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一頓飯吃下來,姚汝卿喝了七錢酒,順帶消滅了桌上近七成的菜;季辰幹了四兩竹節酒,剝了幾顆花生後就再沒動筷子了,剩下的三成菜,還都擺在桌面上。

結果最後趴在桌上的竟然是姚汝卿。

不知道對方是真醉還是假暈,季辰起身推了推姚汝卿,對方也只是不舒服地哼哼,扭動了幾下身子,繼續趴著。

掃了一眼自己的房子,嗯,兩間房——可惜的是其中之一被挪作了他用,改成了書房,季辰只能從沙發上拎過一條小毯子,給人披上後,先動手收拾飯桌。

等季辰把碗筷洗刷好了出來,某人依然趴在桌邊睡得安靜如畫,姿勢都不帶變一下的那種。

於情於理,似乎都不太合適把人送走吧……

輕嘆一口氣,季辰彎下身子,把姚汝卿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頭,環著脖子,用力一撐,把人帶起來。

問題是,季辰錯誤地預估了一個成年男性的體重,這麽一撐,非但沒有把人戴起來,自己一個踉蹌,差點沒磕到飯桌上。

“叮——叮——”清脆的玉罄聲突兀地響起。

季辰看向緊閉的大門,微微皺眉,隨後放開人胳膊,看著人依舊沒有醒轉的樣子,站起身子隨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抽了一張黃符紙,雙指相並,在空無一字的黃符紙上寫下符文,擡手“啪”一下,拍在姚汝卿的後背上。原本空無一字的黃符紙漸漸浮現出金色篆文,隨後,季辰手指一勾,姚汝卿乖乖起身,隨著季辰的指引走進臥室,看了眼姚汝卿身上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床,季辰輕嘆一聲,讓人到了沙發邊坐下,摘下黃符:“你還是,先在這裏坐著醒醒酒吧。”跟催命一樣的玉磬聲,第一次讓季辰有些暴躁。

不管窩在沙發裏的姚汝卿作何反應,季辰將門帶上,走向玄關,玉磬聲戛然而止。

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確定自己把臥室的門帶上了,季辰才伸手開門。

“那些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陽間。”門外空無一人,聲音從客廳傳了過來。

季辰重新關上門,回身看著客廳的人影,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它們原本就在人世間。”

“尚未現世……”

季辰冷笑搖頭,兀自在慣常喜愛的位子上坐下,看著不遠千裏追到這裏的男人:“別跟我提那些虛的,這些東西禍害人命,你們不察就是失職,現在還推脫尚未現世,能要點臉麽?”

男人還是一身深衣長袍,目光落在季辰的身上,晦暗不明,側頭匆匆掃了一眼臥室的方向,斂衽入座:“要啊,所以要防止你把事情鬧大。”

對方的坦誠讓季辰對於他們的厚臉皮已經無話可說:“怎麽防止?限制我自由?”

男人搖頭:“泰山府都讓你出來了,回到陽間,如何限制得了你?”

季辰明白對方的來意了:“那就是明搶了。”

男人並不否認:“可是,東西,不在你身上。”

季辰手一攤:“隨身帶著那些東西,是嫌命長。”雖然在了解那些東西之前,他的確是隨身帶著的。

“但是,你從泰山府出來,並沒有去其他地方。”發現季辰離開,男人就立刻追了過來,順著人的氣息沿途過來,並沒有發現有遺棄或者掩藏那些東西的痕跡,可是東西現在也的確不在季辰的身上。

季辰轉頭看向窗外,另一棟樓的燈火明明滅滅:“然後呢。”

男人長嘆一聲:“魯莽。”

季辰一挑眉:“不是狂妄?”

男人雙手相攏藏在寬大的袖子中:“你確定,你理清了畫卷中的來龍去脈?”

季辰起身燒水:“我不管那幾位大神的糾葛,我不過是想自救,想活下去而已。”

“之前死局困頓,你也是有一天過一日的,逍遙自在得很,可不見你對生死有過執念。”男人顯然對季辰的理由並不相信。

季辰清洗茶具,聞言只是一笑:“既然都求生無望,自然是得過且過?難得生機已現,卻有人要斷我活路,可不得爭一次?”

明明知道對方在狡辯,男人卻無法對季辰的話做出應有的辯駁,求生本就是人之本能,但是季辰絕對不是求生無望才得過且過,先前那逍遙日子,是這人藐視生死方有的灑脫。

季辰將茶具擺開,沖茶燙過之後,才給滿上七分遞到男人的面前。

男人看著清澈的茶湯,再看看沈穩如山的季辰,說道:“如若,你當真要一搏,只怕,得先和我交手。”

季辰捧著自己專屬的茶杯,認真打量著面前嚴肅內斂的男人,搖搖頭,低頭淺呷一口茶水:“別說得那麽無奈,歸根到底,你擔心的是那些東西,會不會出現在那幾位大神面前罷了。”

男人輕聲嘆道:“看來,太聰明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兒。”

季辰又是低頭抿了一口茶湯:“可惜,聰明與否是天生的,沒得選。”

男人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晃動,看著裏面的茶水漾開紋路:“那也就是沒得商量了。”

季辰無辜搖頭:“我可沒這麽說。”

男人劍眉微挑,眼中的戲謔已經不加掩飾:“說說看,你的條件。”

季辰放下茶杯,面帶笑意,口吻卻不太和善:“我說過,我只是想活下去。所以,還請諸位,高擡貴手,放過我那一線生機。”

本該是低聲求饒的話語,偏偏叫季辰說得多了幾分挑釁,男人也是頭疼:“這個,就要看你怎麽做了。”

季辰手一攤,認真卻也無奈地說道:“所以,我在努力想法子跟幾位溝通啊,不知道您有沒什麽法子給幫忙搭搭線,也省得我沒頭沒腦地亂撞,萬一不小心沖撞了某位,那可就麻煩大了。”

男人算是認清了季辰油鹽不進的態度,飲盡杯中的茶,放下茶杯,禮貌地起身告辭:“看在你師傅的面子上,我最後提醒你一次,那幾位的事兒,誰摻和了都沒好下場,你好自為之。”

季辰微微低著頭,陰影下看不清眼中的情緒:“所以,你說會和你一戰,並非威脅,而是卻有實情。”

男人深深地看了季辰一眼,不曾應答,拂袖離去,又是一聲玉磬聲響後,屋子裏恢覆了往日的安靜。

季辰坐在沙發上,低垂著頭,撚動的手指在努力地掐算著什麽。

突然,臥室的門打開,姚汝卿揉著眼睛,輕聲喚著“阿辰”走了出來。

季辰一擡頭,對上睡眼惺忪的姚汝卿,不由楞住,剛才男人進屋的時候絕對是知道姚汝卿的存在的,卻沒有對此有過多的關註,加上之前帶著姚汝卿路過黃泉路,還有鬼市,勉強算得上是陰司的地盤,會不會,姚汝卿的事兒,就是男人的手筆?

“酒醒了?”腦子裏思緒萬千,季辰卻依然在第一時間對姚汝卿的舉動做出反應,“要喝點茶水麽?”

“大半夜喝茶,你也不怕睡不著?”姚汝卿搖搖頭,謝絕了季辰的好意,自己拿了一個倒扣的杯子,斟滿一杯涼白開,就這麽“咕嚕咕嚕”喝了個底朝天。

“我這裏沒有客房,你不介意的話,就在這兒住一晚吧。”季辰攔住還想繼續喝水的人,“要不,先去洗個澡?”

就算真的是男人的手筆又怎麽樣?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茹毛飲血,白骨累座的時代,就算是那幾位要想動手,也要考慮後續的連鎖反應,基本法還是要遵守的,只要天道不棄,那他和姚汝卿就還有放手一搏的機會。

“行,借我套睡衣吧。”姚汝卿撓了撓鼻尖,這酒的後勁也太強了,他連自己什麽時候倒下的都不知道,醉酒這事兒似乎學生時代結束以後就再沒發生過了,目前看來自己酒品不錯,不然的話,估計屋子的主人早就把自己丟出去了,而不是讓自己坐在臥室裏醒酒。

可憐腦子目前不太靈活的姚汝卿,並沒有察覺到為什麽對方把自己拎進了臥室,而不是讓自己坐在客廳清醒。

“稍等。”季辰起身去臥室給姚汝卿準備換洗的衣物,洗漱用品。

先前也是天真,竟然妄與天爭,卻不知棋手另有其人。現在,不僅想要翻盤,還想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把棋子藏起來,這可是個高難度的事兒。但是另一點,剛才男人無意中提醒了他。自己想要去找那幾位大神,一來毫無頭緒不說,二來男人也不可能如影隨形,及時知曉自己的動向,但是若是自己當真和那幾位對上了,男人必定是打頭陣的那位。問題是這裏是陽間,作為陰司神官的他竟然可以第一時間知曉的話,是不是可以認為,那幾位其實一直就在陽間,不曾離開,只是目前身份不明罷了。

姚汝卿註視著季辰的背影,剛才他在臥室裏似醒非醒,聽到的東西也是模糊不清,但是模糊中卻有一個詞讓他瞬間清醒了:斷我活路。季辰是什麽人,能讓他說出怎樣的話,別的不提,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季辰遇上麻煩了,而且這個麻煩還會危及到他的生命。

季辰,你到底一個人背負了些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