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也在她身邊坐下，他身上披著的，依舊是剛才見面時的月白色大氅，熙熙沐浴之後，換上了夫差為她準備的雪白長袍，袍子很大，裹得她像個肉粽似的，行動起來也不方便。

“你的記性不錯。”

“哈？”熙熙疑惑地看著他，這，這是什麽跟什麽？看著看著，熙熙忽然領悟了，原來他是在說先前的事情啊。“那是！那是必須的啊。”熙熙想起來就覺得自豪，記憶力好不是壞事吧？不是嗎~

她“嘿嘿”笑了好一會兒，發現夫差臉上半點兒笑意都沒有，幹笑幾聲，只得停下來。看來，他不說話，她也就只有陪著沈默的份兒了。

“你還記得更久之前的事麽？”許久，夫差才開口對她說，不過他的視線卻是始終望向別處，似乎是要尋找什麽東西承帶著分散開註意力。

“？”更久以前？那是多久以前？

熙熙面露疑惑之色，這一次，不等她開口問，夫差就說話替她解答了。

“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麽？

在他的眼神裏，熙熙順著去回憶。

只不過她始終想不起來，自己在這之前，還與他見過面。熙熙苦苦地回想著，未果，只得擡眸看他，搖搖頭。“是麽？真不記得了啊。虧我剛才還說，你的記性真好。”他說這話之時，語氣之中帶著輕笑，但臉上始終是沒有半絲表情的。熙熙一聽，原本是要怒氣發作的，只是，現在的夫差好像有心事，他的樣子很嚴肅，不像是在與她開玩笑、逗嘴兒。

“要麽，就是我的易容功力實在是太厲害，以至於你都無法認出是我。”他頓了頓，繼續道，“見過面不算，即使是說過話，也不認不出來了。”

“在越宮，我們也是見過面的。”他終於收回了視線，側首看著熙熙，啟唇緩緩道來，“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越國的宮裏。”

語罷，熙熙心底一顫，一驚。

原來，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小樹林裏的出手相救。

原來他們的相見比她想象的要早很多。

這麽說著，她倒是漸漸看清楚了記憶模糊的那一塊。“你是……青灰衫男子？”那個被勾踐的侍衛追著捉拿的男子？

那個穿著蘸著泥巴的青灰色長衫、臟兮兮的花臉貓兒一般的卻暗藏著不同氣質的男子，居然也是他。熙熙印象深刻，她記得，當時夫差是重重地抽出了他的手，蹙著額看她，對她說：“你走。”

“嗯，沒錯。”他想起那日，忽然牽了牽嘴角，但轉念想到其餘，額間的陰氣又沈了些。“你想知道，為何我會三番五次進越宮麽？”夫差忽然提問她，熙熙料想自己也猜不到結果，幹脆很誠實地搖頭。

“我派去的人都被捉了。”

啊？

熙熙有一刻沒有反應過來，很快她腦袋瓜子一轉，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想來，自己在小黑屋裏見到的那個喚作“尉清”的男子，就是夫差派去越國的細作，之一。

她細細琢磨這句話，恍然，都被捉了，那麽，夫差是說他的所有派出去的人全部都被抓了。細作被抓是遲早的事情，但全都被抓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有人出賣了夫差。

想到這個原因，她自己都是嚇了一大跳。

這種事情非同小可，被出賣被背叛都是不容原諒的，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吳國太子。若是有人出賣了他，那麽夫差就危險了。難保那些被抓的細作會不會挨不住而把他給說出來。

“我幾次進去，都險些被抓。”說著，他看著熙熙。

說來，每一次遇見她，運氣都會變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壞。上一次，是在樹林裏差點兒被人暗殺掉。“而那一次，很不幸，剛好落入他們的圈套。”但要不是因此，他怕是就見不到這女子了。

“啊。”熙熙輕聲低呼，原來真的如此，她當初就覺得那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不想竟然是他。幸好，幸好沒有被勾踐……

“那……你又是怎麽逃出來的？”被勾踐侍衛捉去之後，熙熙就再沒有他的消息，心裏頭還難受了一段時間。一來，是為這個好不容易又認識的一個朋友感到可惜，想著不知道他要在勾踐手中受到什麽樣的非人待遇她就心慌。二來，二是因為……她為勾踐感到心寒。

變成這樣子，雖然不是她所願，她也知道並非勾踐所願，但是還是不能接受。心狠手辣不留後患。

“阿涼忘記了麽，我可是會易容的。況且，我的身手還是不錯的。對付那幾個侍衛還是有能力的。”他終於松下一口氣，“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了。”這一句話本來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的，但是經他這麽暖軟的語氣說出來，倒是成了動聽的、讓人暗驚的話語。

熙熙點點頭。她知道夫差是為了不讓她難受，因為她的個性決定了她這一生最不願意被人欺騙，特別是親密的朋友、信任的人。

“我都知道了。”她低聲應答著，一根手指戳/著另一只手的掌心，“謝謝你。”更低的聲音，不過恰好鉆進了他的耳中。

“為何要謝我呢？”他牽動嘴唇。

熙熙看著他，認真地說：“謝謝你這麽相信我。”被人信任總是一件很幸福很美好的事情。

“傻瓜。”夫差笑著伸手揉/亂了她的頭發，熙熙倒也不閃躲，大咧咧地也跟著笑了起來，“阿涼有什麽打算嗎？”原本想要開口邀請她留下來，在宮裏好好待上一段時間，可是若他真的這麽做了，依照阿涼的性子，她一定是會答應的，不管樂不樂意。這樣子剝奪了她選擇的權力，會讓他心裏感覺不安。

“打算啊。”熙熙擡頭看上方的橫木房梁，說實話，她的“打算”在之前就全被打亂了。現在看來，隱居不行了，行商開店鋪也是不行的了。好惆悵啊該怎麽辦才好呢？

“欸，”她微微低下頭，又看看夫差，“沒有打算呢……”舔/了舔嘴唇，繼續道：“你說呢，你說我該怎麽辦才好？”該死的，這一刻她腦海裏忽然閃現出要回去找勾踐的想法。這個想法不妥，不好，一定要摒棄掉。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怎麽還想著回去呢。梁熙熙你真是笨蛋，傻得讓人望塵莫及。明明，狠心離開的是她。現在想著要回去的，也是她。

“不如，阿涼留下來，可好？”夫差思來想去，見她心裏其實是沒有什麽完整的計劃，怕她硬/著到外面闖蕩會受苦，只好開口讓她留下來。

熙熙凝眸，“留下？”

“也不是不可以的……”她輕蹙額，心中的想法如千軍萬馬、洶湧波濤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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