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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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山脊自西而起,游走如龍,占據了大翰半個疆土。但也終是慢慢的行到了龍尾,山林漸遠,視野逐漸開闊起來。密林野溝漸漸變作了農田山野,羊腸小道擴寬起來,河流之中時時可見烏篷小船順水而行,漁歌牧笛流轉,帶著這片天地獨有的婉轉多情。

重楓將秋靜庭圈在自己懷中,瞇著眼睛看著天光。這裏的天空開闊卻沒有西南山林的明麗,帶了層淺薄的灰色,就像重楓心底浮現的幾分憂郁。她低頭看著懷中的秋靜庭,秋靜庭挺直著背脊,正極目遠眺,仿佛這樣就可以看到遠處的帝都一般。

如果能將她擄走,再不理此間事就好了。

重楓眸光一黯,手臂下意識的縮緊,又強迫自己放開些。秋靜庭並沒有察覺到這些,待到她回轉頭看向重楓時,只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一如既往的溫和。她於是也便回了個笑容,道:“再往前走,行蹤怕是無法隱瞞了,我們又怎麽辦呢?”

“不要擔心”重楓低頭在秋靜庭的臉頰上輕輕的親了親,回道:“我會把你平安的送到帝都的。”

“嗯。”秋靜庭應道,她的手指扣上腰間重楓的指間,仿佛兩個藤蘿牢牢的糾纏在一起。她低頭看著兩人的手指,帶著幾分憂慮:“不知現下帝都是怎樣的情況了。”

帝都的情況確實算不得好,戒嚴從帝都已經擴展了三百裏,快馬加鞭也需一日光景。若是要調度兵力,就更久,而帝都雖然不曾關閉城門,卻也是允進不允出。而百裏之內,飛鳥絕跡,這樣的情況待到兩人趕往帝都時,已經持續了五日的時間。

這五日中,兩人可算是狼狽不堪。除了躲避追捕的人以外,還要盡可能的探聽帝都的信息。早在多日前,帝都的探子就再也沒有傳來過任何信息了。這樣的結果讓重楓十分擔憂,如果真的出了什麽事的話,就靠兩個人,又能起什麽作用呢?重楓憂心忡忡,握緊韁繩的手也總是時刻緊繃著,有種想將秋靜庭擄走,最好離這裏的危險遠遠的沖動。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重楓帶著秋靜庭總算是避開了巡衛與路欄的阻攔,可遠遠的看一眼不遠處的帝都城墻了。城墻上並沒有守衛,但城內的燈光卻攔阻了黑夜,遠遠望去,透出一片微光,而在西北處,那微光中又帶了點紅色。重楓心中驀的一沈,心知那是熊熊火焰燃燒時,才會形成的景象。

重楓拉了拉秋靜庭,她們兩人正隱在樹叢中,趴在地上。她見秋靜庭回頭看著自己,頭發散亂,臉上也十分臟亂,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她心中微微一擰,似有微痛。她定了定神,悄聲道:“走正道定是不成的,你可有什麽法子麽?”

秋靜庭聞言苦笑一聲,輕聲回道:“你都沒有法子,我又怎會有什麽法子?”

重楓靜默片刻,皺眉看著前方的城池,低聲道:“倒也並非沒有法子……”她側頭過去看著秋靜庭,抿唇一笑:“我當初一人將父母屍首偷運出城,你以為我憑借的是什麽?”

這個世界沒有神佛,若提到類似於宗教的信仰,那便是虛無縹緲的星見命途之說。雖然星見註重現世,卻亦有類於輪回的說法。既然有輪回,那便有廟宇,更何況星見還是當初翰朝太宗一手支撐起來的。這寺廟秋靜庭也很是熟悉,叫做皇覺寺,秋靜庭幼時還隨同自己的父親去過幾次。而沒有人知道的是,當初的易家與星見交往甚密,而這皇覺寺更是易家一手督建的。

皇覺寺初建時,天下未定,因此建立的是秋夜毓最為信賴的下屬易凡。易凡奉命在寺下打通一條地道,直通皇宮。於是這條道路一直在易家的掌握之中,但易凡忠心一世,到死時怕後人利用通道做些有損皇家的事情,便下令將通道毀去,只留下了一條通往易家的後路,若當真有危機的時候,也好為易家留住一點血脈。

重楓一邊向秋靜庭說著前因後果,一邊向皇覺寺的方向移去。皇覺寺在帝都近郊處,在謝君擷將星見一門趕下神壇之時,皇覺寺也隨之荒廢了,留在那裏的,不過些普通的守軍。因了帝都生變的事,連這些守軍也不見蹤影了。

重楓小心的護著秋靜庭掩入皇覺寺中。五年光陰,足夠讓這曾經香火鼎盛的寺廟變得破敗。重楓對皇覺寺十分熟悉,她自小就被父親抱來此處,又經一遍遍的提醒入口通道,哪怕閉著眼也能摸到地方。但重楓依然十分謹慎,這畢竟是星見的地方,她知星見如今已是瘋了,又對秋靜庭有所企圖,因此心中十分擔憂。

直至兩人來到一處偏僻小院中,重楓將院中的石桌用力往旁邊一推,只聽得機括之聲沙沙作響,石桌下方露出了一段臺階。重楓捏了捏秋靜庭的手掌,站在那處靜靜等到洞中淤氣散盡,這才當先跳下臺階下。臺階的下方有截短短的火把,是她當年留下的,重楓又試了試,發現尚能用著,於是掏出火折子點燃了。她待到秋靜庭緩緩走下,這才拉動了一旁的機關將入口合上。

狹小的空間中一截短短的火把被捏在重楓手中,顯得有些可笑。秋靜庭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後,這才看到地面上有段暗紅色的拖拽痕跡,從遠方不可知的黑暗,一直延續到她下來的臺階上。她心中一驚,下意識的捏緊了重楓的手掌。重楓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地面,了然道:“不要擔心,這些是以前的時候,我將父母拖拽的痕跡。你看,上面已是一層灰了。”她腳掌在上面一抹,果然是帶走了一片灰塵。

秋靜庭沈默下來,密室被封閉得很好,那痕跡散亂,有小小的腳印來回雜亂的痕跡。想也知道當年小小的一個人,是費了怎樣的力氣,去拖拽著父母的屍骨,在這樣幽黑可怖的地方,獨自一個人的拼命著。她看了眼重楓神色如常的側臉,低聲問道:“你恨麽?”

“恨?”重楓一手捏著秋靜庭,一手舉著火把,在密道中前行。她側頭想了下,笑道:“開始自然是恨的。不過,我這一生都是因人而創造的,就連恨意的原因也是人為,這樣想想,就實在沒什麽好恨的了。”

“你……”雖然心中懷著對未知的恐懼,但秋靜庭看向前方的眼神卻並不畏懼,心中也是安穩有底氣的。這樣寧靜的情緒,正是身邊這人帶著她的,她輕聲道“不管前因如何,你我能相遇,這便是我最為開心的事情了。”

重楓聞言,輕輕的笑了起來,秋靜庭帶著幾分詫異的看她,卻見重楓也正望著自己。火把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身後幾丈距離,落在重楓的眼中,卻如星子般閃亮。秋靜庭感覺到手心裏那只手掌有些微的顫抖,有些濕潤,蘊著緊張的情緒。

“我啊,其實一直很害怕的。我的出現是人為,那麽消失,是不是也可以人為?我的父親母親是人為,我的每一步也是人為。我孤零零的來到這世上,不知何時便會消失,也不知能在這世上留下什麽。”重楓瞇著眼睛,她的腳步不緊不慢,這條通道她很熟悉,空氣中也並沒有傳來危險的氣息,這是這些天來她少有的放松時刻,這讓她有種傾述的意願。或許眼前的人會選擇她所不願意看到的路,也也許她們終究會陌路,可是她既然選了等待的心情,也暗自下了不拖累對方的決斷,那麽,將一切的心情講述給眼前這人聽見,不要讓日後後悔,也是她應該做的事情。

“直到遇到了你。也許我們的相遇也是人為。可是我的心情卻是做不了假的。我喜歡你的容顏,想將你畫在我的畫紙上。我也喜歡你的性情,欣賞你的堅韌,甚至是最後愛上你。他們可以決定我遇上什麽人什麽事,又怎麽會決定我愛上什麽人呢?我的心情,總是真實的。我來到這個世界,孺慕我的父母,敬我的長輩,喜我的朋友,愛我的愛人。這些心情,又怎麽人為,誰又能掌控呢?我以為我是這世上什麽都不會留下的幽魂,可是你,是你將我從那個世界帶來的燈傳遍了這世界,是你讓我一點點的在這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我在那個世界的名字叫風盈,初到這個世界,父親將我的名字改為易長嗣。但風盈也好,易長嗣也好,都已經死了。我給自己起名的那一年,楓葉正紅,我死裏逃生,便做重生。所以我便叫做了重楓。”重楓說完,拉過秋靜庭,朝她眼睛上親了一親,又朝她眨眨眼睛,笑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解救了一個迷途的魂靈?”

“我哪裏偉大”秋靜庭哭笑不得的拉下重楓的手,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輕聲道“我倒覺得你挺偉大的。”

“那是不是愛上我了?”重楓眨眼,露出了一臉的輕佻。

“自然是早就愛上了。”兩人肌膚相親也有數次,更遑論打情罵俏。因此秋靜庭也去了羞澀,正經嚴肅的點頭。

“那是不是想要永遠跟我在一起?”

“那自然也是想的。”

“那是不是想跟我一起走?”

“我……”秋靜庭張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重楓一個傾身過來,食指壓住了秋靜庭的唇。她半垂眼眸,似怨非怨,帶著幾分憂郁徘徊,嘴角又偏偏拉著分笑意,仿佛刻意的帶著玩笑的表情低聲道:“你莫要回答我。我暫且又不想要聽你的答案了。”

秋靜庭看著重楓,嘴唇動了動,便不再說話,只是拉過了重楓的指尖,放在唇畔,小舌輕輕的舔舐了下,便用力的咬了下去。重楓輕哼一聲,便由著秋靜庭所為。這樣的痛楚鮮明,讓她反而有種清醒的快感,這狹小黑暗中的一切,這樣痛楚又甜蜜的心情,是如此的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一時不察,這日子就如白駒過隙,嘩啦啦的我就斷更了十來天啊啊啊

嗯,還有其他說的麽,好像沒有了,祝大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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