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鬼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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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山墓前。

宋文彬偏頭抹了把眼淚,又把酒瓶裏剩下的半瓶酒全敬給了許大山,才踉蹌著站起來。

許恒洲扶了他一把,宋文彬站穩後,推推他:“去看看辰辰怎麽還沒回來,可別迷路了。”

許恒洲心裏也有點擔心,應了一聲,讓宋文彬休息一會兒,準備自己去找找向辰。

他剛走出去幾步,突然沖過來幾個人,把他和宋文彬團團圍住。許恒洲不認識這些人,但是宋文彬卻認識。

宋文彬瞪著領頭的那一對夫妻,臉上露出憤怒的神色:“你們來做什麽?給大山磕頭認錯嗎?”

許賴狗一見到宋文彬,莫名身上一疼,剛才的興奮勁也散了幾分,腳下步子也停了。

許賴狗老婆卻沒挨過那一頓,此時興沖沖地沖到宋文彬面前,期期艾艾道:“長、長官,我是大山他弟媳婦啊,那是他弟弟,你還記得不?”

宋文彬面露厭惡:“當然記得。”

他記得就是這個女人,扔掉了許大山的小兒子,還虐待許狗子,才逼得許狗子出去找吃的,最後走丟了,又被人販子拐走。

許賴狗老婆仿佛沒看到宋文彬臉上的表情,在她的認知裏,只要她揭穿了那兩個冒牌貨的身份,宋文彬一定會對她感激涕零,進而好好補償他們一家。

“大毛、二傻、屎蛋,快過來。”許賴狗老婆揚手招呼自己的幾個兒子,等他們到了近前,邊拉著小兒子的手對宋文彬說:“您看看,看看,這是我家娃,那可是大山的親侄兒!瞅瞅,長得多好,多像他大伯。”

宋文彬看了面前的三個男娃,別說跟自家兩個孩子比了,連一般的長相都說不上。長得不好就算了,渾身臟的都看不出顏色了。見他看過去,那個老二立刻咧嘴沖他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把宋文彬惡心的夠嗆。

宋文彬強壓下身體上的不良反應,聲音冷淡的不行:“哦。”

許賴狗老婆臉上的笑微微一僵,覺得這個當兵的真是不識擡舉,等他把自家兒子接去城裏,安排了工作,就讓兒子把這個老東西趕出去。

她心裏打著壞主意,面上卻沒露出分毫,反而還陪著笑,拉著屎蛋的手對宋文彬說:“您看看,咱家孩子都是好的,您帶他們回城裏,以後準孝敬你。”

宋文彬面露詫異,覺得自己是不是幻聽了,他為什麽要帶這幾個孩子去城裏?他們爹娘都在,又對許大山無甚恩情,他吃飽了撐的帶他們去城裏?

他這麽想,也這麽問了:“我帶他們去城裏做什麽?”

許賴狗老婆比他更詫異,指著站在一旁沒說話的許恒洲說:“你把這個冒牌貨帶回家,憑啥不帶我家娃,他們可是大山的親侄兒!”

宋文彬大怒,一掌拍開她指著許恒洲的手:“你瘋了吧,當初那麽欺負他,現在又說他不是大山的孩子,他不是誰是?你家那幾個歪瓜裂棗的娃?”

“你說啥?!”許賴狗老婆也生氣了,指著宋文彬大罵:“你憑啥說我家娃?你個瞎了眼的狗東西,不知道從哪招來兩個野種,還說是許大山的娃。許大山白救你了,你連他親侄兒都不肯照顧,你咋這麽沒良心!”

宋文彬聽見他罵許恒洲向辰是野種,氣得理智全無,上去一腳就把這女人踢了個仰倒。

許家三個兒子連忙去扶她,許賴狗老婆挨這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拍著大腿哭嚎:“喪天良啦,連恩人都打啊!”

遠遠圍觀地村人們早就圍了上來,都指指點點的看著他們兩方來往。

宋文彬指著許賴狗老婆道:“打的就是你,你要是再敢罵我家孩子,我還打你!”

許賴狗老婆聽了,也不哭了,一咕嚕爬起來:“你個瞎眼的,都說是冒牌貨,你偏不信,讓兩個小孩崽子給騙了吧!”

“你說是假的就是假的?”宋文彬根本不相信她的話,一個是心思惡毒虐待過許大山孩子的毒婦,一個是自己養了好幾年的貼心孩子,相信誰,用腳指頭想也知道。

許賴狗老婆急了,她本來以為她說了宋文彬就該信,但是情況明顯沒有朝她希望的方向發展。

“他們真的是假的呀!”許賴狗老婆跑過去把許賴狗拉過來:“你說說,這是不是你侄子,快說啊!”

許賴狗小心瞄了那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一眼,那人眼神冷冰冰的,分明才跟他二兒子差不多的年紀,竟然讓他有一種害怕的感覺。

“不、不是。”許賴狗搖頭道:“他不是狗子。”

許賴狗老婆面露得意:“我就說是假的吧,你還不信。”

宋文彬搖搖頭,覺得這一家子怕是想錢想瘋了,不耐煩跟他們糾纏,就想帶著許恒洲離開,先去找向辰。

許賴狗老婆見他要走,更著急了,這人怎麽不聽說啊!

著急之下,許賴狗老婆大喊道:“許狗子早死啦!這兩個真是假的啊!”

宋文彬扭頭,眼神如刀:“你說什麽?!”

許賴狗老婆想到他剛才說的話,怕挨打,瑟縮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真、真死了,這種話我敢騙你嗎?真死了……”

宋文彬腦子裏有些亂,這人胡咧咧的話說多了,他本不該信的,但是現在,她竟然說許狗子死了?死人是能胡亂說的嗎?就算她想讓自己把她的孩子帶去城裏,也不該說這種話。

宋文彬扭頭看了許恒洲一眼,許恒洲眼睫低垂,沒看他,臉上竟然也沒有什麽表情。

這不對,宋文彬想。他家大侄子,不像小侄子一樣軟和,誰招惹了他,必定是要報覆回去的。宋文彬不覺得這種性格有問題,又沒有主動欺負人家,被欺負了咋能不還手?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這次回來,許恒洲可能回去許賴狗家鬧上一場的準備。

但是奇怪的是,許恒洲提都沒提那一家子,剛才被許賴狗老婆指著鼻子罵,不還嘴,也沒什麽其他反應。

宋文彬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他咬了咬牙,對許賴狗老婆道:“你憑什麽這麽說?”

他見許賴狗老婆要開口,威脅道:“你可想清楚了再說,胡編亂造,我帶你去公安局!”

許賴狗老婆抖了一下,有一瞬間想退縮,看到站在一旁的許恒洲,那種被占了便宜的心痛感壓過心中的恐懼。

“我、我去找過他。”許賴狗老婆眼睛轉了一圈,結結巴巴道:“對、我去找過他,他不是丟了嘛,我這心裏頭難過啊,就跟我家大毛去找。”

許賴狗老婆越說越順暢,臉上表情也跟著變,仿佛真為許狗子的遭遇感到難過一樣:“我找呀,找呀,找了好多天,那冬天冷得,耳朵都給我凍壞了,終於叫我給找到了。可惜,晚了,那孩子命不好,都叫狼給啃得不成樣子了……”

宋文彬腦子裏嗡得一聲,不知怎麽,就想起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有個老人偷偷跟他說,在山裏見到過許狗子帶血的鞋子,那山裏有狼。

一瞬間,宋文彬站都站不穩了,許恒洲上前扶住他。宋文彬扭頭,眼底有了點光亮,不,那女人一定在騙他,那孩子明明在他面前站著,他活得好好的,怎麽可能死了?!

宋文彬抓住許恒洲的手臂,急聲道:“她在說謊對不對?她……”

不等許恒洲回答,許賴狗老婆急道:“我可沒說謊,許狗子真死了,他真是個假的!”

宋文彬抓著許恒洲手臂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許恒洲沈默片刻,低聲道:“大、我不是許狗子,抱歉。”

宋文彬僵立在原地,面前的人影變得扭曲模糊,他踉蹌兩步,許恒洲要去扶他,被他揮手推開。他倒退著,直到腳下絆了一下,差點跌倒在許大山墓前。

許賴狗老婆在大笑,她覺得自己揭穿了那個冒牌貨,以後該他們家享福了。許賴狗家其他人也在笑,他們已經在暢想未來的美好生活了。

許恒洲沒管身後大笑的許家人,也沒管指指點點的村人,他徑直走到宋文彬身前,在他面前彎下腰:“對不起,是我騙了您。”

宋文彬靠在許大山墓碑上,許久沒有說話,好半晌,才啞聲問:“那……辰辰呢?他是不是……”

雖然知道如果許恒洲是假的,向辰應該也是假的,但是宋文彬不甘心,總要問一問的。

“他不是。”許恒洲的聲音很平靜,最後又補了一句:“騙了您是我的錯,他那時候還小,什麽都不知道,全聽的我的。”

宋文彬沒說話,他擡手捂臉,似乎在壓抑著什麽情緒,好半晌才重新站直。許恒洲卻發現,他那總是挺得很直的脊梁垮塌著,仿佛有什麽壓在他身上一樣。

許恒洲閉了閉眼,突然慶幸向辰現在不在,如果讓他看見宋文彬這樣,哭都該哭暈過去了。

他本可以不承認的,只要咬死了不認,宋文彬未必不會相信他,畢竟那一家子,空口無憑的,也拿不出什麽證據。

但是他不能不認,不說他這次來,本就打算跟宋文彬坦白,站在許大山墓前,他哪來的臉冒認人家兒子。

最重要的,許恒洲發現了一件事,他懷疑,許狗子的死,怕是跟許賴狗一家脫不了幹系。

起初許賴狗老婆指認他是假冒的,並沒有提許狗子身死的事,直到宋文彬要走了,她逼不得已才說出來。為什麽要隱瞞這件事?這才是證明他是假冒的最有力的證據不是嗎?

還有,後面許賴狗老婆說她找許狗子,許恒洲一個字都不信,眼神游移,思維混亂,明顯是現場編造的。

所以,許恒洲有理由懷疑,許狗子的死亡和他們有關系,最起碼和許賴狗老婆有關系。如果他繼續頂著許狗子的身份,那許狗子的死亡就會被掩蓋,誰給他的枉死伸冤?

他答應過向辰,如果那兩個孩子還在,給他們補償。但是不在了,總該替他報仇的。

許恒洲轉身,看著興奮地滿臉漲紅的許賴狗一家人。許賴狗老婆見他看過來,惡意滿滿道:“你個不知道哪來的野種,竟然敢冒充別人家的娃,占了我們家那麽多便宜,都得給老娘吐出來!”

顯然,她已經把宋文彬的家產當成她家的了。

她的二兒子許二傻,早就眼饞許恒洲一身衣服了,沖上去就想扒許恒洲衣服:“這是我家的,給我!”

宋文彬聽見許賴狗老婆辱罵許恒洲,心裏狠狠一抽,又見她兒子想欺負許恒洲,立刻快步過去,一把掀開許二傻。

許賴狗老婆不敢置信:“你做啥?那可是個假的!”

“不要你管。”宋文彬冷聲道。說完帶著許恒洲想離開。

就算是假的,是他把這兩個孩子帶來的,總該好好帶回去。之後……是去是留,再說吧。

許恒洲心裏湧起一股暖意,他在原地站定,宋文彬拉不動他,扭過頭,面露疑問。

“大伯,等等。”他轉身,對著面目扭曲的許賴狗一家人道:“許狗子怎麽死的,你們心裏清楚,在他父親的墓前,你們還打算說謊嗎?”

他話一落下,許賴狗一家紛紛色變,就連站在他身後的宋文彬也察覺不對了。

他打量著許賴狗一家,那一家子見他看過來,除了最小的屎蛋不知道情況,其他人紛紛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宋文彬心頭發寒,他瞪著許賴狗,厲聲道:“許狗子怎麽死的?我問你,許狗子怎麽死的?”

許賴狗被他吼得一個哆嗦,結結巴巴道:“凍、凍死的……”

宋文彬幾步跨過去,一把拎起許賴狗的領子,眼珠子紅通通的瞪著他:“你老婆剛還說被狼吃了,你說凍死的?”

許賴狗立刻反悔道:“是被狼吃了,我記錯了,記錯了……”

宋文彬慘笑一聲,已經明白許狗子的死跟這一家子脫不了關系了,否則一個當叔叔的,會連侄子怎麽死的都記不清嗎?可憐他大山兄弟,留下的孩子竟是被他的血親給害死的。

“記錯了……”宋文彬咬牙切齒,他揚起拳頭,毫不客氣地給一拳一拳打在許賴狗身上:“我讓你記錯,讓你記錯,說,那孩子,怎麽死的?是不是你們害了他!”

許賴狗老婆在一旁尖叫著讓幾個兒子去攔,她的兒子們都長成了,雖然攝於宋文彬氣勢,但見他只有一個人,互看一眼,都沖上來想揍他。

宋文彬什麽出生,都沒等許恒洲上來幫忙,三兩下把那幾個打翻在地。

許賴狗老婆急了,在一旁喊:“先凍死又被狼吃了!”

宋文彬根本不信,這惡毒的一家子,不知道怎麽害了那個無辜的孩子。

眼看著許賴狗被打得滿臉血,許恒洲怕宋文彬把人打死,上前攔了一下。

宋文彬喘了口氣,順手解了許賴狗的褲腰帶被他捆起來,然後對許恒洲說:“我要帶他去公安局。”

許賴狗老婆眼前一黑,她哪會兒不了解自己男人,本質上就是個慫貨,真去了公安局,不得把她供出來?!

她也顧不得怕了,撲過去攔住宋文彬,聲嘶力竭地對圍觀的村人喊:“你們就看著嗎?他一個外人,打了咱村裏的人,還想帶走我男人,你們都不管管?”

村人看了半天熱鬧,猶豫道:“許賴狗害了人家娃……”

許賴狗媳婦急道:“他瞎說的,他恨我們沒照顧好許狗子,那能怪我們嗎,自己糧食都不夠吃啊!還說我們害了許狗子,他有證據嗎他!”

村人面露猶疑,卻下意識的把宋文彬跟許恒洲圍起來了,他們畢竟是一個村的,不能讓個外人冤枉村裏人。

宋文彬氣得不行,他再能打,也打不過一個村子的人,再說了,那都是無辜老百姓,讓他怎麽動手。

“我要帶他去公安局。”宋文彬道:“他說的真假,公安一問就知道了。”

“他們一夥的!”他剛說完,許賴狗老婆立刻到。這時候,她的腦子轉得前所未有的快。

她沖著村人喊:“他們一夥的啊,把咱家老賴帶下山,屈打成招,我們上哪說理去!”

宋文彬氣得咬牙:“你胡說!”

許賴狗老婆不甘示弱:“你拿出證據啊!你說咱害了許狗子,有人看見?你讓她站出來啊!沒證據,你憑啥冤枉我們!”

宋文彬語塞,明明做了惡事,卻這般胡攪蠻纏。

他扭頭看了看了身後許大山的墓,想到在他墓前,知道了許狗子冤死的消息,卻沒辦法替他報仇,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

許恒洲心念急轉,腦中迅速思考著辦法。但現在的情況對他們太不利了,毫無準備,還在別人地盤上。

許恒洲拉了拉宋文彬,低聲勸道:“要不咱們先下山,找了公安再說。”

宋文彬不甘,卻又沒奈何,只能把滿肚子火憋回去,點頭同意許恒洲的提議。

見他們要走,許賴狗老婆臉上迅速劃過一絲喜意。許恒洲的腳步頓住,剛才他的話這女人離這麽近,怎麽也該聽見了,她高興個什麽勁?

許恒洲試探道:“你們該不是想跑吧!”

許賴狗老婆臉色一變,她還真是這麽想的,她們這偏得很,就算公安來了,他們往山裏一躲。公安總不一直不走吧,等人走了他們再回來,怕個啥!

宋文彬也看見她變臉了,氣得幾乎厥過去。他咬了咬牙,沖到許賴狗面前,拎起被揍成個豬頭的許賴狗,恨聲道:“今個兒我先打死你,大不了償命!”

他這是被氣昏頭了,許賴狗老婆一聽,立刻吆喝著喊殺人了。村人立刻上來幫忙,一堆人圍上來,許恒洲護著宋文彬,被許賴狗老婆偷摸踹了兩腳。

宋文彬眼睛通紅,心裏無力極了。他們對面站著許賴狗一家,還有幾乎一村的村民,他要怎麽給那個可憐的孩子報仇。

許賴狗老婆見他這副情態,反而得意起來,扭著跨走到中間,她不敢離太近,就站那跟宋文彬說:“我說你呀,瞎折騰個啥,要報恩,那許大山一家子都死絕了,你不得找他弟弟報呀。”

宋文彬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他嘶聲道:“你就不怕報應嗎?在大山和他老婆墓前,你說這種話,不怕他們來找你嗎?!”

“來呀!”許賴狗老婆猖狂大笑:“來找我呀!許大山?林秀荷?許狗子?還是那個奶娃娃?你們誰來呀?你們……”

她笑著,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僵住,眼神裏流露出驚恐的神色,手指顫抖地指著宋文彬和許恒洲斜後方。

所有人順著她指著的方向看過去,那裏,站了個紅衣的孩子,白生生的小臉上沾著血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發黑,膚白,越發襯得那孩子臉上的血跡顯眼,一身紅衣看起來也更恐怖了。

他見眾人看過去,突然歪了歪頭,對著許賴狗老婆咧嘴露出一個笑容,他嘴邊還掛著血,聲音又輕又軟:“我來找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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