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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劫法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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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鴻迷迷糊糊醒過來一回,知道獄卒把他拖回了牢裏,可一轉眼又昏了過去,再次睜眼的時候,外面的天色都已經徹底昏暗下來了。

身上那些傷口都被上了藥,雖然沒有剛剛被打那時候徹骨的疼痛,可身上還是一抽一抽的疼——相比之前更不好忍受。

沈輕鴻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覺得口渴,又覺得自己快要餓死了,明天午時他就要處斬刑了,不是說死之前有斷頭飯麽,不會是看他昏迷不醒就把這斷頭飯給忘了吧……他不要做餓死鬼啊。

牢外的走廊上飄起一陣香味,沈輕鴻吸了吸鼻子之後覺得腹中已經聲響如雷了,轉過頭往外面看了一眼,獄卒已經在開他的牢門了,劉茫提著個食盒站在獄卒身後,眉眼帶笑。

此刻這臭流氓在沈輕鴻的眼裏就如同渾身散發著九彩光華踩著祥雲裊裊而來的菩薩一般溫婉慈祥。

獄卒打開門之後就走了,連門都懶得再鎖,簡直是表現出對劉茫的萬分放心。

“燕子兄!”劉茫笑瞇瞇看著他,晃了晃自個手上的食盒,卻似乎完全沒看到沈輕鴻那一副渾身傷的狼狽樣子。

沈輕鴻深深吸了口氣:“何芳齋的蟹黃包子!”

“哈哈。”劉茫笑,“燕子兄好鼻子!”

沈輕鴻已經懶得糾正劉茫自己不叫燕子叫雁之了,更別說告訴他別在燕子後面加個兄,看這麽一流氓客客氣氣說話其實挺痛苦的。

劉茫打開食盒,摸出一籠還熱騰騰的蟹黃包子,一壺好酒,還有一些在京城街頭百姓裏出了名的小吃,什麽梅花糕兒,桂花糕,杏仁酥,都是入不了那些達官貴族眼的,卻是極其好吃的東西。

最後劉茫從食盒裏摸出兩雙筷子,擡頭對沈輕鴻笑了笑:“斷頭飯。”

沈輕鴻拿了一雙筷子在碟子裏撥弄兩下,故意開玩笑道:“斷頭飯不應該是山珍海味麽……”

劉茫挑挑眉不置可否,隨後毫不客氣的擡起筷子去夾小蒸籠裏的蟹黃包子。

沈輕鴻連忙搶先一步夾住劉茫的筷子。

“斷頭飯你都搶!”

劉茫一挑眉:“人生最他娘的沒定數了,說不準老子明天就給皇帝砍了呢。”

沈輕鴻皺起眉:“哪有咒自己死的!”

“我啊。”劉茫笑了笑,掙開沈輕鴻的筷子再次瞄準那一籠蟹黃包子,“老子這是看得開,來來斷頭飯分我一半。”

沈輕鴻急急忙忙搶在劉茫前面:“別和我搶!”

……

其實劉茫帶的那些食物是兩個人的分量,不多不少。

幾天前沈輕鴻還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在死之前如此豁達。

更沒想到……自己死之前陪著自己的人竟然是平時根本看不對眼的臭流氓。

仔細想想,自己從仕這麽多年,在官場之中,還真是一個朋友都沒有。

最終劉茫和沈輕鴻告別的時候,兩個人都宛如只不過是在家中小聚後和好友約好明日再見一般毫無留念,沈輕鴻在心底裏默默想了想劉茫先前說的話,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他已經覺得功名利祿無所謂了,反倒是邊關的旌旗戰鼓……他很想去看看。

……

次日清晨,飛霜殿。

皇帝下了朝,難得得空,靠在軟墊上看著自個手中的一本閑書,目光微微瞥到在殿下跪著的鎮國將軍,嘆口氣,又把目光轉過來,悠悠翻了一頁書。

“朕說了,你再怎麽求情也沒用。”

劉茫一動不動。

皇帝的語調異常無奈:“沈輕鴻的確沒有通敵叛國,如若要說錯,他錯就錯在太清醒。”

劉茫終於開口:“沈輕鴻是蒼鷹。”

“朕只看到了一只嘰嘰喳喳的雛鳥兒。”

“皇上今日殺了他,總有一日要後悔。”

皇帝微微挑起桃花眼笑了笑:“朕從未後悔。”

劉茫沈默了片刻,連告退都沒說,直接轉身就走,皇帝微微頓了頓,伸手招過身邊的大太監吩咐:“攔住他。”

大太監微微攏起眉眼笑:“皇上,奴才年老,聽不清了。”

皇帝:“……”

劉茫如此,胡宗靖如此,現今連自己的近侍都如此了,一個個胳膊肘直往外拐……皇帝深深嘆了口氣,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

離午時還有一個時辰,獄卒開始給沈輕鴻上鐐銬枷鎖,沈輕鴻是個徹頭徹尾的書生,鐐銬枷鎖對他而言實在太過沈重,走路忍不住有點兒拖拖沓沓的,身邊那個看上去非常年輕的獄卒倒是沒有不耐煩,偶爾沈輕鴻絆倒的時候還會扶他一把。

沈輕鴻忍不住對這個獄卒多了些好感,轉頭時候了句謝謝。

那獄卒一楞,隨後臉上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沈大人客氣了!”

這獄卒的笑容實在太過感染人,沈輕鴻也忍不住輕輕笑了笑:“我已經不是什麽大人了。”

獄卒卻仿佛完全沒聽見沈輕鴻的話一樣繼續絮絮叨叨:“沈大人,我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個好官,可現在朝綱太亂,今上是心有餘力不足,沈大人只不過是時運不濟,要我說啊,沈大人您不該死,該死的是那些貪官!如果朝中都是沈大人胡大人這樣子的好官,外面又有將軍守著,哎,那我們這些老百姓每天晚上都得要笑醒了!”

沈輕鴻:“……”

“沈大人您別說,小的平日裏最仰慕你們這些有骨氣的讀書人¥#¥¥……%&……#!¥@¥……”

沈輕鴻:“……”

“如果是小的判這案子啊……#@%………………&%¥@¥!#……”

這獄卒……是個話嘮吧。

沈輕鴻默默低下頭,一個獄卒在這兒公然議論時事不大好吧,而且……他怎麽覺得這個年輕獄卒長得有點兒眼熟。

想不起來了。

一大隊官兵在外面候著,那獄卒跟著隨行,到這個時候也徹徹底底閉了嘴不敢再多言,沈輕鴻上了囚車,那些官兵態度極其惡劣,好在還有這小獄卒對沈輕鴻處處照顧。

本來前幾日說好沈輕鴻這行刑之前是要游街的,可換了胡宗靖監斬,也不知道胡宗靖怎麽和皇帝一說,游街沒了,直奔法場。

沈輕鴻小時候曾經偷偷帶著重六兒從私塾逃學到刑場看過斬首,當真的血濺三尺,人頭飛得老高,在地上咕嚕嚕滾上兩圈,軀體竟然還能抽動,那場面,沈輕鴻看完後做了三天噩夢,可心裏還是覺得刺激的,只是此刻血濺三尺的人換成了自己,刺激就變成了臨刑前的恐懼。

他不是聖人,盡管已經異常豁達,卻還做不到泰然處之,眼見著刑場已在眼前,下囚車的時候,莫名覺得雙腿略有點兒發軟。

監斬臺上正襟危坐的是胡宗靖,邊上是邢培義和李秉,當初會試之時,沈輕鴻算是胡宗靖的門生,刑場周遭密密麻麻圍了好幾圈老百姓,邢培義之前做足了功夫,百姓們只當這處死的是個混蛋貪官,各個看著沈輕鴻就破口大罵,官兵異常艱難的攔著那些百姓,沈輕鴻從百姓面前經過,轉過頭,看見擠在人堆裏已經泣不成聲的沈老夫人和重六兒,還有一晚幾乎全白了頭的沈佑仁,只覺得……恍若隔世。

胡宗靖主動像皇上請求監斬的原因大概也只是為了顯出自己的鐵面無私吧,沈輕鴻腦中昏昏沈沈如此想到,連自己的學生都毫不留情。

午時一晃而至。

胡宗靖擡頭看了看時辰,對著臺下跪著的沈輕鴻說道:“雁……沈輕鴻,你還有什麽話要說麽。”

沈輕鴻也擡起頭看了看天空,隨後笑著閉上眼。

“學生無話可說。”

天空很藍。

胡宗靖拔出令箭朝地上丟去:“午時三刻已到,斬!”

身邊那個無比魁梧的劊子手拔下沈輕鴻身後的犯由牌,高高舉起手中大刀……

半空突然一聲響箭呼嘯。

所有人都一楞,連劊子手的動作都微微一頓,手中大刀微微放下,四處尋找聲源。

沈輕鴻微微睜開眼,只聽破空聲響,一枝翎羽箭準確無誤的紮進了劊子手的右手,那劊子手大吼一聲,手中大刀當啷一聲落了地,周圍的官兵一下子驚警異常圍聚在行刑臺前,生怕重犯被人劫走。

“有人劫法場啦!”

百姓堆裏不知何人這麽大喊了一句,所有百姓瞬間被嚇亂了套,跑的跑躲的躲,那官兵還沒圍好圈子,一下子就被人潮沖破,不知又是何人放了冷箭,不偏不倚正中邢培義的烏紗帽,把邢培義的烏紗帽釘在了身後的墻上。

邢培義腿一軟,一下子癱倒在地。

李秉已經嚇得縮進了桌子裏去了,空餘一個肥大的屁股在外,瑟瑟發抖。

最冷靜的胡宗靖,卻是什麽反應都沒有,依舊正襟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個命令都沒有下。

刑場徹底亂了套。

沈輕鴻異常呆滯的看著這一切,腦子還沒轉過來,只聽混亂的人群中一聲馬嘶,擡眼,朝那邊一望……

劉茫提了柄長槍,跨戰馬,身後綁著幾柄苗刀,銀甲紅袍,威風凜凜。

官兵已經被人群沖散,望著這邊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為了看守重犯處刑的精兵被胡宗靖布置在了法場之外,已經來不及趕過來,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劉茫輕而易舉的到了沈輕鴻面前。

沈輕鴻現在的心情覆雜得實在難以言表。

劉茫這是在……幹什麽。

劫法場?若是真給劫走,皇帝怎麽可能會輕易饒過劉茫,自己是重犯,和劉茫也不是知交,這臭流氓是傻了還是不要命了,為自己搭上前途哪兒值了,可最要命的……明明是傻得不能更傻的行為,沈輕鴻卻覺得自己的鼻子徹徹底底酸了,好像一眨眼就會忍不住掉下眼淚來一般,父親和夫子自幼就教他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是書生,也有硬骨,在獄中這麽多刑罰熬過一遍他死撐著沒有掉眼淚,可這時候卻徹徹底底忍不住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

乘亂,一個人突然架起沈輕鴻的手,挑出匕首割斷沈輕鴻身上的繩索,沈輕鴻擡頭看了一眼……竟然是那個小獄卒,微微一楞,卻見那小獄卒對他一笑,擡手朝空中一揮,一聲響箭呼嘯,沈輕鴻目瞪口呆,這時候才想起來這小獄卒像什麽人……這家夥明明就是幾日前劉茫帶在身邊的那個小親兵!

劉茫已經繞到行刑臺前,抓住沈輕鴻抱上馬,一夾馬腹,那馬兒就朝外奔馳而去,人群混亂,馬兒一時跑不快,周遭的官兵雖說稀稀落落,但一個個手中的刀劍都往這邊招呼,看著也夠嗆,再往後,百姓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外圍的精兵終於趕了進來,對著這邊圍成一個大圈。

劉茫神色嚴肅,沈輕鴻轉頭發現那小獄卒早不知混進哪兒去不見了,再看看面前這一群裝備精良的精兵,心中直發涼,心想幹脆讓劉茫把自個交出去好讓劉茫跑了算,又想……沈輕鴻輕輕按住劉茫扶著自己避免讓自己從馬上掉下去的手,重重嘆了口氣:“如果我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我就答應你去邊關。“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殺他娘的番邦小王子!”

劉茫的嘴角勾起一抹再明顯不過的笑意,一面快速抽出背上的一柄長刀,狠狠砍翻了最近的一個精兵。

血肉橫飛。

劉茫看樣子是下了狠手,沈輕鴻愕然看著那個小兵的身上被長刀豁開一個狹長的刀口,盔甲被長刀豁開,血肉外翻,那小兵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慘叫後往地上一倒,還沒避開,立馬就被劉茫的馬狠狠踏了一腳……就算僥幸不死也絕對是傷重。

沈輕鴻這輩子都沒見過這幅場面。

那些士兵身上穿的都是硬甲,砍了幾個之後,劉茫手中的長刀應聲而斷,一個士兵手上的樸刀卻一下子揮了過來,劉茫把沈輕鴻的頭往下一按,迅速拔出另外把長刀擋住那一下,刀口相對,劉茫用的是邊軍軍中特有的兵刃,自然是普通的樸刀不能相比的,那士兵的樸刀一下子被折斷,胸口還被狠狠刺進一下,劉茫毫不在意的拔出長刀,沈輕鴻恰好這時候微微擡了擡頭……側臉濺上了那士兵的不少鮮血,溫熱,帶著濃濃的幾乎令人作嘔的血銹味。

沈輕鴻這一下子是徹徹底底,捂住自己的嘴彎下腰伏在了馬背上。

這種場面……他很想吐。

劉茫微微皺了皺眉,一手按了按沈輕鴻的後腦勺低聲說了句別擡頭,轉眼沈輕鴻聽到的又是一聲利刃劃開肉體的聲音。

和書上寫的什麽都不一樣,什麽豪情萬丈戰鼓廝殺,身臨其境,他除了恐懼和惡心之外,什麽都沒察覺到。

沈輕鴻閉著眼不敢擡頭,自然就看不到劉茫的身邊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堆人……有行商小販,有長衫書生,有比一般姑娘略顯得高大魁梧的“女子”,還有一個小獄卒……各式各樣,手上拿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武器,很快把那群精兵和劉茫隔離開來。

劉茫的馬兒甚通人性,懂得這時候就該轉身跑,一片混亂之時,這馬兒帶著兩人硬生生闖了出來,等沈輕鴻覺得四周徹底安靜擡起頭來的時候,兩人已經停在了一幢極大的府宅的後門之外。

沈輕鴻的聲音都有點兒打顫:“這裏……”

“我家。”劉茫幹凈利落的說了一句,扶著沈輕鴻下馬,沈輕鴻的腿直發軟,好容易下了馬,劉茫扶著沈輕鴻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叩門,後門開了一條細縫,一個人往外看了一眼,立馬舒了口氣,拉開門急急忙忙讓兩人進來。

沈輕鴻的腦子還卡在劫法場上沒轉過來。

劉茫卻是徹徹底底放松下來,解了身上的兵刃,沈輕鴻這時候才看到劉茫帶著的那些長刀不是砍翻了刃就是幹脆被折斷,劉茫自個手上也受了傷,心裏莫名又湧起一份感動。

劉茫回眸看見沈輕鴻的神情,略有點兒不自在的咳嗽一聲,說了句:“小傷,沒關系。”

那開門的小廝帶著兩人往裏走去。

沈輕鴻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要來劫法場。”

劉茫挑了挑眉:“老子看你順眼。”

沈輕鴻:“……”

劉茫頓了頓,換了個理由:“老子缺個軍師!”

沈輕鴻低聲嘟囔了一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劉茫耳尖聽見了,笑瞇瞇轉過身看著沈輕鴻說道:“燕子!你吐個給我看看吧。”

沈輕鴻徹徹底底閉上了嘴。

作者有話要說:

_(:з」∠)_誒嘿救出來了!

後面大概就全部都是流氓君耍流氓以及沈大鳥嘴炮的時候了……

【後面才是正文?【等等別鬧!

很認真看過一遍了如果還有錯別字請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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