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楊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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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知青流產了。

那天晚上,她先被陳杏娘和幾個叔伯嬸子按著揍了一頓,之後又被憤怒的陳杏娘瘋狂踢打,可能踢到了肚子,當時就見了紅。

在這個時代,她一個年輕小姑娘,可能下鄉之前從不知道這方面的事,更不知道什麽避孕措施。

至於陳建設,鄉下人家,都是講究多子多福,能懷上才好,不會有人去研究什麽避孕,就算他曉得一些土法子,也不會註意,自己享受了就好,哪會管楊知青。

好在村子裏姚大夫不是個庸醫,很有些本事,當即給楊知青做了急救,但是再多他也做不了了,他擅長的是跌打損傷這一塊,婦科沒什麽了解。

然而楊知青傷得太重了,不光是流產,她還被暴打過,身上都是傷,眼瞅著氣息微弱,不送醫院不行了。

就算心裏再嘔得慌,陳有山也得派人送她去醫院,楊知青是做了壞事,可人不能在他們村被活活打死,傳出去還不知道會成什麽樣呢。

陳有山叫了陳福,又叫了兩個能幹的嬸子一起,趕著牛車連夜送楊知青去縣裏的醫院。叫兩個嬸子一起,是因為楊知青畢竟是個姑娘家,很多事他們做起來不方便。

他們走後,村裏人三三兩兩散開各回各家,也有談性來了的,三個一夥五個一群聚在一起就談論起來。村裏也沒個什麽娛樂活動,天一黑除了睡覺再無其他事可做,難得有件這樣的稀奇事,不好好說一說都對不起自己。

陳杏沒有跟陳建設回家,她跟在她娘身後,準備先回娘家去,陳建設被兩個哥哥架著,臉上腫的幾乎看不出原樣,都是他老子打的。

劉翠在一旁,一邊抹眼淚一邊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兒子,一聲聲問他哪疼。

陳建設一聲不吭,他渾渾噩噩地被兩個哥哥架著往回走,腦子裏還閃現著剛才看見的一幕,那個不久前還在跟他親熱的女人毫無生氣地躺在臟兮兮的地上,身下的血染紅了地面,那是他的孩子……

然而,很快他的思緒不得不被拉了回來,一把小小的木頭手槍迎面砸來,他臉上都是傷,碰一下就疼,木頭槍落在地面,總算拉回陳建設的註意力。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腳面前的玩具槍,那是他親手做的,大兒子的寶貝,好幾年了,木頭都被磨得光滑無比,他長大了又被他弟弟要去,每天拿著舍不得撒手,上學都要放在書包裏帶學校去。

陳建設僵硬地擡起頭,幾乎能聽見脖子響起的嘎巴聲,他的三個孩子,正站在他對面,那把玩具槍就是他們那裏扔過來的。

大兒子牽著弟弟妹妹,兩個大的,尤其是大兒子已經十多歲了,再過幾年就該說親,該曉得的事都曉得了,他們正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他。小女兒還小,什麽都不知道,揉著眼睛小聲哭著,看他被打成這樣,一邊哀哀叫著爹,一邊朝他伸手。

被打的時候陳建設沒哭,這時候眼眶卻一下子紅了,不知道誰把幾個孩子叫了過來,也不知道他們到底看了聽了多少,就算是這會兒,依舊有村民發現情況後,留著沒走,說著一些非常不好聽的話。

“你個死孩子,你幹啥,你拿啥玩意扔你爹,你過來,我打死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平日裏糧食都餵了狗了,好吃好喝養著你,轉頭回來咬一口,真是黑了心肝的玩意兒!”

劉翠對著幾個孩子破口大罵,她平日對幾個孫子還算疼愛,但孫子多了,每人能分的就有限,最起碼比起來,她肯定是更心疼自己的兒子。而且她前面的話還能算是罵孩子,後面的就是指桑罵槐了,至於罵的誰……

“你個賊婆娘你說誰?!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你還好意思怪我們家杏兒,你個喪天良的老虔婆,老天爺咋不收了你去!”

陳杏不能跟婆婆叫罵,她娘卻不怕,當即插著腰跟劉翠對罵起來,兩人你來我往好不熱鬧。都是村裏比較有頭臉的人家,平日裏也愛面子好講究,這會兒誰都顧不上了,一個賽一個罵的難聽。

村裏人饒有興致的看熱鬧,向辰卻覺得沒意思透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讓他心裏非常不舒服,尤其是那幾個孩子還在一旁,小女孩哭得淒慘,也沒人註意,當著孩子面什麽話都往外說。

陳杏被幾個叔伯嬸子攔住,不讓往那邊去,只能沖自己的幾個孩子招手,讓他們過來。結果大的剛領了兩個小的邁步,劉翠指著他鼻子惡聲惡氣罵了起來,恨不得把自己在孩子外婆身上受的氣全撒他們身上。

孩子到底年紀還小,被長輩這樣痛罵,大兒子一臉委屈難過,小男孩也哭起來了,最小的那個小姑娘哭得快背過氣了。

陳建設哆嗦著嘴皮子想說話,剛開了個頭,就被自家親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堵了回去,他一個大男人,看看離他遠遠站著的妻子,不遠處傷心哭泣的孩子,什麽都做不了,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孽。

向辰再也看不下去了,不管大人做了什麽事,這幾個孩子是無辜的,本來因為陳建設做的事,他們以後在村裏的生活就要艱難一些,經過今天這一回,可能在家裏日子也要難熬了。

向辰大步走過去,當著眾人的面,走到幾個孩子面前,拿出手帕給小姑娘擦了擦眼淚,又摸出兩顆糖果分給他們。

“你們要吵繼續,讓孩子先回去睡覺。”他不想插手這件糟心事,可這幾個孩子實在可憐,沒看見就算了,看見了,能說一句算一句吧。好歹當年趙奶奶家也是托了陳杏的關系,才跟陳有山搭上話,讓他們來了大河村,過了這些年安穩日子。

他這些年老師當下來,因為帶出了成績,在村裏聲望愈隆,最起碼,這兩個還算有身份的老太太見他插話,沒給他直接撅回去,反而停下了爭吵。

“小許老師,可不是我要跟這個婆娘吵,你說說,她兒子做出這樣的事,有什麽臉面,還好意思怪我們家杏兒!”

“你胡咧咧啥,我啥時候說她了!”劉翠矢口否認,轉而又罵道:“我看就是你們家做賊心虛,肯定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咱家社娃子的事兒,倒打一耙。”

她這話就非常胡攪蠻纏了,就差沒指著陳杏鼻子罵她不守婦道,好似這樣才能給自家兒子掙回一份臉面來似的。

然而當事人顯然不這麽想,陳杏被說得臉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著平日裏對她還算不錯的婆婆,不敢相信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陳建設也非常不領情,雖然臉上因為傷太重看不出什麽表情,但從他奮力想說什麽的樣子來看,絕不是在附和他娘。

轉眼兩個老太太又吵了起來,向辰頭都大了,牽著小姑娘往外走。他牽著人,就沒人敢攔,直接把孩子送到陳杏手上。

陳杏抱著小女兒哭出聲,她幾個叔伯嬸子就在一旁勸,向辰看得難受,但又做不了什麽,只能把自己剛問許恒洲要的糖全掏出來塞給小姑娘。

之後的事向辰不想再管,他心情不好,跟許恒洲一起回了家。

因為這件事,一晚上向辰都沒睡好,心情不好,輾轉反側許久才睡著,許恒洲還給他念了幾首法文詩,聽是聽不懂的,就是因為聽不懂才催眠嘛。

第二天村子裏的人都不太有精神,畢竟都習慣了早睡,昨晚湊了個大熱鬧,後來又說八卦說得很晚,早上起來自然沒什麽精神,就連上課的小孩,都有幾個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一看就知道昨晚也跑去湊熱鬧了。

向辰非常不讚成小孩子去看那種場景,汙言碎語太多,對小孩子影響不好。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他不光讓幾個打瞌睡的孩子站著聽課,還特意布置了雙倍的家庭作業,想來有時間去湊熱鬧,一定是作業不夠多吧。

下午,跟陳有山一起去縣城的人裏,陳福和一個嬸子回來了,也帶回了楊知青的消息。

命是保住了,就是醫生說,以後不能生了。

村裏人一邊咂舌,一邊說著閑話,有的罵活該,有的說報應,也有的同情,在她們看來,一個女人要是不能生了,那真還不如死了算了。

向辰正好路過,聽見這個論調,當時臉就木了,轉頭在自己班上給學生講各種女英雄女戰士的故事,從花木蘭從軍講到主席說的,婦女能頂半邊天,努力給下一代做好思想教育。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先說眼前,陳福和這個嬸子回來,是有原因的,楊知青的身體還要養一段時間,不能就這麽出院,也不能把她一個人扔那,還得安排個人照顧她。

這個人不用說得是個女的,而且因為縣城幹啥都要票,人多了他們吃飯都吃不起,所以這個嬸子先回來,她自己家裏也有事。留下那個照顧楊知青,陳有山是主事的,什麽都要他拿主意,這才也留下了。

楊知青在醫院一住就是幾天,陳福每隔一天給他們送一次幹糧過去,實在是沒有糧票,也花不起那個錢天天買著吃,只能讓家裏送蒸好的饃饃過去。這個天氣,也不怕吃冷的,還能管醫院要點兒熱水,將就著就是一頓飯。

人沒回來,村裏的話題熱度卻一直沒消下去,沒什麽娛樂活動,一點兒事都能讓她們來回說也不嫌煩,更別說這回的事兒還是最容易引人說嘴的那一類。

哪兒哪兒都能聽見這個話題,向辰煩不勝煩,下班都懶得去閑逛了,一回家就躲在家裏不想出去。

不出去挺好的,許恒洲正覺得向辰這段時間太忙,兩人獨處的時間都變少了,哪怕不做什麽,就一起待著他也覺得舒服。

可惜好日子沒多久,楊知青回來了,她回來之後,村裏的流言好像到了一個沸點,幾乎全村的人都在討論她。於是就算不想聽,很多消息也到了向辰耳朵裏。

他知道了,楊知青在村裏日子過得很艱難,她同房的女知青把她的鋪蓋扔了出去,堅決不跟她睡一個大通鋪。

楊知青竟然一臉淡定地把自己的鋪蓋撿起來,轉頭去了陳有山家,直接就往陳建設屋裏走,驚呆了一群人。

陳杏還住在她娘家,這些日子都沒見出來過,顯然不想面對村裏人的流言蜚語。

但是向辰知道她在娘家過得也不太好,畢竟那一家子那個情況,她遇見事的時候全家站出來給她出頭,是因為他們是一家子。然而沒了外敵,她一個外嫁女,還帶著三個孩子在娘家吃住,自己親爹娘還好,就算是親哥嫂都不一定沒意見,更別說叔伯家的。

陳建設倒是想接他老婆孩子回來,可他娘不讓,劉翠想給陳杏一個教訓,既然回了娘家,你就待著吧,什麽時候撐不住了什麽時候自己回來認錯領罰再進門。

好在陳有山還算個明事理的,他一從縣城回來,知道自己老妻幹的好事,當即背後把她訓了一頓,然後讓陳建設去接人。

可惜這回是陳杏不想回來,娘家日子雖然不好過,但也不會明著趕她走,她不想就這麽回去,太掉價了。

然而她不回去,楊知青直接準備登堂入室,陳有山一家子當然不能讓楊知青住進去,那得讓村裏人笑話死不可。

可楊知青不怕,陳有山覺得,,從醫院醒過來起,她看著就不太對勁,遇著這樣的事,平常姑娘得哭死了,她到好,平靜的不像話。

直到後來,醫生說她不能生了,陳有山才見她狠哭了一回,可她就算哭都和別人不一樣,一邊哭一邊笑,看著可嚇人了。一起去照顧她嬸子還偷偷跟他說,看見這姑娘在衛生間對著鏡子笑,也不知道在幹啥,聽著就讓人害怕。

她帶著鋪蓋卷來陳有山家,也是一臉笑盈盈的模樣,她已經依稀恢覆了相貌,臉上還留了些傷痕,襯著病後蒼白的臉色,不顯難看反而添了幾分脆弱。

劉翠趕她走,她也不生氣,就站在陳有山家,直楞楞看著他們家人,尤其是陳建設,眼都不眨一下的那種。

外頭聞聲趕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劉翠嫌丟臉,扯著楊知青往門外趕,結果楊知青幹脆把鋪蓋卷往他們門口一放,看樣子打定主意,就待在這兒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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