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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一七章 艾菊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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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買的宅子其實離皇宮很遠,可是程曲蓮卻覺得這路為什麽沒有更長一些,走得時間長一點,對家裏人來說,悲傷就來得晚一些。

一人,一馬,一灰喉,穿過人流熙攘的大街小巷,不少行人駐足看著這樣奇怪的組合,並在她們的背後指指點點:

“看,那馬上的人像一個死人哩。”一個稚童指著灰喉說。

“死人還騎馬幹嘛啊,只是睡著了。”另一個稚童反駁。

天漸漸地放亮,烈陽當空,灼在皮膚上有一些痛感,程曲蓮盡量挑著陰涼的地方走,可還是阻止不了太陽的熱曬。

血的氣味和肉的味道引來了很多的狗和蒼蠅,狗成串地跟在馬的後面,伸長著它們的鼻子,拼命地嗅著令人垂涎的氣味。

蒼蠅毫不客氣地飛到了有血的地方呆著,一只,兩只,三只四只百只千只....

程曲蓮沒有東西可以蓋住灰喉,她自己爬上了馬,將灰喉抱在懷裏,往程宅駛去。

到家的時候,看門的小廝嚇了一跳,他吃驚地看著程曲蓮抱著灰喉進門,問:“老爺,灰喉大哥受傷了嗎?”

“死了。”程曲蓮低低地說,“去拿幅擔架來。”

小廝臉色大變地飛奔著走了,沒一會就叫來了兩個強壯的家丁,將灰喉放在擔架上擡了起來。

“老爺,擡去哪裏?”一般富貴人家奴仆死了後要麽發還給家人麽要直接用席子一裹就埋去荒地,但家丁知曉灰喉在程府地位不一般,所以就問程曲蓮。

程曲蓮抿著嘴,她說:“去正屋吧。”

家丁擡起灰喉,跟在程曲蓮的後面往正屋走去,經過第三進的時候,有些仆婦正在天井處洗衣,看見程曲蓮紛紛行禮,有一個仆婦看了看擔架上的灰喉,就笑著說:“艾菊昨天還說若是老爺受點傷就饒不了灰喉,這下灰喉受傷老爺好好的,她定是放心了。”

程曲蓮的臉色暗了很多,仆婦見情形不對,立馬住了嘴,她仔細地看著擔架上的灰喉,發現沒有呼吸的跡像,臉色馬上就變了。

進到第四進,正屋的門口就在面前,程曲蓮覺得腳步很重,在她的心裏,灰喉艾菊扶桑和燕鷗是比血緣之親更親的兄弟姐妹,是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後背交給他們的人,如果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她會寧願自己死去,也不願意灰喉死去。

“老爺,你回來啦!”艾菊抱著豬頭三笑盈盈地站在門口說。

撲通~~~程曲蓮下意識就踉蹌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艾菊趕緊走過來一手抱豬頭三一手扶程曲蓮,然後,她擡頭,看見了躺在擔架上的灰喉,她扶著程曲蓮的手掌突然就收緊了。

“艾菊...”程曲蓮不忍說。

艾菊笑著說:“老爺,灰喉很沒用,又受傷了不是,您先幫我抱一下小三,我帶他進去包紮一下。”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顫抖,朝夕相處的人是生是死,她一眼就看出來了,若僅僅是受傷,老爺又怎麽可能會不幫他包紮就帶回來,傷口那麽明顯那麽赤luo裸,艾菊只一眼就明白了。

“灰喉已...”程曲蓮接過豬頭三她的話沒說完,艾菊就急急地打斷:“沒事的,灰喉沒事的,老爺。”

“艾菊,灰喉......”程曲蓮眼眶紅了。

艾菊看著程曲蓮哀求著說:“別說了,老爺,讓我帶他回屋吧。”

豬頭三正要長牙,口水流得到處都是,他看見灰喉躺著,就伸出手咿呀咿呀地要撲到灰喉身上去,長長的一條口水流了下來,劃了條弧線,掉到了灰喉的臉上。

艾菊從懷中掏出一塊粉紅色的絹帕,將豬頭三的口水擦去,然後讓家丁將灰喉擡進了她和他的屋子。

程曲蓮抱著豬頭三看著艾菊面色如常地指揮著家丁,腳步正常地走離了她的視野,她知道,艾菊開心的時候話多,憤怒的時候話多,擔心的時候話多,可是,當她難過而不想被人知道的時候,她就會沈默。

“阿三,灰喉走了,媽媽很壞,對不對?”程曲蓮輕輕地對著豬頭三說。

豬頭三被程曲蓮的親近逗得咯咯咯地笑,他不知憂愁,有奶喝,有人抱,便是晴天。

灰喉的死去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宅子,整個程府的上空都罩上了一層蒙蒙的傷。

程曲蓮想為灰喉辦一個隆重的喪禮,可艾菊拒絕了,她說,就讓她一個人靜靜地陪灰喉最後幾天,讓她一個人靜靜地送他走。

夏天,屍體禁不住放,程曲蓮親自去買了一副上好的棺材,去買了一塊上好的墳地,兩日後,灰喉就下葬了。

艾菊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裳,這是她成親那日穿的喜服,她全程微笑著,像一朵開放正艷的玫瑰,坐在棺材的旁邊,顯得那般的妖艷和美麗,又帶著淒涼的絕望氣息。

沒人去笑話她,才兩日過去,往日有點豐腴的艾菊,瘦了整整一圈,她的悲傷不用哭就能讓所有的人看到,哭從來不是哀傷最佳表達方式,深深地傷在心裏卻強行壓抑住的傷,哀艷而慟人。

第一把土,是艾菊撒的,她說:“相公,你在陰泉要等著艾菊,若是勾搭哪個女鬼,艾菊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第二把土,還是艾菊撒的,她說:“相公,我愛你。”

第三把土,程曲蓮撒的,第四把土,是燕歐撒的,第五把土是扶桑撒的,最後一把土,是慕氏撒的。

一個小小的墳包,墳前一塊小小的石碑,這就是灰喉最後的歸宿,是他留在這世間最後一抹印跡了。

花婷婷被抓走的事,在灰喉的喪禮過程中被無限地忽略,也沒有人來找程府的麻煩,不知是德宗下的令還是其他原因,程曲蓮一直沒再去太醫院也沒有人來催。

而征南之事因為威信侯的事被耽擱了下來,過了一個月,傳來了南疆重鎮被攻陷的消息,京中人心慌慌,大臣們中要求文將軍擔任征南大將軍的折子越來越多,積壓在德宗的案頭。

八月下旬,傳來了德宗準備禦駕親征的消息。

這一個月,程曲蓮都在準備隱居之事,她答應過灰喉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接下來,必是亂世亂政亂戰,程府呆在京中只會成為炮灰,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所以動用程家家主才知的後路躲起來。

程家的後路是藥材的來源之一,是在西疆的雪山之腳,是第一任程家家主行軍時偶然發現的一處山谷,那裏如一個世外桃源,不僅盛產珍貴的藥材,而且還是一處人跡罕至的隱居理想之所。

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料理了一切,又讓家仆散去,只留了十餘個最忠心的仆人,衣三的去向程曲蓮曾特地問過她,她本想跟著程曲蓮一同走,可是程曲蓮卻直言說不可能帶她走,衣三就又轉口說留在京中守著程宅,程曲蓮不打算賣掉這座宅子,既然衣三想留守這裏,她也便隨她去。

程曲蓮的動作並不小,可宮中和太醫院都沒有消息,就連太後也沒有動作,她心裏已隱隱有了猜測,但還是加快了離京的準備。

八月二十七這日,兩個不速之客上門了,程老爺子和程二老爺登門。

該來的總會來,程曲蓮心裏冷笑,將二位客人帶到了花廳,沒讓母親慕氏出來應酬他們,自己一個人去面對他們。

程老太爺駐著拐杖,看去蒼老了許多,程二老爺也是一臉灰敗神色,他們開的藥鋪剛爆出賣假藥的醜聞,被京中權貴人家嫌棄,連出身尊貴的兒媳婦也救不了他們了,甚至還有族人跑到程曲蓮身邊說過程二夫人強占兒媳婦嫁妝的事。

“聽說蓮兒散了奴仆,這是要準備離京了?”程老太爺開門見山就問。

程曲蓮點頭說:“勞祖父問起,曲蓮是打算帶著母親出去游醫歷練。”

“混帳,你是程家的家主,程家正好有難之時,怎麽難離京獨自享樂!你對得起程家的列祖列宗嗎?!”老爺子將拐杖不停地戳地,發出噔噔的聲音。

程曲蓮面色不變地回:“程家有兩個家主,各自分府而過,程家二房有難,與我大房何幹?當初曲蓮有難之時,也不見二叔幫著母親解過危機,反倒是祖父,趁著曲蓮不在,將我母親趕出了家門呢。”

程老太爺臉色赤紅,他惱羞成怒地說:“是你母親不守婦道天天出外勾搭男子,這樣的yin婦,程家怎麽難留?”

程曲蓮謔地站起來,大聲說:“請祖父慎言,母親因為曲蓮在宮中突然失蹤,所以才到處托人進宮打探消息,她一番愛子之心,卻被人汙成yin婦,反倒是祖父與二叔,曲蓮失蹤多年,不聞不問,今日又有何顏面登我家的大門!”

老爺子沒想到程曲蓮連他的顏面都不留直言刺面,他氣得胡子都直了,也站了起來,手指著程曲蓮抖索著:“你這不孝孫,敢忤逆祖父!我要進宮告禦狀!”

程老太爺轉身就要往外沖,程二老爺攔住了老爺子,轉向程曲蓮說:“程曲蓮,不孝可是重罪,你都要離京了,那就是脫離了程家,理應將上次分走的一半家產歸還程家來,若是不還,休怪我們無情了。”

說來說去,還就是為了錢,程曲蓮冷笑,她說:“若是曲蓮不還呢?”

程二老爺挺直了腰桿說:“太後派人來說了,若是你不還,就將讓父親告你一個不孝之罪,等著坐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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