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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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穿著單衣,赤著雙腿站在溪水中,她將袖子挽起來,手裏握著一根柳條,聚精會神的看著溪面。陽光溫柔的穿透林木的遮蔽,灑在這方小小的溪流上,落在少女的肩頭,為她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啪的一聲脆響,柳條在空中翻出一道青影,隨著少女的抽打,一尾大魚被柳條的勁道抽出水面,落到一旁的草地上,徒勞無功的跳動著。少女回頭看看那條大魚,擦擦額頭的汗,朝一旁靜靜觀看的秋靜庭露出一絲笑容,又回轉過去,集中精神去尋找下一條。

這就是兩人的晚飯了。

秋靜庭蹲坐在一旁,托著下巴,看著重楓的側臉。或許已是不能稱之為少女的年紀了,她的身上已經沈澱出了平和安靜的意味。身邊篝火已經點燃,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秋靜庭需要做的,不過是偶爾挑一下火堆,以及看著重楓發呆而已。

這一路行來,就只兩個人。除了當年的落北之行,秋靜庭從未和重楓這樣獨處過。而且落北時倉皇奔走,落魄流離,又哪能比得上現在輕裘駿馬,衣食無憂?雖然兩人行路匆匆,但心情卻不同往日,一路雖然辛苦,但彼此照料,卻仿佛比以往更多了幾分的親密。

重楓一連打了三尾魚,這才蹚著水回到岸邊,扯了把長草編成草繩,將魚串起來,吊在樹上。秋靜庭早就等候在一旁,遞上巾帕與衣物,又捧了杯熱水來。南方天氣雖然溫暖,但此時畢竟是初春,秋靜庭生怕重楓著涼,這些日子裏,這樣的事情她也沒少做,也褪去了剛開始的生澀。

重楓接過物事,朝秋靜庭一笑,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顯得十分開懷。她擦幹身上的水,秋靜庭便坐在一旁,看她的動作。常年的鍛煉讓重楓的肌肉線條緊實而流暢,沒有一絲多餘,就像個小豹子那般,雖然並不顯強壯,卻十分有力。秋靜庭看著那水珠順著線條優美的小腿滑落在土壤裏,一滴一滴,美感十足。

重楓倒似沒有註意到秋靜庭的目光,她自若的喝完水,又穿上衣物,這才拔出小刀,蹲在水邊處理魚。跟著便是烤魚,埋掉吃剩的魚骨和殘渣,再然後,重楓張開了厚厚的毛毯,朝秋靜庭微微的笑著。秋靜庭只楞了一瞬,便順從的偎依在重楓的懷中,伸手過去環住重楓的腰。隨著秋靜庭的靠近,重楓的身子頓了頓,便收攏雙臂,將秋靜庭圈在她的懷中,一張毛毯裹住了兩個人,既溫暖,又安心。

這也是這些日子裏,兩人都已習慣的方式,在這個沒有任何人的山林裏,時間仿佛都被放緩,只有彼此的點滴落在心間,是唯一真實存在的。但這個世界,終究不是只有兩個人的。太陽緩慢下落,密林裏就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在這樣林木稀疏的溪邊,才能仰頭看到繁星點點,點綴在天河邊,就如那一顆顆河畔發亮的小石頭。

上半夜慣常是重楓守夜。自從那一日重楓說了那一世的世界後,秋靜庭就起了好奇,每每總是纏問。重楓見她問及時,雙眼都仿佛蘊著光亮,不再似平常那個強迫自己冷靜自持的模樣,於是也就樂意向她解說。這樣慢慢的說著,秋靜庭就會在重楓的話語中漸漸睡去,直到密林裏再一次恢覆她所熟悉的陰冷寂靜。每到這種時候,重楓便會抱緊秋靜庭,心才會慢慢平靜下來,最後變得安穩。

但這樣的日子到底是不可長久的,就算沿路避開了眾人耳目,避開官道,也總會有羊腸小道,有獵戶人家。更何況每日經由重楓授意,太學院的信鴿每日來回,向她匯報各方動向。就算兩人刻意不去過問,也能從中察覺出各方的蠢蠢欲動。

重楓聽著懷中秋靜庭呼吸漸沈,這才抽出今日方到的信,借著火光攤開閱讀。信鴿所攜帶的紙張有限,大量的信息都是由特殊的字碼寫成,一個字碼的意義極多,又根據不同的組合有不同的含義。而今這張紙密密麻麻的竟全是字碼,重楓眉頭一皺,下意識的有了不好的預感,她很快收斂心神,細細的讀下去。

身為太學院的少主,在定威城三年放逐中,經由沐清封的教導,重楓早已將字碼的含義倒背如流。可是此時,她也不禁有些懷疑自己當初是否背錯了些什麽。但她深知這樣的事情絕不可能,這樣的情緒被瞬間壓下,只是看著火堆楞楞的發呆。

“出了什麽事麽?”懷中傳來了輕柔的嗓音。重楓低下頭,看到睡眼惺忪的秋靜庭揉了揉眼睛,看著自己,而她本來環繞著秋靜庭的毛氈,因為她的發呆,而露出了一個風口。

“冷麽?”重楓攏了攏毛氈,將那漏風的地方包起來,問道。

秋靜庭搖了搖頭,她的眼神逐漸清明起來,左右張望了下,就看到重楓握著的那張信紙,於是問道:“出了何事?”

“也算不得什麽事”重楓回道,她手指一彈,那張信紙就有如被人托著那般,穩穩的朝前飛去,撲入了火堆中,轉瞬間被火焰撲滅,成了一堆黑炭。秋靜庭靜靜的看著重楓的舉動,耳邊傳來重楓的聲音“軍中的那名奸細死了。”

秋靜庭只是一楞,隨即回過神來,嘆道:“我不在軍中的事已經被發現了麽?”

“不錯”重楓應道,兩人走之前,重楓曾做了各種準備,甚至聯合水叮當演了一場戲,做了個秋靜庭一直在南蠻平亂的假象,這才放心離去。誰料那名本打算揪出後手的奸細竟發現了蛛絲馬跡,雖然太學院即刻派人滅口,但這信息終究被流了出去,只怕不日就要被隱藏後面的人察覺。

“我們走的雖然是小道,人跡罕至。但目標卻是變不了,遲早會被人發現行蹤。”重楓摟住秋靜庭,心中暗暗的有些後悔,當初便該斬草除根才是。星見是個瘋子,謝家又對天下有所企圖,若說以前秋靜庭的紫微身份是個護身符,如今就是個可以被人眼紅奪取的珍寶。

重楓鎖緊眉頭,手臂不由得縮緊了。直到秋靜庭忍耐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痛呼聲,重楓這才急忙松手,滿含歉意的問:“抱歉,我……”

“無妨”秋靜庭搖了搖頭,又道“那信中便寫了這一件事?”

重楓聞言,欲言又止。秋靜庭卻不催促,只是看著重楓,她伸手撫過重楓的眉梢眼角,最後停在她的唇上。重楓被她弄得癢癢的,於是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的碰了碰,隨即移開,說道:“帝都亦有信息傳來,禦史臺連續七日彈劾岑婉商禍亂朝綱。帝王不悅,賜死者,有十五人之多。”

秋靜庭靜靜聽完,這才嘆了一聲:“母皇糊塗。”她側頭細細思索了片刻,又道:“岑婉商手握半個朝臣,但以她的脾性,若只是禦史彈劾,恐怕不會出來說半句。但若母皇下了重手,只怕她會站出來認罪請過。”

“不錯。”重楓應了一聲,她知曉秋靜庭素來與岑婉商不和,而今也不禁感慨一聲,敵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秋靜庭的揣測半分不差,一開始岑婉商確實是沈默不語,直到謝君擷下了殺令,岑婉商便連夜進宮請罪。

秋靜庭冷笑一聲,道:“岑婉商雖是佞臣,卻也是個愚忠之臣,容不得母皇有半分不好的名聲。她禍亂朝綱不假,但所過所功,又豈是那些耍嘴皮子的夫子們所能置啄。”她瞇著眼睛去看頭頂的銀漢流光,低聲道“只可惜,她心中只有母皇,母皇的心中,卻沒有任何人。”她說到此節,身子微微顫抖,似乎是感覺到夜深的寒意,忍不住從心底泛出了些冷意來。

但身後傳來了柔軟的觸感,本就靠的近的兩人,在重楓的帶動下,緊密得幾乎沒有一絲空隙。這樣的距離驅散了那絲寒意,更何況,她本就被身後那人保護得好好的,熱源一直源源不絕的從身後傳來,又怎麽會感到寒冷呢。秋靜庭搖搖頭,在心底暗自嘲弄自己,這才又續道:“她為母皇鞠躬盡瘁,但母皇這樣的做法,卻是將佞臣之名穩穩的扣在了她的頭上。以母皇的才智,不可不知她這樣的做法會有怎樣的後果,這一切,只怕早就在母皇的預料之中了。恐怕岑婉商才進宮,母皇便會大怒,將岑婉商停職思過了吧?”

“不錯,還被杖打了二十。”重楓道,她向來就知懷中女子多智,但僅僅只憑只字片語,就將一切推斷得七七八八。這讓重楓也不禁感慨,或者這人便該天生就居於人上。

秋靜庭聞言,閉上眼睛,說道:“禦史是被人慫恿的,母皇只是順勢而為,岑婉商便舍命為母皇演了這一出戲碼。”她睜開眼,擡頭便看見重楓安靜的註視著她的雙眼,沈聲道:“既然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謝氏已自請入翁中,好戲不日就要開場了。這前路,只怕不好走。”

“不要擔心。”重楓朝秋靜庭展眉一笑“這一路,我必保你平安。”

秋靜庭聞言,卻不答話,目光閃爍間,下意識的看向了那火堆,她雖不通武藝,卻也隱隱的覺出了些不妥。她強迫自己不去註意那火堆,只是喃喃道:“只是我卻想不明白,謝氏明明是母皇母家,經年來獨得聖恩,母皇卻為何非要將它……她滅了星見,滅了太學,難道還不夠麽?”

若說只是不想讓謝家勢大,但卻以這樣的方式,卻也是太過了。逼迫謝家兵變,若是平亂,就是將謝家打入永不翻身的境地,無論後繼者是誰,都不可能再看在母親的面子上,為謝家留一條後路。這樣的做法,與其說是政治,還不如說是仇怨,簡直就像是……

“生死之仇……”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勤快小人兒來敲我的門,我一時不察,就把勤快小人兒放進來了

小人兒拿著小錘子對著我的腦門,當當當的敲敲敲敲,於是就把這章敲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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