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如今我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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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流淌著悠揚的鋼琴樂聲,不知怎麽我的腦海裏便出現了一個婚禮的場景,新娘穿著一襲華美的婚紗走在紅地毯上,長長的拖尾和同樣長的頭紗一路逶迤。後面的小儐相賣力地拋灑著竹籃裏的花瓣,就像是揚起了一個粉色的夢境。新郎站在紅毯的另一端向我轉過臉來,那熟悉的輪廓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中,曹遇安,我在心裏默念。

可既然是夢,很快便會像海面上的浮沫一樣消失破滅。下一個瞬間我已經清醒過來,聽話地隨著他到處寒暄。從對方細微的表情裏,其實是可以看出來他們對我是曹遇安的女朋友這件事是既驚訝又好奇的。可是他們很快便把這種情緒掩藏在了笑臉之後,很熱情地同我寒暄。

可我心裏卻覺得十分別扭,曹遇安之前一定沒少帶蘇舜卿出席這種場合,他們想必就算和她不熟也是姐姐打過好多次交道的,如今面對一個突然出現的我,不但可以處變不驚,還可以將撞過去的一切從來就沒有發生過,真是讓人寒心。

在曹遇安的引見之下,我認識了許多上海灘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這些人物在老百姓的眼裏看起來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可私底下,卻是幾十年的交情,甚至還可能是中表親戚、兒女親家,早已經在利益的的戰車上綁作一堆,誰也離不開誰了。我終於發現自己的好記性除了考試以外有了另外的作用,不管是誰,只要有人介紹過,我就能立刻記住對方的臉和名字,還有一切關鍵的要素。更有甚者,這些記憶也不僅僅是短時記憶,即使過了十天半個月,連曹遇安都不記得某個人時,我卻立刻能夠反應出對方的身份。那時候我尚不知道這種能力的用處,卻沒想到不長的時間以後,這種能力卻讓我一時間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言歸正傳,這場名流盛宴上我也確實記住了好些人。其中的一些是因為外表和氣度實在太過於鶴立雞群,也有一些是因為真人和傳聞實在差別太大。但比起黃立忍來這些人就都算不了什麽了。傳聞之中聲名狼藉、惡貫滿盈的大漢奸真人瞧著卻沒有一點奸佞險惡的氣息,反倒瞧著像是風流蘊籍的文人。他禮貌地脫帽向我們致意,又很有風度地吻了我的手背。“美麗的小姐,我能請您跳一場舞麽?”,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見我猶豫著遲遲不肯接受邀請,黃立忍便聳著肩灑脫地笑了笑,很熟稔地同曹遇安打趣道:“那麽久不見,真是想不到曹先生還是像以前一樣春風得意、盡展風流,全場最吸引人的小姐眼睛裏可就只裝得下你一個人,我們這些人看來就只有作壁上觀的份了。”他的聲音低沈而帶著磁性,聽在耳裏仿佛如沐春風一般溫暖。我一下子有些怔忡,人們總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可如今我卻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了。

曹遇安和黃立忍明曉得自己是眾人目光的焦點,看上去人人都忙著應酬交際,實際上卻都在觀察著兩個人的表現。他們不顧眾人好奇的註視,結結實實地給了對方一個熱情的擁抱,那種久別重逢的喜悅真是溢於言表。

我不由得焦慮起來,曹遇安因為和日本人的密切往來,本來的名聲就不大好了,他現在還和黃立忍打得火熱,天知道外面的人又會怎麽傳。這個人真是讓我很得牙癢癢,就算是已經坐實了漢奸之名的人還知道愛惜自己的羽毛,這種公眾場合要麽不出席,要麽就夾緊尾巴小心做人,像曹遇安這麽傻的還真是頭一回見到。

他同黃立忍簡單地交談了幾句,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於是轉過頭來對我說:“我們出去抽支煙,你能自己呆一會麽?”

我想我早已不是第一次被他突然丟下,自然也不是最後一次,於是瀟灑地回答他:“你去吧,我一個人沒問題。”

我瞧見他們倆大步流星地朝著陽臺走去,期間黃立忍遞給曹遇安一支卷裝的物體,似乎是如今黑市上最為緊俏的古巴雪茄。他們兩個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裏。我回過神,不期然地發現,果然原本正專註於忙著社交的人起碼有一半正分神關註著黃立忍和曹遇安的一舉一動。而從他們嚴陣以待的神情和緊張的動作來看,這裏頭的許多人也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看客而已。

他們正在做著相同的事情,可從他們互相防備的身體姿態可以看出,這些人也是分屬於不同甚至敵對的陣營。我想以我的道行,想要弄琴每個人真正代表的派系幾乎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把這些人的反應牢牢地刻在腦子裏,說不定能夠給顧作言提供第一手的情報!

我給自己找準了定位便端了杯果汁就走到角落裏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從安靜的角落看過去,現場的每一個細節都可以盡收眼底。我突然想到顧作言和曹遇安每每在喧鬧的環境中,總是選擇呆在角落裏,就連過去一向慣於自我表現的二哥也變得低調起來,每當我冷不丁地回頭,就能看到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什麽人。人的思維很容易被熱鬧的事物吸引,那麽長時間以來我也沒有註意過發生在角落裏的細節,更沒有思考過這些細節背後的深意。可此時,我的腦海裏卻像是突然閃過一道驚雷,許多藏在記憶角落裏的片段浮上腦海,或許很多人我一開始就看錯了,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樣。

誰也不會想到,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黃立忍卻也是最後一次。宴會結束後而更讓人意外的是,一向擁有很高聲望的汪精衛竟然選擇了投敵。聽到廣播裏冰冷的女聲,祖父不由得怒火中燒,他拄著拐杖將地板敲得“砰砰”響:“混賬,簡直是混賬。大敵當前,人人都要學秦檜賣主求榮嗎!偌大的一個中國,難道就沒有一個有血性的人真正站出來和日本人血戰到底的嗎!”他因為太過於激動,所有的血氣似乎都湧到頭頂上去了,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裏的血絲更是駭人。

第107章 二哥見到衛二月紅著眼眶沖了出去,下意識地便追了出去

還好二哥恰是時機地扶住了祖父,又餵他服了藥,祖父的臉色才一點點好了起來。我看到他跪坐在祖父身邊,那個寬闊的背影和小心而嫻熟的動作,比起過去更多了幾分擔當和信賴感。

等到祖父悠悠醒轉了,二哥才告訴他,蔣委員長把戰爭分成了幾個階段,如今這個階段是積蓄實力和爭取國際支持的最好時期,等到我們的防禦體系真正地建設起來,彈藥和人員補給更加充足,便是時候把口袋紮緊,讓日本人全軍覆滅了。所以我們對於局勢,既不要盲目地樂觀,也不需要太過於悲觀,中國地大物博,日本想要以為地強取豪奪就之能事人心不足蛇吞象。

祖父看著二哥卻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未幾卻冷笑幾聲:“日本人要真是像你說的那麽好打,為什麽打淞滬的時候沒有贏,為什麽打南京的時候倒叫他們包了餃子,連一城人的身家性命都搭了進去?還有你,你不是好好地在洋行裏做事麽,委員長難道會把他的計劃告訴你?!還是說你本來就只是拿著洋行的工作當幌子,心裏頭還是放不下你那可笑的、憑著一己之力就要拯救中國的雄心壯志?”

其實,對於二哥的失蹤和回歸,家裏人大都抱著巨大的疑問。只是由於祖父強硬的態度,所以只是心照不宣地三緘其口。可沒料到的是這一次祖父也沒有站在他這一邊,反倒用十分嚴厲的態度質問了他。

二伯母抱著臂隔得老遠冷眼旁觀,到了這時候突然就撿到了一個插嘴的機會:“唔,爸你這麽一說倒也真是不差,其實我們冷眼瞧著啟智這一趟回來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只是不好開口罷了。說他是在洋行工作吧,我也沒見過忙到幾天不著家的。我看啊他天天忙裏忙外的,還要和外國人做生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留了後手,到時候丟下這裏一大家子的累贅自己跑到國外去享福了。”她說完了由覺得不解氣,睨著眼冷冷地瞧著二哥,好像隨時準備找到他的漏洞還進行下一輪的偷襲。

二哥沒曾想會發生這樣的變故,一時間頗有點手足無措地楞在了那裏。我想這個節骨眼上一定得找個借口替他替他打掩護,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衛二月卻已經率先挺身而出。

她拄著拐杖走到二伯母面前,臉上肅穆的神情帶著點不容辯駁的壓迫感:“翠萍阿姨,你這麽說話真的好麽?啟智哥是您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是不是那種不顧家人只顧著自己安慰的人,您想必應該比我更清楚。“她忽然笑了笑,語氣卻比剛才更嚴肅了些:“先不論別的,啟智哥當年可不就是聽說中日開戰,擔心家裏人會有危險,所以千裏迢迢地從英國趕回來。他若是真的貪生怕死,大可以留在英國,到時候自然是什麽危險都不會有。”

二伯母被她將了一軍,又礙於面子不大好發作,只能陰惻惻地道:“誰知道他打得什麽主意,當初留在英國就是被斷了財路,自然不能乖乖地束手待斃。可現在就不一樣了,啟智這不搖身一變就成了洋行的買辦,平時交往的都是達官顯貴,手裏把控的那可是成千上萬的真金白銀,我們這樣的窮親戚還真是不敢高攀。不過你看看,家裏如今就剩下老的老小的小,我們家那個有事不上進的,這不是家裏的經濟大權都交到佩佩手上了麽。你不要怪阿姨小肚雞腸,阿姨這也是聽大家都那麽說,家裏有那麽個外國回來的大侄子,這家裏頭應該是進賬不少才對。”

衛二月滿臉不忿:“家裏那麽多張嘴要吃喝,靠的只有原來的積蓄和伯父那點薪水。這場仗打成這樣子,物價已經飛漲到讓人看不懂的地步了。您倒是說說看,怎麽可能像你說的那樣還會有進賬?”

衛二月關心則亂,口氣便不可避免的有些沖。二伯母愁著眉頭瞧了她有好幾秒的時間,突然冷笑一聲道:“我不和你一個小孩子計較,你倒是蹬鼻子上臉的。家裏頭開銷大,還不是因為養了閑人白吃白喝的。”她突然把臉湊到衛二月的近前,用一種十分惹人厭的口氣說道:“只是可惜我們這個小少爺一直都是最受爸爸最看重的,老爺子早就在張羅著他的婚事了,對方就算不是大富大貴,那也是要門當戶對。我倒是見過好幾位小姐的照片,那可都是一等一的美女,家世又好,又讀過書,將來和啟智也是讓人羨慕的一對。”

大伯母在一旁看了許久的好戲,這時候突然插嘴道:“翠萍,在孩子們面前瞎說什麽。現在的年輕人講究的是自由戀愛,家裏長輩張羅的那是包辦婚姻,使他們最不樂意的。”她的話聽著像是在開解,可殺傷力卻遠遠地超過了二伯母。

果然,衛二月聽了她的話,臉色一暗便向二哥的方向回過頭去。祖父急紅了眼,他目含責備地掃視了一圈,用訓斥的口吻道:“我一天不死,這個家就是我說了算數。我說了賬歸老三媳婦管,其他人就不用知道。小輩的婚姻自然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不會由著他們亂來的。”他望著二哥,又加重了語氣:“我不管現在是什麽世道,也不管別人家裏是怎麽做的,總之一天是朱家的人一天就不能做讓這個家蒙羞的事情。”

我和二哥面面相覷,因為害怕引火燒身,所以就像我們每次做錯事被祖父教訓時那樣低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出。可衛二月卻把二伯母的話聽了進去,加上祖父的一番訓斥,她的信心顯然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她擡眼瞧了瞧二哥,見他低著頭沒什麽反應,於是一咬牙沖了出去。

二哥後來告訴我,這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他的計劃之外。但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人們通常不能夠預計到最後的結局,也常常被突如其來情況推動著做出許多願意能不能做到的事。他原本想要息事寧人,等事情過去了再向衛二月賠禮道歉。可是當他一見到衛二月紅著眼眶沖了出去,幾乎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便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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