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平行線

關燈
今兒個是冬日裏難得的大晴天,一早牛角胡同就熱鬧起來了,因為還在正月裏,家裏頭上班的上學的都還放著假,趕上這好日頭,都跑出去放風。

胡同裏到處都是小孩子的笑鬧聲,抓石子的跳房子的,還有調皮的男孩子掰了冰棱子嗦個不停,一邊凍得只哈氣一邊伸著舌頭舔得來勁,有心急的嘴唇給黏住了,一扯老長。

家長出來見到,難免要拉過來一頓錘,錘完嬉皮笑臉又跑出去玩兒。

玩著玩著,有眼尖的孩子發現,七扭八拐地胡同口,站著兩個年輕人。穿著他們看不出材質的長衣服,新得很,也合身,不像他們,哪怕是新衣服,手肘膝蓋的位置也提前打了補丁,這是怕穿著穿著磨破了,反正一看就知道不是他們胡同裏的。

這兩人正是向辰和許恒洲,因為四十多年後的首都跟現在變化太大,這裏很多地方都拆遷重建了,許恒洲一邊走一邊回憶,還走錯過一回,才找到這裏。

向辰問:“是這裏了?”

許恒洲沈默地看著這條胡同,點了點頭:“應該是,咱們去問問。”

向辰比較有親和力,先上前找了個看起來年紀大一些的小孩,笑瞇瞇道:“小弟弟,哥哥跟你打聽個事兒,這兒是牛角胡同嗎?”

男孩怔怔地看著向辰沒說話,直到向辰又問了一遍,才猛地點了點頭:“是、是牛角胡同。”

剛太遠了圍巾遮著臉沒看清楚,近看這個小哥哥長得真好看,他又去看許恒洲,發現兩個人竟然都好看。

向辰得了答覆,給了小孩一顆糖,引來周邊小孩羨慕的目光,之後朝許恒洲示意了一下。

許恒洲大步走過來,問小孩:“胡同裏最裏頭那家,你知道姓什麽嗎?”

“我知道,姓錢!”

“還有姓馬的,馬曉光他們家就住那。”

“姓李的也有。”

“還有姓董的……”

這一回周圍的小孩搶著回答,剛才向辰給糖他們可都看見了,說不定他們答得好也有糖呢?

許恒洲一下子僵住了,怎麽會有這麽多人?他知道這胡同裏的院子每家都住了很多家,但他外公家是不一樣的。

他外家算是個世家,從民國起就是國內有名的富商,他太外公當年資助過革命,後來建國後整個家族保持的非常完整。

上一世,前些年的時候他外公發現時局不對,當機立斷把家裏明面上該捐的都捐了,公司也改成公私合營,國家掌控,他們家吃分紅。

自家這個院子也是,好在他決定做的及時,家裏的人都保全了,院子因為保存的好,被當時革委會一個幹部要走了,並沒有跟胡同裏的其他院子一樣安排很多人去住。

到這個時候,那人已經倒臺了,家裏的房子也還了回來。外公從小在這座院子裏長大,對這裏感情很深,所以屋子一還回來,就收拾收拾搬回來了。

那些孩子說的,卻完全對不上,就算他記錯了,房子還沒還回來,也不該住了那麽多家,否則他家的院子後來也不會保存得那麽好。

向辰看出他臉色不好,掏了一把糖分給小孩子們把他們打發走,扶著許恒洲到一邊說話:“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許恒洲心中隱隱有個猜測,他沒說出來,反而把自己發現的對不住的地方跟向辰說了。

向辰聽完也皺起眉頭:“那咱們怎麽辦?”

許恒洲已經控制好情緒,臉上的表情也恢覆了淡定:“來都來了,總要看一看才甘心。”

向辰自然是陪著他的,兩人穿過巷子,直接走到底,一路上看見的院子,但凡敞開院門的,裏頭都熙熙攘攘擠滿了人,院子裏也又臟又亂,到處堆滿垃圾雜物,邊角還有木板搭建的小棚子。

住的人多了就這樣,院子裏這種公用地方,大家都是能占就占,畢竟一大家子擠一間小屋子,能擴出一點兒地盤都是好的。

今天是個好晴天,大都敞著院門出出進進曬衣服曬被子擔水,走到最後一家,這家院門跟其他家一樣開著,倒是不必許恒洲去敲門了。

許恒洲在離院門不遠的地方停住,沈默地看著跟他記憶中像又不像的小院子。

這只是他母親留給他的眾多遺產之一,拿到手的時候他並沒有多在乎,後來住的也不多,只是找人定期維護著。現在看著,他竟然想起很多以為已經遺忘了的事。

他小時候其實在這裏住過挺長一段時間,那時候外公還在,他跟他學寫大字,下棋,外公總讓他多出去看看,跟胡同裏的孩子一起玩兒。他卻嫌那些小孩又臟又吵,從不肯聽話,偶爾被趕出去,也是拿本書自己找個僻靜的角落自己看自己的。

向辰靜靜地陪他站著,不敢說話。院子裏兩個女人的吵架聲隱約傳來,夾雜著其他人的勸架聲,交織在一起,吵鬧不休,只是人生百態中小小一角。

但向辰聽許恒洲說起過他外公家的事,他外公家子嗣單薄,除了一個嫁出去的妹妹,就外公一個人。倒還有一直跟著的一家人,從祖輩起就給外公家做事,是以遠方親戚的名義住在一起的。

加在一起,也沒院子裏那些人多,怎麽看這裏都不像住著許恒洲外公一家。

站了好一會兒,院子裏吵架的兩人都休戰了,許恒洲突然開口:“走吧。”

他說走就走,幹脆得很,扭身就要離開。

向辰連忙拉住他:“等等,咱們還沒問呢。也許、也許是房子還沒還回去,外公以前住這兒啊,又或者是咱們找錯地方了,你看首都變化多大啊,咱們來的時候不就差點走錯了嗎?”

他覺得,不管許恒洲怎麽想,其實他也是很想再看一眼外公的。他和許恒洲一樣,都是親緣淺薄的人,在乎的親人都早早去世,能有這一場奇遇,若是能讓他們再見親人一面,那真是上天的恩賜。

可惜天不遂人願,似乎老天爺跟他們開了個玩笑。剛才見許恒洲看著那個小院子時候的樣子,向辰心裏一陣陣難受。

“不用問了。”許恒洲盯在大門旁的一處,那裏有塊墻磚只剩一半,斷掉的形狀很奇怪,他剛才已經想起來,他小時候很多次在那裏看書,無聊時看見過無數次那塊斷掉的墻磚。

“還是問問吧。”向辰不甘心,都走到這裏了,萬一真的只是時間弄錯,外公還沒搬回來,就這樣錯過了多可惜。

不等許恒洲回答,他直接走到大門口,院子裏的人吵完架也註意到門邊站著的兩個陌生人了,正準備問他們,向辰自己走上去了。

“跟您打聽個事兒。”向辰擺出一副笑臉,問離門口最近的一個大媽:“請問您家是什麽時候住進這院子的?原先的房主姓什麽?”

大媽一臉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麽?”

向辰連忙解釋:“是這樣,我和哥哥有個長輩,原先給留了個地址是這裏的,但是我們來了沒找見,這才跟您打聽打聽。”

大媽半信半疑:“你那親戚姓啥?”

“姓夏。”向辰說。

“嗨,沒這個姓,你們找錯地方了。”大媽立刻道。

向辰急了:“不會啊,真的就是這兒。”

大媽拍著胸脯子跟他保證:“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這院子裏來來走走,就沒住過姓夏的人,不信你問其他人。”

說完見向辰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大媽又有點兒不忍心,好心道:“要不這樣,你往外走,胡同口右手邊第三家,那個院子裏有姓夏的,你去問問是不是。”

向辰蒼白著一張臉跟大媽到過謝,轉身回到許恒洲身邊。

許恒洲伸手拉住他的手,兩人的手一樣冰涼,握在一起卻漸漸熱起來:“走吧,咱們回家。”

一路上,許恒洲都沒有說話,他心情不怎麽好,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這是個平行世界。根據他這些年的生活經驗來看,目前除了他身世相關,跟穿越前的那個世界沒什麽變化,除非是他和向辰參與改變了,比如何遠峰。

雖然不知道向辰親人那邊是個什麽情況,但許恒洲覺得,應該是跟他一樣的。這樣更符合邏輯,就跟一個世界不可能有兩個許恒洲一樣,也不可能有兩個向辰。

只是這樣一來,向辰該傷心了,他盼了很久,一心想再見他外公外婆一面。

許恒洲想到這裏,扭頭去看向辰,向辰連忙對他笑了一下,顯然還在擔心他。

許恒洲心中一暖,好在還有向辰不是嗎?他在這個世界,並不是真的孑然一身。

“要不咱中午在外面吃吧,也懶得回去再生火你說是不是?”向辰努力找著話題,想讓許恒洲開心點兒:“上次你不是說國營飯店的羊湯聞著不錯嗎?咱們這回去嘗嘗?我請客!”

許恒洲知道他心中所想,配合他開玩笑:“錢帶夠了嗎?要是付不起賬,我只能把你壓在那兒洗盤子還賬了。”

向辰鼓起臉:“你別瞧不起人,雖然沒你有錢,但我也算個小富翁好吧,請你吃飯還是吃得起的。而且你的錢不是拿去買房子了嗎?可能還沒我錢多呢。”

許恒洲笑笑沒說話,他雖然買了房子,但剩下的資產也不是向辰那點兒小積蓄能比的。但他高興,許恒洲就不說打擊他的話了。

兩人說笑著,情緒果然好了很多,轉乘一趟公交,直奔許恒洲上次去過的那家國營飯店。

他們來得巧,隔得遠遠的,就聞到濃郁的羊湯味兒,一點膻氣都沒有,只有香氣撲鼻。

向辰抽動了兩下鼻子,咽了咽口水,他本來只是找個借口,想轉移一下許恒洲的註意力。現在聞到味道,卻是真饞了,難怪許恒洲那麽挑剔的人都能開口說一句羊湯不錯,看來這飯店的大師傅真是有絕活。

這會兒也就十一點剛過的樣子,吃午飯還有些早,所以飯店裏沒什麽人,除了他們,就只有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在點餐。

向辰走過去,男人正好點完,退到一旁給向辰讓開位置,向辰廢話不多說,先一人一碗羊肉湯。

大概是看他長得好看,服務員對他的態度要比對剛才那個男人好很多,嗓門都沒那麽大了:“同志要不要饃饃,咱們大師傅的絕活,配著羊湯吃味道可好了。”

向辰一聽,這不就是那個羊肉泡饃嘛。其實他跟許恒洲在農場的時候,沒少吃羊,羊湯也喝了不知道多少,按理說應該不至於饞人家的羊湯,但他還是忍不住咽口水,說明人家這個羊湯是真的做得好。

“那再來兩個饃饃,我看看菜色。”向辰看了一下懸掛著的菜牌,一邊看一邊點單:“這個砂鍋牛肉來一份,這個青菜豆腐也來一盤,你還要什麽嗎?”他扭頭問許恒洲。

許恒洲搖搖頭,示意這些夠了。這時候飯店還很實在,菜的分量很足,他和向辰兩個人,兩個菜應該夠了,不夠也可以再加。

點好單,他們找了個地方先坐著,等好了再自己去端,先上的是羊湯和饃饃,可能因為提前熬煮好了,直接盛就行。

隨著湯碗一起端回來的,還有摞起來的一疊火燒饃,這就跟有名的羊肉泡饃不一樣了。這種這種饃饃說是饃,其實長得像餅,做法也是餅的做法,一般都是大鍋做,一個能有半米多的直徑。

像他們端回來的,明顯就是這樣一個大饃饃,被大師傅用刀切成了小塊給他們上上來的。

說是小塊,其實也不小,一塊比向辰手掌還大,兩面是淡黃色的硬殼,掰一塊放在嘴裏嚼,滿嘴的面香,帶一絲絲甜味,空口吃味道就很不錯。

火燒饃中間是微軟的面穰,但比平常的饃饃包子要更有韌勁,沒那麽軟,帶一點兒嚼勁兒,但也沒硬到像外殼那樣,別有一番滋味。

羊湯端上桌,向辰就喝了一口,一口下肚,顧不得說話,又連喝幾口才滿足,豎著大拇指表示,這大師傅的手藝是真不錯,羊湯可以說是一絕了。

也不知道師傅怎麽處理的,羊湯一點兒都不膻,反而特別鮮,湯有點濃,向辰喝到一絲絲像是煮化了的羊肉,一抿就沒了,讓他很想再仔細品品,味道非常好。

喝了湯,又把饃饃掰成小塊放進去泡一會,撈出來吃,發現又是一種滋味。外面的殼不容易泡軟,泡個半軟吃著最好,裏面的面穰吸足了湯汁,因為面夠韌,不會因為泡了湯化掉,反而在養湯中增添了面香。

殼子不軟不硬,最外面一層沾了湯汁,裏面還半硬著,面食的味道更多一些,但羊湯的鮮美也完全體現出來了,好吃得讓人停不下嘴。

沒等到菜上來,向辰已經就著羊湯吃下兩塊饃饃,最後一口湯下肚,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問過許恒洲要不要之後,毫不客氣的又叫了兩碗。

另外上來的菜味道一般,最後向辰克制著沒叫第三碗,跟許恒洲一起把菜吃光了。這時候好多人還餓肚子,浪費糧食不好。

因為吃的有點撐,吃完飯,向辰在凳子上坐了一會兒,準備休息一會兒再跟許恒洲一起回去。

他們吃飯的時候,已經陸陸續續來了很多客人,這會兒眼看著坐不下了,向辰連忙站起來,給新來的客人騰座位。

正好服務員也看見他站起來了,連忙對面前正著座位的人說:“同志,那邊的客人要走了,你等一下,一會兒可以坐那兒。”

那人聞言朝向辰這邊看來,看見向辰和許恒洲,一楞,之後大喜:“嘿,你們兩個小子怎麽在這兒?!什麽時候來首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