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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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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韓闡的狀態不太好,杜若又剛生下孩子身體虛弱,韓闡便一直由老人親自照顧,一天24個小時寸步不離地守著,生怕孫兒有個閃失。

也虧得杜家有錢,得了這麽個大病的孩子才能勉強撐過了艱難的最初幾年。那時候韓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下一次病危通知書,若不是杜啟觀心理承受能力強,怕早就受不住了。

韓譽兩歲之前,幾乎都是由傭人帶著長大的。因為當時全家人的註意力都在韓闡身上,外公、爸爸、媽媽,所有人都圍著韓闡,每天夜深了他在床上醒著,才能聽到一點他們回家的動靜。

他就像個有家有父母有親人的孤兒。

一開始韓譽並不懂,他只知道他有個生病的哥哥,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回過家,可憐得很。對比起來,自己很幸福,至少可以吃喝玩樂,無憂無慮。

可是有天,他不小心聽到爸爸媽媽在說話,說什麽

時候帶他去醫院,看看能不能抽下骨髓,哥哥快撐不住了。

韓譽嚇得一張小臉瞬間沒有顏色。

那會兒年紀小,不知道什麽叫做抽骨髓,但一聽到“醫院”兩個字,就能聯想到難聞的消毒水味道,和穿著白大褂掛著一臉嚴肅表情的醫生。

那是所有小孩童年時候下意識會害怕會躲避的。

他也一樣,他不喜歡醫院的味道,不喜歡冷冰冰的病房,不喜歡各種醫療器械。

而且骨髓這個詞匯,多可怕啊聽著,還要抽…

韓譽跌跌撞撞躲進臥室,自那天後有很長時間不敢在父母在家的時候出門,怕他們直接就帶著他去醫院了。

可那天還是來了。

他從嬰兒長到四歲,沒有喝過母乳,沒有在父母懷裏撒過嬌,沒有過過生日,許多別的同齡孩子都享受過的事情,他都沒有機會享受。

韓譽不知道這是一件悲哀的事,但卻由衷地恐懼醫

院。

於是,從小渴望父母懷抱的他,那天杜若向他張開懷抱,臉上帶著疲憊的微笑說——“媽媽帶你去醫院看看哥哥好嗎?”

他驚恐地搖頭,跑開了。

父母在樓下呆住。

韓父是個脾氣暴躁的,咚咚咚上樓,拼命敲著他的房門,一邊敲一邊吼他——“韓譽開門!”

男孩在屋子裏哭,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門,用盡全身的力氣堵住,就好像生怕他父親會一腳踹開,闖進來揪著他去醫院似的。

孩子總是單純的,他不知道父親有著全家上下所有地方的鑰匙。

直到他撕心裂肺地哭著,被黑著臉的韓父一把抱起,面無表情地塞進車後座。

車門落鎖,杜若神色覆雜,不停說著話想讓韓譽冷靜下來。可孩子拼命掙紮,泣不成聲,感覺是要送他去死一般。

韓父沈聲讓司機開車,司機不敢大意,拔足馬力往醫院去。

韓譽狠命扒著車窗,不停拿小拳頭敲著玻璃,似乎給他打開了窗,他就敢毫不猶豫跳出去。

杜啟觀在醫院門口等著,看到杜若和韓父兩個人抱著韓譽,還被哭到斷氣的小孩給弄得狼狽不堪,不免生氣。

“像什麽樣子啊你們!”

他杜家是海城上流圈子裏有頭有臉的豪門,這大街上的,被旁人看到也太丟人了。

“爸,”杜若抿唇,“韓譽他怕,要不…”他們都對韓譽從小缺乏關愛,現在一下子就帶他來醫院抽骨髓,也沒給孩子一些心理輔導和準備,他怕是正常的。

可韓父跟杜啟觀都是男人,沒女人心思想得細,在他們看來,韓譽已經四歲了,哭哭啼啼不像個男子漢,而且不就是抽個骨髓嗎?何必弄得這麽恐懼?

他原本就是為了韓闡的生命而出生的。

“進去吧。”杜啟觀說了三個字,很明顯,是直接要讓韓譽去抽骨髓了。

“爸,”杜若糾結,看看懷裏已經哭得累極、氣喘籲籲鬧騰不動的韓譽,終究有些心疼,“改天吧,我給韓譽做做思想工作,他畢竟還小。”

到底是親生母親,看到韓譽蒼白的小臉,忍不住心疼。

“改天?”韓父擰眉,“韓闡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能等得了幾天?”

杜若聞言,低頭不說話了。

她當然清楚,可…兩個都是她兒子啊。

在杜若懷裏哭得已經沒有聲音的韓譽,這會兒疲憊地睜開半瞇的眼睛,看到眼前外公和父親的表情,要多嚴肅有多嚴肅。而嚴肅中,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今天必須抽骨髓了。

僅僅四歲的韓譽,忽然就在那一刻懂了。

懂了很多以前從未發現的事情。

比如他的存在,只是因為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

盡管他是父母的兒子,是外公的外孫,身上流淌著屬於杜家和韓家的血脈。但可笑的是,他卻連一點點都比不上那個在醫院裏躺著等他解救的韓闡。

如果韓闡沒有生病,韓譽就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他是超生子,罰了錢的。他若不把骨髓給韓闡,這錢就白花了。

韓譽茫然地擡著頭,將此刻外公和父親的表情,以及眉宇間絲毫不掩飾的焦急,給深深記在心裏,這輩子都不允許自己忘掉。

然後韓譽小聲說——“媽媽,我想尿尿。”

他還小,沒人教過他禮儀,不知道在外面應該說“上廁所”而不是“尿尿”。

他說完,一下子沒有人說話,於是男孩又弱弱地補充了一句——“尿尿好了我就去看哥哥,我就聽話。”

杜若一怔,垂下眼眸看著這個說話還帶了奶音的兒子,忽然心下一酸。

杜啟觀和韓父也微微動容。

杜若和杜啟觀對視一眼,後者點點頭,她便抱著韓譽往男廁所走去。

到了門口,韓譽扯了扯她胸前的衣服,示意要自己下來,“男廁所,媽媽你不能進去的,”他仰著臉,指指外面,“媽媽坐在外面等我。”

杜若蹲下身,摸摸韓譽的腦袋,“好,那你去吧,當心地滑。”她說著起身,將斜挎包背背好,沒有任何多想,便在廁所外面轉角處的椅子上坐下等待。

這個點尚早,廁所裏很清凈,沒有任何人。

一個小小的孩子,在廁所門口靜靜站了須臾,隨即,那張白皙的小臉上,突然泛開一個極盡蒼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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