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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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唐夏沒聽清,詫異擡頭。

韓譽黑了黑臉,在心底惡狠狠罵了一句:你大爺的廣播室,什麽時候發通知不好,偏偏這個時候發!

但他沒說出來,只抿抿唇,強自將不滿的表情收起,悶道:“沒什麽,你陪我坐會兒吧。”

剛剛那麽好的氣氛突然被打斷後,再想繼續下去是不可能的了。韓譽心下煩躁,轉身又走回階梯處,靠著主席臺粗糙的石柱子坐了下來,白皙的胳膊隨意搭在膝蓋上,烈日下泛著光。

唐夏不懂韓譽現在的感受,只是覺得他好像又情緒化了,也不敢多問,乖乖走過去在少年邊上小心坐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掐著時間等男子400米決賽。

“你爸媽怎麽放心你一個人待在家?”韓譽皺眉忽然問到這個問題。

唐夏一楞,不自然地避開少年的目光,有些尷尬道:“我媽媽…很早就去世了。”她極少在外面提到自己的母親,尤其是小時候。

那會兒不懂事,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少個媽媽很奇怪。關鍵,最令她受不了的是,當別的小朋友好奇問——唐夏唐夏,為什麽總是你爸爸來接你放學啊?你媽媽呢?

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就開始撒謊——我媽媽很忙的,要上班。

後來漸漸的,唐夏長大了,盡管身邊的同學、朋友家中是離異或者單親的少之又少,她也沒再撒過謊。

其實沒有媽媽,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更不是一件值得別人同情憐憫的事。

她沒有缺少一份愛,她甚至過得那樣衣食無憂。

隨著年紀的增長,唐夏看明白了很多事,這就是其中一件。

韓譽定定地看著女孩,見她將目光投向遠處,眼神微微恍惚,沒有聚焦。

他仿佛有種感同身受的悲涼。

唐夏依然是比他幸福的。

“抱歉,”韓譽低道,“我不該問的。”

“不會啊,”唐夏故作輕松地聳聳肩,為了不讓少年有心理負擔,轉過腦袋甜甜笑著答,“我爸爸在大學教書,哥哥去了外省上學,雖然很忙,但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我的。”

“嗯,”韓譽回以一個微笑,溫柔道,“我記得你有個哥哥,除夕那天見過,”他頓,隨即又補充,“開學那會兒的家長會,也見到了。”

“你記性倒是不錯。”唐夏咯咯直笑,話題變得輕松起來。

韓譽也笑,但笑卻忽然淡了下去,唐夏聽到少年似有若無地說了一句——

“我原本也有個哥哥。”

可能因為韓譽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唐夏聽得模模糊糊,並不是十分確定。可突然的,她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清明節的時候,她去掃墓…

在墓園,唐夏遇到了韓譽的母親。

如今聽韓譽說到“哥哥”二字,她第一反應,竟然是那墓碑上冰涼刻著的姓名——韓闡。

唐夏心漏跳了半拍,明明告訴自己,這個問題不該問、不能問、不適合問,卻還是控制不住噴薄而出的好奇與窺探。

她總想了解韓譽,了解他的一切,了解他不為人知的過去。

因為只有了解,她才能真正走近他,繼而,走進他。

於是,連唐夏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道嗓音顫抖著響了起來——

“你的哥哥…是叫韓闡嗎?”

話音剛落,唐夏猛然打了個寒顫。

她訥訥看著韓譽,看到少年原本牽起的唇角猛地下沈,看到他自信飛揚的雙眉霍地皺起,看到他俊逸的臉上爬了冷冽,整個人如浸入了冰水。

唐夏慌慌張張捂住嘴,極度震驚。

剛才那道嗓音…是自己發出的?!

她倒吸一口涼氣。

“韓譽你聽我解釋,”女孩坐不住了,徹底慌亂起來,轉過身幾乎是半跪在地上跟少年道歉,“我不知道——”

“沒關系。”

唐夏的話說到一半被打斷,韓譽不帶任何感情的三個字,像一盆涼水澆在她頭上。

“韓譽…”女孩喃喃道。

她看到少年面色黑了又白,到最後卻只化成一聲虛無縹緲的嘆息。

“真的沒關系,”韓譽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不過你怎麽知道,我的哥哥叫韓闡?”他可不記得自己將這些陳年舊事都說給唐夏聽了,那不可能。

“我…”唐夏貝齒咬著下唇,艱難地思考到底該不該將真話說給韓譽聽,萬一他生氣呢?

總覺得這不禮貌,她在挖韓譽的隱私。

“說吧,”韓譽看出了她的掙紮,反而放松起來,“你想知道真相嗎?”她一定想的,從唐夏的表情裏,韓譽能看出來。

說不出是什麽心情,但少年並沒有反感。

換做以前,誰想窺探自己的過往,都足以引發他的暴怒和冷漠。那是韓譽選擇一輩子深埋心底的黑暗,任何人都不可以知曉。

因為他是個極度需要自尊的人。

但他的童年、他的過去、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卻是能將他的自尊狠狠踩碎的因子。

韓譽需要一張面具,遮住一切卑微,來維持他永遠高高在上的假象。

面具後的他曾經哭得有多狼狽,是不能被看見的。

可…如果她想看,她願意拂去他的眼淚,或者說她可以心疼他,那麽,這面具不要也罷。

“想,”唐夏正視韓譽,堅定不移,“我上次清明節去掃墓,恰好碰到了你媽媽,她在一塊墓碑前待了會兒,墓碑上…”

說到這裏,唐夏沒再說下去,但韓譽已經聽明白了。

“墓碑上寫著韓闡的名字,對嗎?”少年問。

“嗯。”女孩輕輕點頭。

“是我哥哥,”韓譽坦然承認,“而且如你所見,

他已經去世了,去世了十幾年了。”

唐夏一驚,瞳孔猛地一縮,不知如何回答。

韓譽伸手,和往常一樣揉了揉她的腦袋,低道:“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

唐夏下意識搖了搖頭,心底忽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情緒。

壓抑的、難受的、不太願意聽下去的情緒。

她很想說:韓譽,我們不談了。

可少年卻咬牙,慘淡一笑——

“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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