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上起跑線的那一刻，唐夏整個人都是懵的。

女子5000米每個班有四個女生參加，高二年級十個班，算下來一共有四十個參賽者。因為5000米是耐力跑，加上校方也知道女生應該會在這項目上耗費很久，所以以防萬一拖延了時間，不僅將這比賽安排在第一天的最後一場，還只安排了一組。

於是四十個女生浩浩蕩蕩擠在一起，不停地往內道靠，就為了能少跑個幾米。

唐夏來得晚，也沒心情去跟人家搶位子，只安靜待在跑道外側，表情依舊是茫然的。

“唐夏，擠過來！”同班的三個女生在內道喊她，招手示意，“咱們一起跑！”

她擡眼，黑壓壓的全是女生的後腦勺和馬尾辮，只聽得到聲音，卻看不到人。

“各就各位，預備——”

裁判老師再一次吹響哨子，重覆今天說了十幾遍的那句話。

他將握著發令槍的手舉起來，唐夏便猛然一驚，一直有些飄的神識瞬間回了來。

“砰！”

她來不及去找一找韓譽，來不及看一眼那個永遠能讓她心安的少年，一聲槍響便炸開在耳邊。

下一秒，身邊的同學都奔跑了出去，速度不快，但卻不小心撞到了唐夏。

女孩踉蹌，不得不邁出一步，開啟屬於她的5000米。

唐夏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胸腔裏心臟震動的頻率，幾乎要令自己無法承受。

咚、咚、咚——

每一下，都仿佛拿錘子在用力敲打，直到突然間，她聽到有熟悉的嗓音，一點一點靠近。

“慢點跑，不用急著追上她們。”

唐夏怔，慢慢轉過腦袋。

韓譽不知何時已經在她身後，手臂小幅度擺著，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低低道。

“韓譽…”她輕輕呢喃。

剛才找不到他的那種仿徨，轉化成此刻的無端安心，讓唐夏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仿佛這會兒不是比賽，只是前幾天放學後，韓譽帶著她一圈一圈跑操場的重覆。

少年和十分鐘前不一樣了。

也不知他去哪裏要了個女生用的粉色皮筋來，在額頭上方紮了個沖天小辮，隨著他跑步的動作一跳一跳的，有些俏皮，有些可愛。

唐夏忽然就笑了。

她落在隊伍的最後方，跑過第一個彎道就跟別人拉開了差距。韓譽追上去，很容易就跑在她的外側，並肩而行。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

一半是驚訝於韓譽竟然混在女生堆裏跑5000米，另一半則是癡迷於韓譽的新發型，美過校花。

他一直是清冷孤傲的，如今這小辮子真是將他維持了近兩年的形象，給完全推翻了。

原來男神萌起來，又是另外一番別具一格的帥。

只不過美中不足的是，這個發型，將韓譽的額頭給

完全暴露了出來。他腦門上的傷疤原本只是若隱若現，可現在的話，就完全是眾目睽睽之下了。

有人小聲議論著韓譽的傷是怎麽回事，也有人遺憾一中最完美的男神臉上有了瑕疵，更有人堅定表示能hold住任何發型的男神依舊是男神。

然而，當事人並不在乎，他全身心地投入比賽，將女子5000米當成了自己主動報名參加的項目。

他說——“唐夏，我陪你跑，你還害怕嗎？”

聲音很小，只夠兩人聽清。

女孩微微垂下腦袋，眼睛盯著自己來回交替的步伐，隨即淺淺一笑，答——“不怕，但是你一定要陪我跑到最後啊。”

韓譽偏頭，身邊的她氣息還未亂，側臉輪廓柔而不嬌，被風吹起的碎發蓋了半只眼睛，只剩下不停扇動的卷翹睫毛，鐫刻出一抹僅僅他能讀懂的弧度。

按理說，韓譽的體力比唐夏好太多，但她開始喘的時候，他也覺得有點累了。可能是因為上午跑了兩次400米吧，韓譽腿腳乏了，步子顯得沈重起來。

唐夏並未發現，因為她自己也特別累，沒有力氣轉

頭去看韓譽，更沒有力氣說話。兩人跑得很沈默，直到少年打破氣氛，調整呼吸後問唐夏，“累不累？能不能堅持？”

他不說還好，一說唐夏步子就軟了，“累，我好想走…”她的聲音很虛，仿佛在用氣音說話。

無論唐夏跑到哪裏，身邊都有人在觀賽。他們討論的話語很雜，聽在耳朵裏惹得頭疼。然後唐夏再一對比自己的煎熬，真是整個人都頹得不行。

“不能停下，”韓譽蹙眉，嚴肅道，“停下了就很難再跑起來了唐夏。”他仰頭，大口吸氣。

下午的風很涼爽，吹在人臉上非常提神，但猛灌進喉嚨，卻有點割喉。

“我們還有幾圈啊…”唐夏的聲音越來越小，腦袋昏昏沈沈，感覺眼前有些發黑。

韓譽自己也沒有數，但是從前頭明顯也慢了下來的大部隊速度來看，應該已經超過了四圈。

大概到了唐夏的極限。

“已經一半了，”韓譽沒有多加思考，張口便是謊話，“別放棄唐夏。”

“可是韓譽…”她睜著眼睛，可總覺得好像有點看不清路，黑乎乎的一片，連別人的臉，都看不清五官，“韓譽我頭暈，我惡心…”

少年一直在給女孩打氣，“那你聽得見我聲音嗎？我跟你說話好不好？你聽，我說。”

“好…”唐夏低低回答。

她像被蒙著眼睛丟進了大海，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感受不到，那種無力感纏身，只想抓住一個東西，來支撐自己。

韓譽的聲音，就是此刻唯一的信念。

“你想聽什麽？”

和唐夏低著頭機械地重覆擺臂動作不同，少年一直仰著臉，大口大口呼吸。他知道跑步應該是鼻子吸氣、嘴巴呼氣，可因為要說話，他氣息的調整已經完全亂了套，這對於體力的消耗來說，不是一般的大。

“我和你講以前齊回做的一些蠢事吧？”韓譽呼吸急促，卻努力控制著自己嗓音的平穩，“記得有一次，我們去…”

齊回無端打了個噴嚏。

而韓譽，他像耐心又負責的教練，在唐夏耳邊低低呢喃。

一遍一遍，同一件齊回的蠢事被韓譽從頭說到尾。

直到他們兩個，從隊末，跑到了隊首。

韓譽擡頭，正好看到羅老師沖自己比了個大拇指，並大喊——

“最後一圈了！加油啊唐夏，加油啊韓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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