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前，季辰來到這裏，那會兒的度假村比現在還要糟糕——在季辰看來是這樣。

當時的這裏，剛剛經歷了一場堪稱滅頂之災的厄禍。雖然酒店只是整個度假村中一塊區域中的一小部分，擱在游人如織的平時興許並不起眼，但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在發生不幸之時愈發能凸顯他的真理本質。

發生火災的是酒店不假，但是現在整個游樂場已經被徹底遺棄了，無論是童真童趣的游樂園還是浪漫花海都不足以吸引飽受驚嚇並自行腦補的公眾。不過一夕之間，繁華熱鬧的度假村已經初顯頹勢。外圍拉著警戒線的度假酒店、空無一人的售票窗口、大門緊閉的紀念品小屋、敞開門卻無人搭理的冰淇淋推車，扮作人偶陪游客合影的工作人員也仿佛在一夜之間失業了，連帶著原本充滿生機的綠植也在情緒的幹擾下似乎敗落了許多。

季辰不情不願踏足這裏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幕大勢已去的敗局。

火災發生已經有段時間了，該調查的調查，該處理的處理，一切看似平穩地向著發生不幸後較為平和的結局發展。

然而這裏的一切並非已經終結。

季辰在這裏見著的景致不如意，耳根也沒能逃過災劫。

酒店附近擺開幾張神案，有遇難者的家屬請來做法事的各家各派，有至今無法接受親人離開的遇難者家屬哭著喊親人的名字，也還有追著要度假村負責的遇難者家屬，以及其他本不相關卻偏要過來摻和的閑雜人等，牛鬼蛇神，紛紛雜雜。

米粒灑落一地，招魂幡、紙錢滿天，遇難者家屬的哭嚎、喊叫，還有上佳安排過來的協商者之間的拉扯、爭執，和一十七個枉死的冤魂哀嚎喊屈……

種種聲音，一聲不落地傳到季辰的耳朵裏，差點沒把這個素來喜靜的人逼瘋。

默誦一遍清靜經，季辰忍下滿腔的不滿，繞著酒店轉了一圈，在外圍已經讓各種魔音荼毒，徹底放棄了深入了解酒店內部的念頭。一十七個枉死者一同在耳邊喊叫，是個正常人估計都受不住，幹脆直接舍棄了酒店本身，開始沿著度假村探尋實際情況，著手了解事情始末。

一切出乎意料的順利，一切也讓人始料未及。

度假村占地面積不小，其中有一部分靠山的區域被打造成了森林公園，天然氧吧、負離子都是吸引登山遠足之類的體育運動愛好者的噱頭。

現在這裏寂寥無人。

季辰站在森林公園的觀景臺上時，有一瞬間全身血液凝結的錯覺。

整座度假村，絕對是請高人專門設計的！

站在高處俯瞰整個度假村，不過就是迎合陰陽相合的根本，以吸金納財為主的布局，關鍵在於度假村所處地勢開闊，陽氣十足，布局者就大膽地放開雙魚的陰眼，倚靠太陽的壓制，天然地形成大開大合之局，這也的確讓度假村日進鬥金，一時無二。

只是今天這一場人為的變故讓一切有利局勢瞬間調轉了過來。

度假村的度假酒店正好是在陰眼之上，這也是為了晚上見不著太陽的時候憑借居住在酒店裏的客人的人氣稍微克制點陰眼的力量。

結果一場大火把度假酒店給燒了。

陽火灼陰眼，原本首尾相互糾纏的陰陽魚中，就這麽著瞎了一條陽魚，陰陽失衡。

陽魚失勢自然是陰魚得勢，陰盛陽衰。

整個布局裏原本的點睛之筆——仰仗白日、大開陰眼，這會兒反倒成了火上澆油的敗家做派，很大程度上錯失了亡羊補牢的機會。

再加上枉死其中的一十七個亡魂，陰魂不散，陰氣又怎麽會少得了？

在季辰那雙眼睛看來，火災過後的度假酒店整個都籠罩在一片黑氣之中，成了陰氣聚攏的地兒。而陽魚，已經被吞噬殆盡，除非重新整條與之勢力相當的陽魚出來制衡——現在誰也沒這個財力和魄力，否則這個局已經完全沒了盤活的可能。

至於深陷其中的一十七個冤魂，若是肯聽從法師僧尼的指引離開倒也還好，顯然目前看來，並沒有什麽成效。倘若冤魂繼續逗留在此，不入地府，遲早有一天也會和陽魚一樣，被整個已經失衡的陣所吞食。

幾相衡量之下，季辰並不打算出手破壞這個局。

這個局看起來已經死了，偏巧這塊地兒開闊得很，四處可見日光，即使目前看來，就算是這裏成了聚陰之地，也還有頭頂的金烏幫忙看著，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季辰不敢保證，如果他出手，情況能比現在好，要是有個萬一，不僅附近，可能連累整片地區的局勢都會受影響，所以維持原狀成了唯一的選擇。

沒想到這一晃8年過去了，這裏不僅依然保持著當初的平衡，連季辰原本設想可能已經被陰魚所吞噬的冤魂居然也都還在！

“季辰？”姚汝卿看面前的人並沒有再在別的樓層停留，甚至還想繼續往樓頂走，出聲提醒一句，“9樓了，上面是天臺。”

季辰停下步子，仰頭看了樓梯上方，隨後微微側頭看向跟在身後的高大男人：“去天臺。小心腳下，別踩到那些零碎的東西。”明明是個氣勢不弱於自己的人，偏偏有時候乖巧溫順得……像只貓。

專心看著腳下的樓梯，聽到季辰的叮囑，姚汝卿的註意力不自覺跑偏。地上的東西？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出現的不再是之前的瓦礫石塊，反而是些日常用品夾雜在其中，比如袖扣、口紅、看似胸針的飾品等等。

不知不覺中，姚汝卿的步子慢了下來，擡頭看著一步一步平穩往上走的背影，看似消瘦，但姚汝卿絲毫不懷疑其中所蘊藏的力量。

察覺到跟在身後的步子突然停住了，季辰疑惑回頭。

“為什麽這裏會有這些東西？”姚汝卿好奇得自然是地面上這些看起來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零碎的小東西。

季辰定定地與姚汝卿對視了片刻，目光落到地上的零碎物件上，問道：“你猜不到？”

這裏是酒店，火災發生前都有固定的保潔員負責每天的清理工作，肯定不會是那個時候遺留下來的。火情發生後，這裏也有人進進出出，但是沒有人會在祭拜的時候把這些雜碎的物件遺留下來。

當時的火勢並沒有蔓延到這上層，這裏也就極大程度上保留了當時的模樣，像袖扣、胸針這類隨身配飾的私人物品淩亂地出現在這裏，難免讓人多想幾分。

“火災發生的時候，下層火勢嚴峻，所以上層的住戶很有可能往樓頂跑……”姚汝卿已經想不起來，當年的報道裏有沒有說明當年從這棟樓裏救出多少受困人員，又有幾人是從頂樓救下的，只是心裏有種違和感異常強烈罷了，“是那個時候留下的麽？”

“走吧。”季辰不對這個猜測做出任何評價，轉身繼續往上走。

通往天臺的那扇鐵門，已經搖搖欲墜，季辰伸手按住鐵門，輕輕往旁側一推，粘了一手的銹，輕嘖一聲，拍去手上的銹末。

站在天臺上，夜風吹過，總算是稍微散去了一點點炭塵的氣味，讓人呼吸順暢了些。

季辰揉了揉鼻子，輕咳了幾聲，引得姚汝卿心中警鈴大響，快走幾步到季辰身邊：“你怎麽了？感冒了？要不，今天先這樣？”季辰似乎一整天都呆在這裏，電視劇和小說裏都說過，像這種陰氣盛的地方呆久了對身體不好。

“你要回去也稍等會兒。”季辰把尾指抵在下唇，一聲綿長清亮的口哨在寂靜荒蕪的度假村，傳出很遠很遠。

姚汝卿閉上嘴，自己回去留他一個人在這裏？呵呵！如果自己不在這裏守著，還不定這個不要命的家夥又會鬧出什麽事兒來！比如在上上次自己先撤之後去跟杜忍鴻打了一架，又比如上次自己在辦公室的時候一個人跑到危險的電梯井。

一個小東西撲閃著翅膀出現在了自己眼前，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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