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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玉米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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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恒洲坐在局長特意騰出來的辦公室裏,木著臉聽剛認下的伯伯講他“親爹”許大山的事。

據這位宋文彬宋伯伯講,他和許大山是戰友,關系特別好,那真是過命的交情,許大山身上那個槍疤,就是為了救他留下的。

說來也巧,兩人是新兵營認識的,當時就在一個宿舍住著,後來下連隊,兩人又分在一個連隊,雖然性格不同,但一直都處的好,恨不能結拜的那種。

宋文彬因為家裏的一些關系一直沒有結婚,所以把兄弟許大山的兒子看得跟親兒子沒區別,雖然因為部隊紀律加上路遠等原因一直沒有見過,但宋文彬對許大山家情況也算了解。

後來一次宋文彬和許大山一起去執行任務,中途宋文彬意外受傷發起高燒,許大山背著他逃脫敵人追蹤,但是帶著個傷號太難逃了。宋文彬讓許大山扔下他,許大山怎麽都不肯,他們被敵人包圍了。

他們等來了援軍,但許大山為了保護宋文彬傷的太嚴重,回去的路上就沒了氣息。

宋文彬被救回去,親眼看見許大山死在他面前,因此受到很大的打擊。

但想到許大山臨死前還在念叨家鄉的妻兒,說妻子這時候也該生了,也不知道會生個男孩還是女孩。大兒子今年也該上學了,他還給他買了新書包。他拉著宋文彬的手囑咐他照看一下自己的妻兒,宋文彬怎麽會不答應。

宋文彬傷剛好一點,就請假去了許大山家鄉,但是並沒有找到許大山的妻兒。

許大山親爹早就死了,他繼母進門一直後對他不好,所以他早早就分家單過了,但宋文彬去時許大山的房子裏卻住得是他的繼母異母弟弟一家。

宋文彬看那些人眼神躲閃,就知道不對,逼問之下才知道許大山的妻子知道許大山的死訊,難產而亡。生下的孩子直接被這群人以體弱沒糧養不活為理由給扔了,寒冬臘月的天氣,一個嬰兒,哪有命活下來。就連許大山的大兒子,都被他們趕走,下落不明。

有村人偷偷告訴宋文彬,說是在山裏見到了許狗子的鞋子,帶著血,山裏有狼,孩子估計已經沒了。

宋文彬怎麽肯相信,他千裏迢迢趕來,得知的竟是兄弟一家家破人亡的消息。明知道村人說的是實話,也是看他一身軍裝才偷偷告訴他,宋文彬心裏卻依舊抱著一絲希望,不是沒看到屍體嗎?可能那孩子就活著呢……

抱著這一絲微弱的希望,宋文彬一找就是四年,他在部隊裏轉了文職,工作以外的時間都用來找孩子了,可是一直都沒有什麽消息。

今年,宋文彬決定轉業,部隊將他分配到淮省青江市第一機械廠任副廠長。

宋文彬帶著簡單的包裹和文件趕去青江,路過省城時順便拜訪自己的一位好友,也就是省城公安局局長。

局裏剛剛破獲一起大案,局長跟宋文彬聊天時就忍不住嘚瑟了兩句,又表揚了發揮重要作用的小英雄,這難免就要提起小英雄悲苦的出身。

這一提,不得了,說著無意聽者有心,宋文彬聽著這小英雄的信息,怎麽跟他要找的孩子這麽像呢?!

宋文彬激動了,把自己要找人的事跟局長一說,局長哪有不幫忙的道理,就帶他來見許恒洲了。

這一見,對上了,人找著了,可想宋文彬有多開心。這些年他心裏一直過意不去,總想著自己當初要是不養傷,早點去,可能兄弟一家下場就不會那麽慘。但是其實他當時傷的站都站不起來了,哪還能趕路過去。

許恒洲聽宋文彬講完之後,也為許大山這個英雄人物默哀,他聽也知道,真正的許狗子應該是真的死了,只是宋文彬不肯相信罷了。

既然他頂了許狗子的身份,就認下許大山這個爹,現在的人講究香火傳承,他會做好為人子的義務,逢年過節供奉不少。

宋文彬說完,長嘆了口氣道:“找到你就好了,可惜我來晚了,沒能救下你弟弟……”

許恒洲看著宋文彬眼底的悲痛,知道這個男人心裏的傷痛有多重。

心中不忍,許恒洲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其實我聽說我弟弟被人撿走了,只是那家太遠,我也不記得在哪了。”

宋文彬眼底爆發出巨大的喜悅,聲音顫抖的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對,一定被撿走了,他一定還活著!”

他大笑片刻,又捂著臉低聲嗚咽:“大山,兄弟對不起你,但總算找到大侄子了,小侄子也還活著呢……”

好半晌,宋文彬才平覆下情緒,他這些年過得太壓抑了,許家的四條人命就像壓在他心頭的大石,到今日總算被搬開了兩塊。

他抹了把臉,又問許恒洲:“你弟弟身上可有什麽記號沒有?”

這是想以後有機會遇見,怕見面不相識了。

許恒洲一聽,楞了一下,他弟弟?他爸那些私生子他看都不想看一眼,哪知道有沒有什麽記號。

許恒洲想,就算要弟弟,他也要小蠢貨那樣的,雖然蠢,但是招人疼。

這麽想著,許恒洲鬼使神差的就開了口:“我弟弟……他右手虎口往手背去一點兒的地方,有一顆小紅痣。”

宋文彬心裏默默記下,這記號倒是好找,要是能遇見,準能看到。

之後,宋文彬直接給許恒洲辦了收養手續,將許恒洲記在自己名下。但是是叔侄的身份,也沒有要求許恒洲叫他爹,大概是想讓他別忘了自己親爹吧。

登記戶口的時候,許恒洲肯定不願意叫許狗子,宋文彬也覺得這個名字不太雅觀,擔心他以後上學會被同學嘲笑,由著他改叫許恒洲。

這樣他們又在省城逗留了幾天,才出發前往青江市。

……

青江市。

陳國良一家正圍坐在飯桌前吃飯,飯桌是個方桌,平時都立起來靠在墻邊,只有吃飯時才放平在家裏的高腳板凳上。

他們這麽做也是無奈,當初他們住的房子其實要比現在這個一室一廳的房子要大一些,但那時住得是平房,哪比的上這樓房氣派。所以有機會換一間的時候,蔡珍毫不猶豫的通過她爸的關系搶了這麽一間。

因為家裏的大女兒年紀漸漸大了,所以蔡珍搬家時幹脆把那個臥室給隔了一下,從客廳也隔了一塊地加進去,裏面再拉個布簾,就相當於小兩室了。

他們夫妻倆帶著一歲的小女兒睡大床,另一個小點的床三個大女兒睡,這種住宿條件在他們鄰居中已經算很不錯了。別人家有兒有女的,好多十好幾歲的女孩還在跟父母睡呢。

但是這樣一來,客廳難免就小了,一旦來了客人,擺兩把椅子,連個放茶水的小桌都沒有,好在這時候的人沒那麽多講究,大家都是這樣過的,也不會瞧不起什麽的。

吃飯的時候自然還是要把飯桌擺出來的,尤其是今天陳國良老娘帶著他妹子妹夫來了,哪有讓客人不上桌的道理。

加上陳家今天也算有了一件喜事,添丁了嘛,怎麽也要做點好的,所以蔡珍翻翻糧缸和菜筐子,好歹整治了一桌像樣的飯菜。

陳老太端坐在上座,向辰被她拉著坐在她身側,右下手坐著陳國良和蔡珍,左邊坐著陳紅英和她男人王大柱,對面坐著兩個小女孩。

兩個女孩是陳國良的大女兒陳芬和二女兒陳芳,一個十三,一個十歲,三女兒陳小花才五歲,照顧著小妹妹,沒有上桌。

蔡珍拿個飯勺,先盛了滿滿一碗玉米面糊糊遞給陳老太,然後又給另幾個大人盛,她面上做的不錯,這糊糊熬得粘稠,每個人盛的也多。

但糧食稀缺的時候,一下多了這麽多人吃飯,糧食總是不夠的,最後輪到蔡珍自己的時候,飯盆裏大概只剩下一碗多一點的樣子了,而且幾個孩子都還沒盛。

蔡珍猶豫了一下,給向辰盛了半碗,自己半碗,又把飯盆裏添水攪一攪,把黏在盆上的玉米糊糊都刮下來,連著鍋底的那點,就成了很稀的玉米粥。

這半盆玉米粥,蔡珍分給了自己的幾個女兒,又從櫥櫃裏拿了幾個黑饃饃給她們一人一個。

最大的女兒陳芬眼睜睜看著她媽把玉米糊糊分完了,氣得一砸筷子:“憑什麽給我吃這個,你和我爸吃就算了,那個野種哪來的!”

向辰正要往外推碗的手一頓,他本來就不可能讓人家親生的孩子吃差的,自己吃好的,可是他說不吃和這個小姑娘不讓他吃可不是一回事,這小姑娘估計要倒黴了。

果然,陳芬話音剛落,蔡珍的臉就白了,還沒來得及替她說話,陳老太已經板著臉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小輩還敢在飯桌上摔筷子,老四,你會不會教孩子,不會教送回村裏,我替你管教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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