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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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辰一點也不想知道,姚汝卿是怎麽在剛出狼窩又入虎穴的。能從陽關大道上迷路走到黃泉路,對此,就算是季辰也不得不嘆服,姚汝卿的駕車水平真是夠可以的!

季辰敲了敲方向盤,一臉的生無可戀:“開車吧,姚少,只要你沒走岔道,再往前走一段距離,應該就有家店,我們估計得在那兒歇會了。”

“真有店?”姚汝卿知道懷疑季辰是非常不理智的,也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身體已經非常實誠地開始啟動車子了,“什麽店?便利店還是超市?”

“旅店。”季辰的手放在腿上,曲起手指輕輕叩著自己的膝蓋,心裏的怨念滋滋滋直冒,他不過是打了個盹的功夫,這就著道了?

姚汝卿沒再詳問,反正季辰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所以,當姚汝卿遠遠看到一束光的時候,並沒有欣喜若狂,而是慢慢減速,把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那家店的門口:“應該是到了……吧。”

季辰瞄了眼車窗外熟悉的畫風,一面白墻上開了一道朱門,上有橫額,卻讓一盞巨大的白色八角燈籠給擋住了——就算沒擋住,橫額上也無題字——左右是老宅子都有的楹聯,上面也是空無一字。再此之外,往上瞧瞧不見房頂,往左右望也望不見邊緣,就好似這麽一門一墻融嵌到了一整塊的黑幕之中。

季辰伸手從後座上勾過背包拍了拍,說道:“這下可以給我找把傘了吧。”

姚汝卿悻悻然從架子上翻出一把折疊傘遞了過去。

季辰接過傘,把包往背後一甩:“坐車上。”不等姚汝卿抗議,就先打傘下車,繞到駕駛室一邊敲了敲車門。

季辰撐著傘等自己下車這一幕雖然略顯詭異,但架不住季辰氣場太過強大,等姚汝卿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傻懵懵地聽話下車,跟著人走到了旅店門口。

再三確定姚汝卿身上滴雨未沾,季辰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姚汝卿正看著季辰浸染水漬的肩頭皺眉,視線一轉就看到男人清淺的笑,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後尷尬地移開視線,看清楚腳邊的抱鼓石門墩,蹲下身子看了個仔細,又探過身看了看另一側,居然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石墩,還真是仿古仿得很徹底,要不是天色不好,他倒是可以考慮拍下來做些素材。

姚汝卿站起身子,揉了揉鼻子:“你說,這裏是旅店?”東張西望地時候瞧見頭頂的大燈籠,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盞碩大的八角燈籠好一會兒功夫,似乎做了很久的思想鬥爭,才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人,“這不會是什麽賣人肉叉燒包的黑店吧?”

季辰欽佩地看著腦洞大開的男人:“這都被你發現了?”

知道自己想多了,姚汝卿不甘心地指著燈籠上碩大的標識辯解道:“你看這家店的商標,難道不夠生動麽!一個支架上還掛了兩個人呢!”

季辰當然知道燈籠上寫了什麽,只不過聽到這樣的解釋,還是忍不住想要噴一口老血,咬牙道:“原來‘無’字還有這樣的字形解釋,受教了!”

“啊?”姚汝卿形象地用一臉懵逼向季辰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黃泉路上無客棧,這個字,讀無!”一句話越往後說,季辰越是咬牙切齒。小篆的確和現在慣見大相徑庭,可也不用曲解成這樣吧,一個支架上掛著兩個人?這是什麽腦回路才能發散出來的聯想……

姚汝卿了然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後再度擡手指著燈籠:“你說,這個字是無?黃泉路上無客棧……這家店的店名叫無?”呵呵,原來黃泉路上無客棧還能這麽解釋:黃泉路上有一家叫無的客棧?

季辰沈默片刻,還是伸手拉著人往裏走,他現在一點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

不同於外面一眼能囊括的感覺,裏面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大,穿過晶石串成的門簾,就見到八扇成組的圍屏,圍屏黑漆邊框,屏風上方遠黛近藍,點綴幾點星光,夜幕撩人,夜盡天明之際,隱隱緋紅之下赭色山脈連綿,橫跨八扇屏風。

“這套山水屏風,估計價格不菲啊!”姚汝卿壓低聲音跟身邊的人感慨一句。

季辰覺得有機會還是要給人做好一些科普,比如現在:“鐘山之神,燭陰圖景,何止是價格不菲,這東西根本不可能出價。”那個年代的東西要是真流通了,那就是再來十個腦袋也不夠送人頭的。

“燭九陰?”季辰這次說的東西,姚汝卿知道,只是聽了這話就算是姚汝卿湊到那八扇圍屏跟前,也還是沒找到那位傳說中視為晝、眠為夜、吹為冬、呼為夏的鐘山之神,從頭到尾,他都只看到綿延磅礴的山脈,“在哪兒?”

季辰把人拉回到圍屏中央,擡手指著屏心處一彎下弦月模樣,周圍還要幾座矗立高聳的尖峰:“這兒。”

姚汝卿睜大眼睛仔細辨別,可算是看出來了,哪兒是什麽下弦月,分明就是燭陰的眼睛,尖峰是燭九陰張開的鱗片。

姚汝卿沖季辰晃了晃手機,詢問:可以拍照麽?

季辰微微搖頭:拍了也白搭。

姚汝卿失望收起手機,目光在圍屏上戀戀不舍。

繞過屏風,先入眼簾的是墻角擺放的一排紫檀木書櫃,書櫃旁邊,淺淡的鵝黃色紗簾溫順地垂了下來,紗窗外是一扇朱紅色雕花木窗,只是窗外永遠都是一片墨色。書櫃前支著紫檀條案,案上擺著一張古琴,古琴旁側端放著一盞以花枝蔓草紋遍全身的鏤空銀鎏金熏香爐,升起陣陣裊裊的香煙。

“季少爺,您可真是貴人出門雨水多啊!我在這兒呆了那麽久,下雨也就那麽寥寥可數的幾次,你這一遭還是這麽傾盆大雨,實在是罕見啊!誒,這是誰家的小哥啊,季少爺,您這是幫我攬客嗎?真是可惜了,這麽大好年歲,怎麽就那麽想不開跟著您來這兒了?”屬於少女的清脆嗓音,悅耳動聽,就是有些輕浮戲謔。

季辰抿著唇,臉色有些發青,這裏下雨的確不是什麽好兆頭,也不跟人廢話,從自己暴力摸出自己的錢包,抽出一張漆黑的卡,卡中央燙金一個奇怪的標識,正是剛才被姚汝卿認為是一個支架掛著兩個人的小篆“無”:“訂一間房。”

靜昭接過卡,在指尖靈活轉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季少爺,您知道我們這兒的規矩,算人頭的,就算是你們倆個人,訂一間房還是兩間房都是一個價,你又何必和人擠一塊呢……”

季辰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推薦:“我說訂一間,讓他自己住一間,明兒只怕連渣都不剩了吧?”

還是慣常的語氣,靜昭卻知道自己這個小朋友生氣了,只好手一攤,沖姚汝卿喊冤:“這位公子,你看看季少爺這話說得,我像是會害人的麽?”

姚汝卿安靜不說話。

眼前這個女人,梳著古代那種覆雜的發型,戴著的也是應該叫簪的發誓,那上頭看起來像是紅寶石、碧璽、珍珠一樣的點綴裝飾,姚汝卿下意識相信,都是真貨。一張瓜子臉,兩彎好看的柳眉,一張櫻桃小嘴,口紅色號很適合她這身鵝黃色的對襟百褶襦裙,就是眼睛的位置被一條胭脂色的帶子給蒙住了,讓人好奇心盛,這個看起來就是從古代走來的女子,會有怎麽一雙秋水明眸!

比起這些,姚汝卿更願意聽季辰的話,尤其是在這種莫名其妙但是明顯不對勁的地方。

“嘖嘖嘖……”靜昭搖著頭,很是可惜,“季少爺,你該不是提醒過你這位朋友不能跟我說話吧,瞧人連正眼都不給我一個!我有這麽像是洪水猛獸,非得這麽避著?我們這都是什麽交情了,朋友的朋友也是有認識的權利的啊!”

季辰只是把自己的要求再重覆了一遍:“訂一間房。”

“沒勁!”靜昭玩著手上的卡,一簇橘黃色的火苗從靜昭的掌心中竄出,瞬間火焰覆蓋住了整張奇怪的黑卡,靜昭也不驚慌,放任火焰灼燒黑卡。半晌之後,火焰逐漸熄滅,黑卡依然完好無損,靜昭把卡丟回到季辰手裏。

季辰收好卡,招呼姚汝卿回房間:“現在你們沒有做朋友的必要,下次見面的時候再結緣吧。”

“下次?”靜昭的聲音沈寂了片刻,再度響起,“季少爺,我想您還是先別急著回房了,有些事兒我必須和你說清楚,免得等你弄明白了,反倒要來怪我。我可不想我這家老店讓你給拆了。”

季辰回頭看了眼靜昭,蒙眼綢帶的胭脂色正在漸漸淡去,素色逐漸取代:“說。”

清冷的聲音平淡地敘述一個可怕的事實:“黃泉路上雨連綿,此去再無返陽願。您這位朋友,已經沒有下一次可以走這條路的機會了。”

姚汝卿捕捉到的幾個字眼,稍微拼湊一下,再發揮聯想猜測個四五分:“季辰,她的意思,是說我……”

最重要的字被季辰溫熱的手捂住嘴巴而中斷,季辰看著面前的樓梯,既沒有回頭看靜昭,也沒有轉向被自己捂住嘴巴的男人,只是清亮的聲音冷厲了些:“誰都不許說那個字,除非他想試試看危月的滋味。”

威脅的是誰,顯而易見。

姚汝卿舔了舔嘴唇,點點頭,季辰說的總不會害自己,差點又被人帶跑了,還把自己給賣了。

靜昭的聲音也沒有再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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