收下更多，到後來，一次性還回去的時候，會舍不得，身體某個地方也會更痛。

“……你好好休息。”

龍雅盯著越前看了幾十秒，終究卻只說了這樣一句話。他接過暖手爐放進口袋，邁開步子就走了出去。

整間病房裏只剩下越前一個人，安靜得讓人發慌。

他用右手將暖手爐拿了起來，光滑的外表上刻著一個“R”。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個刻痕，琥珀色的眼眸卻漸漸黯淡了下去。

這個冬天，有些漫長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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