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書涵站在門口，還是印象中那一身得體又溫婉的連衣裙。

她似消瘦了許多，兩頰微微凹陷，新燙的大波浪長發襯得一張臉只有巴掌般大小，表情猶豫不決。

唐絢下意識轉頭看向允宸。

後者的面色仿佛在剎那間又白了幾分，薄唇輕顫，目光艱難從邱書涵身上移開，茫然地垂於自己交握在一起的雙手上。

氣氛一片死寂，無人說話。

唐絢咬咬牙，視線重新投向邱書涵。

剛巧，那姑娘下定決心，率先開口——

“我就看下允宸，他沒事的話，我…”

沒有組織好語言，邱書涵說到一半便卡了殼，尷尬到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唐絢並未表現出特別的情緒來，就好像面對一個陌生人，淡淡回道：“他沒事。”

氣氛再度陷入詭異的沈默。

邱書涵捏緊斜挎包的包帶，手心沁出了細汗。

“那就好…”她躊躇了兩步，終究沒有跨進病房，只在門外朝著允宸張望一眼，便快速收回了目光。

於是唐絢無視了邱書涵的存在，蹙眉吩咐允宸道：“趕緊吃飯。”

允宸默默端起飯盒，拿著調羹的手不自然地發抖。

邱書涵心口仿佛被壓著一塊重石，又沈又悶，整個人都有些透不過氣。但她知道，沒有人會來幫她搬走這塊石頭，也沒有人能夠搬得動。

因為放不下的，始終就是她自己。

“絢哥，你替我送送書涵吧。”

低頭吃飯的允宸，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門口正欲離開的邱書涵，聞言步伐一頓。

“你說什麽？”唐絢懵了一秒，十分意外。

允宸慢慢擡起頭，“我不太方便起來，麻煩你送一下。”

他的語氣唐絢捉摸不透。

“不用了，”邱書涵怕唐絢為難，連忙擺手拒絕，“我自己下去就行，你照顧允宸。”

話都是客套話，私心裏，她仍然希望能有和唐絢獨處的空間。

就當做…是最後的貪婪吧。

因為這個假期結束，她就要退學出國了。

一個艱難的決定。

一條選擇後就不能回頭的路。

唐絢古怪地盯著允宸看了片刻，到底敗在他耿直的態度上，末了無奈道：“你自己註意著點滴瓶，有事叫醫生。”

邱書涵無聲倒吸了一口氣。

唐絢轉身，她下意識低頭後退，接著就聽到他的嗓音響起在頭頂——

“那走吧。”

邱書涵稀裏糊塗跟了上去。

病房裏的允宸安靜地一口一口舀著湯，再安靜地一口一口將飯盒裏的東西吃幹凈。他其實沒有任何胃口

，手卻機械性地重覆著往嘴裏送的動作。

吃到最後，允宸把調羹輕輕一擱，不銹鋼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震得他瞬間回了神。

男生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隱忍著，任憑情緒在胸腔內翻滾，始終不願落下淚來。

或許她真的愛過。

但已是曾經。

另一邊，唐絢送邱書涵出了樓，才發現外面竟然下起了牛毛細雨。

他還算紳士，面無表情地囑咐她先等著，自己便跑去了醫院門口攔出租車。

十分鐘後，車前燈的光亮耀了邱書涵的眼，唐絢在光亮後面喊——

“快點過來吧，雨好像要下大了。”

邱書涵提著裙擺小跑起來，高跟皮鞋不小心踩進了水潭，濺起幾抹汙濁，染了潔白的絲襪。

她難堪地躲進了車廂，一扭頭卻看到，唐絢手忙腳亂地扯著自己的裙擺，一個勁兒往車裏塞。

“以後下雨天別穿這種裙子，”他對邱書涵說話並不是很客氣，直白道，“礙事兒！”

“嗯。”她小聲答應，想著以後，他也不會給自己提裙擺了。

邱書涵偷偷看向唐絢。

雨水將男生的臉洗得極其幹凈，水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在下巴和脖頸的連接處短暫停頓，拖出晶瑩剔透的橢圓狀。

還是記憶裏那認真的模樣。

十幾年前給她摘花的小孩，和十幾年後給她扯裙擺的少年，一點點重合。

“唐絢。”邱書涵忽然輕輕喚他。

後者沒答，動作麻利起來，擡手隨意抹掉遮住自己視線的雨水，用力關門，然後沖駕駛位上的司機師傅喊：“可以了，走吧走吧。”

邱書涵一驚，趕忙道：“先等等！”

司機剛想啟動車子，聞言透過後視鏡看著邱書涵。

她搖下車窗，雨水霎時撲了滿臉。

“唐絢，我有話跟你說。”

唐絢似對有邱書涵防備，又似知道她想說什麽，沒靠前。

雨勢漸漸滂沱，車裏車外的兩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

司機心疼他的車座，忍不住提醒：“要說就趕緊說！別浪費時間！”

邱書涵一握拳，朗道：“最後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纏著你，給你造成困擾。”

“你的話，有幾分可信？”唐絢反問。

邱書涵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發誓。”她固執地仰起臉來，眉宇間蜷著難以言說的蒼涼。

唐絢皺了皺鼻子，須臾俯下身子。

他靠近車窗，一邊嘀咕道：“說吧，我快凍死了。”

話音剛落，原本被雨打濕的左臉，在猝不及防間傳來一陣不同於冷冰冰涼意的溫熱！

唐絢如遭雷劈般，被死死釘在原地！

邱書涵的唇，只貼了兩秒便知足地撤退。

“唐絢，再見。”

她抿了抿唇，忽而彎起笑來。

雨水在女孩秀氣的臉上蔓延開，不確定是否混合了不舍的淚，只不過好像一個四分五裂的面具，又像一場土崩瓦解的執念。

車窗被搖起，隔開內外兩個世界。

司機師傅不好意思地收回偷看的目光，低問一句：“可以走了？”

邱書涵點點頭，哭音明顯，“走吧。”

出租車揚長而去，毫無留戀。

唐絢猛然反應過來，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

掌心莫名一陣火辣辣。

他似燙手，連忙甩開，擡頭沖著出租車駛去的方向，惡狠狠罵道——

“神經病啊！”

唐絢不是輕易就會生氣的人，但邱書涵的這一行為

，卻真的有些惹到了他。

可殊不知，那是她的初吻，也是她對於懵懂青春的一場，吻別。

人生漫漫，很多人的離開，都是悄無聲息的。而邱書涵的告別，感動的只有自己，感傷的也只有自己。

那麽，就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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