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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真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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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還沒說話,就見警局門口來了兩輛警車,段真的爸爸——段宜瑞,帶著手銬被帶了出來。

段真開門就跑了出去,“爸。”

雨簾已經越來越厚了,看不見遠處山脈的輪廓,街道上的樹影也模糊起來,段宜瑞年紀已經大了,他看著大雨中被淋濕的段真,那雙渾濁的眼裏滾出了眼淚,“真真,快回去。”

“不。”

段弋把傘撐到段真頭上,拉住段真,“警官,我是段宜瑞的孫子,他是段宜瑞的兒子,我們想探監。”

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的一個年輕警官看了兩人一眼,“等我們安排。”

說完帶著幾個警察壓著段宜瑞進了警局。

段弋攬著段真的肩膀帶著他跟著走進警局,那位警官停下來對兩人說,“等著吧。”

說完轉身走了。

身後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兩人回頭,就見段爸爸迎著雨跑了進來,見兩人在,楞了楞,問段真,“來了多久了?”

“不久。”

段真擡頭看著他,“哥,媽呢?”

“還沒到…”段爸爸走到一旁坐下,不去看段真的眼神,自己的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又給憋回去。

空氣裏窒息的安靜,段弋拉著段真也跟著段爸爸坐了下來。

段宜瑞和妻子結婚的時候年紀還小,十八歲就生下了段爸爸起名,段恩。

段宜瑞是個草根,那個年代到了外地和富家女相戀就結了婚,段宜瑞也是個厲害的,硬是拼了一家公司,婚後妻子強勢,張口閉口就是段宜瑞是靠她,靠她家裏才能爬起來,不然什麽也不是,在教孩子上也獨斷專行,段恩從小就是在母親安排的無盡的作業下長大。

四十歲的年紀才又有了一個段真,段宜瑞打心眼兒裏想讓兒子有個快樂的童年,可妻子卻不這麽認為。

三人等了一個多小時,一位年輕的女警官才叫,“段宜瑞的家屬跟我來。”

幾人立即跟了上去。

段宜瑞被安排在了一間房裏,幾人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先開口對段恩說,“不要為爸爸做這些無用的事。”

“爸……”

手顫抖著握緊,段真蹲下去握著段宜瑞的手,“爸,為什麽啊?”

段宜瑞擡起那雙瘦得皮包骨的手,輕輕的摸上段真的頭,“真真…爸對不起你。”

由段宜瑞說起的往事,不僅段真就連段恩也難以忘懷。

段宜瑞婚後,十分感謝妻子和娘家人的幫忙,大兒子出身後起名段恩,就是想時刻告訴自己,不能忘了妻子和老丈人一家。

對待妻子也是敬重有加,可一切的不如意,在孩子出生後就全部跑了出來。

妻子每天要求孩子看多少書,考試要考多少分,段宜瑞如果勸說,妻子給的最多的話就是,“不逼,讓他像你一樣?像你爸媽一樣嗎?”

段宜瑞每天耳朵裏出現得最多的就是妻子的嘲諷,這種情況持續到段恩娶妻生子,妻子對自己的大兒子也不滿意,對於段宜瑞來說,兒子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並且自己的孩子活得並不開心。

有了段真,他唯一的心願就是小兒子能有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妻子卻只想讓小兒子更優秀,對小兒子的要求比對大兒子還嚴厲。

段宜瑞每天除了陪自己孩子就無計可施,段真每天必須做完沒課的一套習題,每天都要學這學那的,時常到了深夜還在睡眼朦朧的在計算,段宜瑞只好每天都陪著他,替他分擔。

孩子每天不僅要學習,妻子聯系了書法老師鋼琴老師,老師進門的那天,段宜瑞在自己五歲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深不見底的絕望,那個小小的段真說。

“爸爸,我好累啊。”

段宜瑞第一次那麽痛恨妻子,小時候的段真粉雕玉琢圓滾滾的一個,已經瘦了下來。

也是那天,段真仰著頭問他,“爸爸,同學說游樂園很好玩,那是什麽呀?”

他抱住段真哭了出來,承諾他,“爸爸以後一定帶你玩,真真想玩什麽都可以。”

一個男人要有多無能,才能讓自己的孩子,童年都在學習的陰影中不得開心。

可他不能恨自己妻子,她雖說得難聽,也是事實,老丈人一家對他太好,好得他感恩戴德。

這種恨意在段真八歲時候的一次離家出走中高到了頂點,放學後的段真沒有回家,段宜瑞和妻子四處找去,才在老丈人家裏找到。

段真睡得正熟,就被妻子提了起來一路拉回了家,妻子給了孩子五套習題,讓他做完,否則就別吃飯。

那是段宜瑞第一次對妻子發火,讓她適可而止,爭吵過後,妻子給了他一個選擇題,要麽段真把題做了,要麽段宜瑞就到樓下跪著去。

段宜瑞拿著那五套習題到樓下跪著,夜裏的風刺骨的冷,他看到段真在二樓的窗戶哭得淚流滿面,稚嫩的聲音大聲的喊,“爸爸,真真不跑了,我再也不說累了,我會乖乖聽媽媽話的,真真再也不累了。”

那天以後,段真真的沒有說過累,媽媽給多少習題做到多晚他都做完,段真再也沒有問過游樂園是什麽,笑得那麽純真的段真每天在學習的氛圍中沈默下去,沒有再笑過。

段真的成績優異,各個方面都越來越優秀,妻子除了安排他需要做什麽,家裏再也沒吵過,在段真的努力中安靜維持著家裏的平衡。

爆發點在那天,妻子翻到段真的手機後大發雷霆,說他網戀,早戀,像是瘋了一樣的大罵,“你怎麽可以早戀,你還敢網戀,我教了你那麽多年,你怎麽學的,你還要不要學習了?你讓我的臉放哪裏?”

段真沈默著,段宜瑞問他,“真真,告訴爸爸,怎麽回事。”

段真認認真真的看著他,“爸,我喜歡他,我要和他在一起,我想回國去見他。”

他笑,“真真喜歡什麽都可以爸爸都支持你。”

從小到大,段真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喜歡,他做爸爸的欣喜和支持。

“段宜瑞,你個變態,支持兒子早戀,難怪你那麽沒用,都是你,我當初怎麽會瞎了眼嫁給你。”

妻子怒極一把掃下桌上茶具,隨手拿著一個玻璃杯就砸了過來,他慌忙中塞給了段真一個錢包,把他推出家門,“真真,你去酒店住著,爸爸明天來送你回國,讓你去見你喜歡的人。”

段真走了,妻子更是發了瘋,家裏放著的東西被當作武器砸向他,身上被砸得很疼,罵得也越來越難聽,他從客廳躲到了廚房,也沒有躲開,突然想到了過往,妻子一次次的辱罵,段真疲憊的臉和那次跪在樓下路人的眼神,段真的哭泣,他恨,第一次和妻子動了手,把妻子推到桌角,血,從妻子頭上蔓延了出來。

段宜瑞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良久他用被子把妻子裹起來放到床上,換了衣服收拾了段真的東西去酒店找到段真,帶他去了游樂園。

那是他許給段真的唯一的承諾,怎麽能不做到。

帶段真在游樂園玩了一天,第二天把段真送到機場,才到警局自首。

段宜瑞說完後,房裏陷入了沈默,那位年輕的女警官又走了進來,“段宜瑞,時間到了,走吧。”

段宜瑞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過身看著三人,良久對段恩說,“段恩,好好照顧真真。”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我們先回去吧。”

段恩帶頭往前走,“段弋你和段真去學校,離你爺爺開庭還有幾天。”

段真突然跑了出去,兩人連忙追出去,段弋在警局門口拉住段真,“你去哪。”

“我去找外公,只要外公出據了諒解書。

爸爸就能減刑。”

段真急切的推開段弋拉住他的手,突然又抱著頭蹲了下去,“可是,外公年紀這麽大了,我怎麽能…怎麽能為這種事去……怎麽能啊…”

段弋蹲下身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事情發生的太快,讓他們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不知道該怎麽辦,茫然又無措。

“是我,是我都是我。”

段真擡頭的時候,眼裏布滿了血絲,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他固執的看著段弋,像是要得到什麽答案,“都是我,如果不是我早戀,如果我不網戀,媽媽不會生氣,爸爸也不會,一切都不會了,是我害的啊…是我害死了我媽,是我害了我爸爸。”

“段真。”

段弋一把抱住,輕輕拍著他的背,似乎這樣就能平覆下段真的情緒,“不是你,你沒錯,你追求你喜歡的沒有錯,爺爺和奶奶沒有夫妻間的平等,這件事只是導火索,不怪你。”

“真真,別自責。”

段恩把兩人拉起來,“段弋陪你去找外公,我去找律師。”

“爸,你放心吧。”

段恩看了兩人一眼,才轉身走了。

段弋看著低著頭的段真,把人拉上了車,自己坐到副駕駛,“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要回家還是去找你外公,自己選。”

其實,就算老人出據了諒解書,以自己爺爺的年紀怕是等不到出獄。

段真沈默了很久,說,“去外公家。”

聲音有些啞,已經不是先前崩潰的樣子,很平淡。

段真把車在一棟別墅停下的時候,眼裏已經沒有了血絲,他說,“到了”說完下了車。

他先按了門鈴,是老管家開的門,已經不認識他了,“你們找誰啊?”

“管家,我是段真,我找外公。”

老管家楞了楞,才讓了開,“進來吧。”

走過鵝卵石的小道,才進了門,客廳裏沙發上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他手裏拿著一個相冊,正在顫顫巍巍的翻看。

屋裏靜靜的,老人身前的茶幾上放了一杯熱水。

段真走到他身後,就看清了他手裏的相冊,那是自己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

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讓老人出據諒解書,一聲外公在嘴裏徘徊了無數次,終是沒有叫出來。

段弋站到老人的面前叫了一聲,“太姥爺。”

老人慢悠悠的擡起頭看他,像是在回憶,“你是小恩的孩子?”

“是,太姥爺,我和小叔來的。”

段弋笑著指指老人的身後。

老人放下手裏的相冊,慢慢回頭,就見到了身後的段真,老人定定的看著他,似乎要將眼前俊美雅致的人和小時候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聯系起來。

“真真,到外公這裏來。”

老人伸出手看著他,那雙已經蒼老得肌膚全是褶皺的手顫顫巍巍的伸到段真面前。

段真握住老人的手,繞過沙發坐到老人身旁,“外公。”

老人笑笑,摸摸他的腦袋,“我教的女兒我知道,她太強勢了。

苦了你和小恩。

那時候啊……你還小,才八歲。”

老人說的是段真八歲那年離家出走的事。

那天,天氣微暖,太陽已經下山了,老人正在修剪花枝,聽到按鈴聲就去開門,八歲的段真臉紅撲撲的,像是一路走來的,背著沈甸甸的書包對他說,“外公,我好累啊,你收留我吧。”

老人牽著他進門,帶他坐下,發現他身後沒有跟著大人,才問他,“真真怎麽來的。”

“走來的,我沒錢。”

段真把背上的書包拿下來了抱在懷裏。

老人心疼,“下次讓媽媽和爸爸帶真真來。”

“外公!”段真急了,“不要告訴媽媽,我就是睡一覺好不好。”

“為什麽不告訴媽媽?”老人走過去給他把書包從懷裏拿出來,放到一旁。

“我,我英語測試,我只考了九十五分,媽媽說了,最少要九十八分。”

段真的雙手捏著衣服,“外公,你讓我睡一覺,我再回去做試卷好不好?”

“在外公這兒,別怕,真真已經很棒了,你在這等外公,外公給你做吃的。”

老人皺著眉頭,起身去櫃子裏找玩具,“真真想玩什麽?”

段真搖頭,“真真不想玩。”

老人在自己櫃子裏拿了一把老舊的木雕刻的小手槍給他,“這是外公小時候玩的,給真真玩好不好?”

段真小小的手拿住那把小小的手槍,“外公,這個怎麽玩?”

老人心疼的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男孩子小時候都是正皮的時候,喜歡刀槍棍棒,他這個外孫都被自己女兒弄成什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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