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叛逃 (3)

關燈
雖然明知是花瓶掉地了,但宮女們都窩在被子裏懶得動彈。

當然,鐘宸惜還風光的那會兒,她們可不敢這副態度的。別說打碎一個花瓶了,就是慕軒南夢裏哼哼兩聲,她們也得著急一把。如今,世態炎涼吶。

宮女們不知道,她們的無心之舉,卻正合了慕軒南的意思。很快,姐姐如廁歸來,看到地上躺著的人,也被嚇著了。真是杯具,難道自己以後上廁所都得帶著弟弟去?男女授受不親啊!

手腳麻利地把來人捆起來,等待娘親回來再處理。

鐘宸惜聽完慕軒南所說,暗嘆僥幸,同時有一絲後怕。畢竟,運氣不是什麽時候都站在你這邊的。又安撫了一番兒女,她踱步至刺客旁邊。

那人一頭灰白長發,垂下遮住了一整張容顏。為了安全,慕軒南慕軒蘭都克制了好奇心,沒有去撩開頭發看是什麽樣子的一張臉。如今娘回來了,自然是要看一看了:“嗯,聽說刺客都是美男……”慕軒蘭吞吞口水。

慕軒南翻白眼:“娘,姐姐昨天小說看多了,還沒睡醒呢,別理她。我倒是覺得,也許是個大美人扮男裝。”

鐘宸惜:“……”頓了頓,終於狠狠道,“你們兩個的幻想都得破滅!”

果然,老天比較照顧辛苦的母親。頭發撩開,露出臉來,然而這張千呼萬喚始出來的臉,卻讓他們三個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不是美女,不是美男,而是一個中年男人,唔,更重要的是,他們三個都認識這個男子——林錦琛。

“怎麽會是他?”慕軒蘭強壓心頭震驚,道,“難道他最近很缺錢,所以連這種生意都接?”

“怪不得他做刺客不算專業啊,連我的聲東擊西都躲不過。”慕軒南感嘆。

鐘宸惜更是以手撫額,暗道倒黴:“我到哪裏去找大夫來給他看病治療啊?”

慕軒南不解:“娘,他是刺客!治他幹什麽,實在死了也幹凈!”一切敢對付他們三個的人都不能姑息容忍,哪怕他曾經是姐姐的老師!

“呃……我想這是一個誤會……林錦琛是絕對不會想到傷害你的……”鐘宸惜繼續擦著腦門的汗,道。

慕軒南:“?”

慕軒蘭:“?”

鐘宸惜只好解釋,林錦琛一直是狐九昀埋在皇上這邊的棋。他不可能來傷害他們。何況,林錦琛如果真要他們死,以他那聰明絕頂的腦子,那是輕而易舉。何必一定要裝成刺客,前來行刺?要知道,林夫子的武功其實並不怎麽好的,打贏慕軒蘭都是個問題。

經過一番緊急施救,林錦琛總算悠悠然醒過來了,面對他的,是三道冷得足以殺死人的目光。他老臉泛紅,幹咳幾聲,解釋道:“我只是想測試一下我的新學生而已,真的……”

凡是要入林錦琛門下的學生,都要經過他的測試。就連慕軒蘭,當初也不例外。慕軒蘭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天,那個“關關且鳥,幼桃淑女”的那天。皇上也不知道發什麽瘋,如此緊張的時刻,還記著給皇子殿下選老師。

而林錦琛一向特立獨行慣了,也不考慮這麽多。想著是皇子,便要來點特別的考量。嗯,最近鴉殺堂正在遭遇危機,林錦琛便決定好好利用這一次機會,來看看皇子殿下的聰穎程度和反應能力。

“那你現在對我兒子,可滿意了?”鐘宸惜涼涼道。

林錦琛勉強咧嘴一笑:“嗯,很滿意,皇子殿下很有天分……”實在是很優秀啊,一上來就讓老師身中劇毒,渾身浴血,外加頭頂幾個大包。

看來,所謂腹黑一詞,是上至八十歲老人,下至八個月嬰兒,都能通用,決不可掉以輕心。否則,下場就是如今晚一般的血的教訓。

慕軒南幹笑著,給林夫子賠不是:“夫子,你的測試實在是太有創意了。學生我一時沖動了,夫子擔待則個。”

慕軒蘭卻微微皺眉:“都什麽時候了……老師也真是,這可是深夜,老師又不是我們家媳婦兒,半夜還爬墻!”

林錦琛抽搐嘴角:“爬墻……公主殿下真不愧是我教出來的,隨便說個比喻都這麽有震撼力……”

慕軒南後背生涼。鴉殺堂會娶媳婦兒的,只有他了——姐姐你是蝦米意思?這麽早,就預言他將來娶的媳婦會爬墻偷人!他就這麽沒魅力沒行情嗎?

這邊林錦琛倒是對慕軒南滿意了,然而鐘宸惜對林錦琛卻並不滿意。這個男人也太神經大條了,居然……他難道不知道,現在的她有多麽敏感嗎?剛剛回來,聽說慕軒南遇刺,她的整顆心都快蹦出來了!果然,男人又不生孩子,是不能理解作為一個母親的擔憂。所以,就能拿這樣的事情來開玩笑,來做什麽狗屁入學測試!

鐘宸惜漂亮外表下的小宇宙頓時熊熊燃燒起來。平時她一直很尊重林夫子,不願意惹他,今天,就當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她給他松綁,一邊松,一邊無比溫柔地問:“夫子可會鳧水?”

林錦琛老臉又紅了:“還是旱鴨子,讓娘娘見笑了。”

“哦。”鐘宸惜微笑,“鴉殺堂的浴池新建過了,挺寬的。來人,把林大人扶到浴池裏去參觀!”

於是,撲通一聲,伴隨著林某人的慘叫。

鐘宸惜站在深深的浴池邊,看著林夫子在裏面上下撲騰,心中甚是愉悅。

章一百一十七 殉葬(推薦)

自從薛家在薛凝帆慫恿下準備再次叛逃之後,龍翔國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狐九昀勢如破竹,一馬當先,剛剛進入龍翔國的時候,他手裏只有十萬軍隊,而現在,這個數目早已擴張到上百萬。

大軍壓進龍翔國都城郊外,站在城樓上,可以看見黑壓壓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龍翔國這才驚覺,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他們對狐九昀的能力嚴重估計不足,對薛家也抱了過高的期望。他們沒有料想過,這場戰爭之前的狐王爺其實一直隱瞞了真正的實力;他們也沒有調查過,狐九昀就是薛凝采,他有能力破掉那些看似恐怖,其實卻是紙老虎的薛家秘術。

戰場上,殺伐間,失之毫厘,謬以千裏。一個小小的失誤都足以釀成敗局,何況是這樣嚴重的判斷失誤?

然而放棄同樣不是龍翔國的作風。

龍翔皇上果斷聚集起剩餘力量,禦駕親征阻截狐九昀。雖然他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原因,但他們感受到了狐九昀的急迫——那位王爺很急,巴不得戰爭快些結束。

所以,只要龍翔能拖住一點時間,雙方握手言和不是不可能。

他們做到了。

和時間的賽跑,龍翔國贏了。狐九昀這些日子迅速吃掉了太多地盤,也需要一個緩沖期來整理收獲。於是,雙方妥協,達成暫時和解。這消息傳到皇上耳中,他不是不生氣,而是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這段時間也在和時間賽跑,但是他輸了。病情加重,他已經沒有太多的精力來打理這一攤子的事情。

也許是該死了。早死了好,早死了就可以拉著鐘宸惜一起上路。慕軒南即位。如果王爺和鐘宸惜真的有一腿,也許狐九昀會看在慕軒南是鐘宸惜兒子的份上,隱忍了篡位的心思,至少會讓慕軒南當個傀儡皇帝,安穩榮華一生。

不,不是也許,是肯定。憑他臨死的回光返照的惠達,以及多年對狐九昀的了解。

他氣若游絲地躺在榻上。被病折磨的臉,蠟黃而滄桑。周圍,跪著他的嬪妃們,拿著手帕,半捂著臉,嚶嚶抽泣。她們臉上的悲傷,倒不是裝出來的。也是,這個世道,什麽女人最慘?沒有孩子的前朝嬪妃。他一死,這些女人便如風中的紙鳶,一吹就飄,再也沒了根基和靠山。

幸好慕軒南年紀還小,還不懂事,應該還不知道這些嬪妃曾經狠毒地整過鐘宸惜。否則,等他成了新皇上,這些女人的命運會更加悲慘。

側頭,屋內燈火如豆。他明明還記得,自己三歲和姆媽戲耍的場景,一轉眼,卻已是風燭殘年,行將末路。縱然一生處於權貴巔峰又如何?還不是敵不過時光。可嘆,當年的姆媽現在雖然早已白發蒼蒼,卻耳清目明,身康體健,而他,身為當年被姆媽照顧的皇子,倒是不得不先行一步。

遺言什麽的,他早就弄好了,現在唯一關心的,便是鐘宸惜的死活。希望在閻王殿碰見她的時候,她不會撲過來把他給廢了。

皇上這輩子最大的失誤,也許不是沒事先壓住狐九昀,而是讓林錦琛去送鐘宸惜上路。他至死,都還是那麽地相信林夫子,不僅把慕軒南托付給了他,還把鐘宸惜也一古腦兒交了出去。

鐘宸惜知道這個消息,心裏很忐忑。唔,前幾天慕軒南才打了林夫子,自己也把他扔下了浴池,今天他替皇上來執行自己的“死刑”,會不會公報私仇啊?唔,老天保佑林夫子是個道德高尚的老師罷……

殉葬的辦法有很多,有活埋的,有先毒死再埋的,還有架在火上人肉燒烤的……經過與林夫子的激烈溝通協調,鐘宸惜決定采取最穩妥的毒藥法。嗯,不就是脖子一伸一縮眼睛一黑嗎!

宮裏毒殺人的事情,是很常見的,所以對毒藥,鐘宸惜還是比較了解。可是看著林夫子推過來的那杯毒酒,她還是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這酒的顏色,竟然是灰棕色的,絲毫波瀾不起,看上去死氣沈沈,散發著一股死亡的味道。

“你確信這酒不會毒死我?”鐘宸惜看著林錦琛,目露懷疑。

“不會,最多喝下去身體不適罷了。你應該知道,越是美麗的東西,才越可怕。如果這酒色很漂亮,你才應該懷疑。反之,酒色死沈,你不必擔心,置之死地而後生嘛。”林錦琛耐心解釋。

“娘,快喝吧,我和姐姐的演技可不好,快撐不住了!”就在鐘宸惜猶豫的時候,慕軒南卻催促起來——娘親如果要死了,對兒女們來說,自然是一件悲傷的事情。所以,在外人面前,慕軒南慕軒蘭必須裝得很悲傷,不停地哭,這樣才能打消那些不斷前來鴉殺堂探訪的人的疑慮。

可惜這裝悲傷也是件技術活,別的不說,光是流淚,也足足考驗了孩子們一把。他們又不是紅樓夢裏的林妹妹,哪裏有這麽多眼淚流啊!所以,兩個孩子都巴不得娘快點“早死早超生”。

“沒良心的,我算是白養你們了!”鐘宸惜內牛滿面,仰天悲愴。心一橫,端起酒杯,咕嚕咕嚕喝下肚。

末了,她擦擦嘴吧,問:“林大人,你剛才說,喝了會身體不適。嗯,這個不適……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

林夫子輕飄飄地,道:“也沒啥,就是身上痛一點。總之等你醒了,你就會在陛下的陵寢之內了。到時候逃出陵寢就看你的本事了。”借用殉葬來逃生,林夫子也只能幫忙到這一步。

“哦,那多謝林大人了。”鐘宸惜施禮。

正說間,外頭報徐太監來了。這位和林錦琛一樣,也是皇上的心腹之一,應該是來檢查鐘宸惜死沒死的。

鐘宸惜急了:“怎麽辦,我還沒死吶?”天下間唯一為自己“不死”而著急的,恐怕只有鐘宸惜了。

林錦琛氣定神閑搖頭,還沒回答她,她便覺得一陣劇痛襲來,天旋地轉!

“你個該死的林錦琛,你丫以後生個兒子沒屁眼!”鐘宸惜心裏惡狠狠地罵——林夫子果然公報私仇了!這毒酒是沒毒死她,但副作用之大,空前絕後。什麽叫“就是身上痛一點”?!她痛得恨不得即刻暈死過去,偏偏腦子還異常清醒,甚至還能清楚地聽到徐太監和林錦琛的對話:

“死了麽?”

“死了。這不都攤在地上不能動了麽?”

“那就好,準備入棺吧。”

對,除了痛之外,這毒酒還讓鐘宸惜渾身一點力氣都提不起,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丫丫的,人家痛的時候,還能抱著頭打個滾兒翻個身,她痛的時候,卻連一根汗毛都不許動!甚至連呼吸和脈搏,也被降至冰點。

鐘宸惜覺得自己的身體,就是一座死火山。內裏激烈翻滾,痛不欲生,外面平靜似水,巋然不動。當然,這樣的煎熬,受苦的只是她的神經。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死了算了,省得受折磨。

就這樣,其實還是清醒著的鐘宸惜,感受著自己被脫光了洗刷刷,再換上壽衣,然後被裝入一副棺材裏。棺材蓋合上的一剎那,她不禁悲從中來——清晰地感受自己的“葬禮”,可不是有什麽有趣的經歷。

而且,她還能聽到,那嚎啕的哭聲。那是兒子女兒趴在她棺材上頭哭呢。哎,可憐的娃。

本朝的殉葬之人,並不是和死者一起下葬的。所以鐘宸惜“死”的時候,皇上還沒咽氣呢。而且不但沒咽氣,還因為處於回光返照的階段,精神好得不得了。聽到鐘宸惜的死訊,竟然也傷感了一把,說了一段希望下輩子還能繼續和她做夫妻的肉麻話。

然而已經沒有多少人想理他了。在大家眼中,更關註那對兒女。現在的慕軒蘭和慕軒南,死了娘,又馬上會沒了爹,可算是世上最可憐的小孩了。

“姐,怎麽辦,我真的哭不出來了。”慕軒南有氣無力地抽搐著。

“唔,你還小,你可以裝睡。別人問起,我就說你是哭累了睡著了。”慕軒蘭揉揉紅腫的眼睛,道。

“那姐姐你呢?”

“我也不哭了!我要扮演沒了爹娘卻依然堅強的公主!含淚笑對人生!”慕軒蘭勉強撐起眼皮,豪言一番。末了又軟了,道,“也不知道王爺什麽時候回來。”

也許是當小孩當慣了,也習慣了頭頂一直有娘的保護,今天突然沒了,其實,她和慕軒南心底裏,還是有點慌的。既然一時半會兒,是不能再依靠娘了,這種依賴之情就自然而然轉移到了狐九昀身上去。

“誰知道呢,父皇是不會讓他回來的吧。”慕軒南有些沮喪。

慕軒蘭卻眉蹙輕道:“相信我。父皇一駕崩,他一定會以奔喪為借口,帶著他的百萬大軍歸來的。”

有些事情,盡管心裏再不情願,但總歸還是要做的。皇上如果死了,哪怕狐九昀再怎麽不高興,還是得披麻下跪做戲十足。就好像三國演義裏的諸葛亮,周瑜死了,他哭得最慘,天知道他心裏是不是真的悲傷。

“哎,說實在的,我還真想看到狐王爺哭喪的模樣……”慕軒蘭咂吧著嘴,“那樣一個美男,哭得梨花帶雨,天地都會變色吧……”

章一百一十八 死而覆生

漆黑的靈柩,在人群中默然穿行。周圍,哭聲一片。

鐘宸惜仰躺著,註視著同樣黑乎乎的棺材頂,感嘆自己的出殯儀式還算有氣派。唯一不好的,是扶棺的兩名宮中女官,實在是長舌婦,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哎,不容易啊,總算送走了這個女瘟神。”一人似乎百感交集。

“是啊,鐘宸惜在一天,我們就不安寧一天。”另一人也讚同。

“沒辦法,誰讓我們主子是皇後娘娘呢,每次鐘宸惜一惹到她,她又拿鐘宸惜沒辦法,只好把火氣轉移到我們身上來了。”

“人家肚子爭氣嘛,自然有趾高氣揚的資本。皇後娘娘生氣也難免。”

“話說我腳好痛,還有多遠才到陵寢啊?”

“還早著呢!啊呸,如果鐘宸惜不是娘娘,俺早就就地挖個坑把她埋了,省得活受罪。”

“幹嘛挖坑啊,多麻煩!要是我,就去扒光了她身上值錢的陪葬物品,讓她暴屍荒野,我拿著這些價值連城的好東西逃之夭夭!”

“哈哈,還是你強!”

人死如燈滅。平時這些小小女官,看見鐘宸惜只有下跪磕頭的份兒,如今人還剛死,屍體頭還沒冷透呢,便迫不及待落井下石了。

鐘宸惜氣得鼻子直哼,卻聽得一個太監招呼那兩個女官道:“行了,你們也別說了,註意一下場合!對死人不敬,也不怕娘娘做了鬼也來纏著你!”

總算安靜了。

鐘宸惜有些惡作劇地想,要是自己現在突然揭棺而出,披頭散發重新站起來,這些人會不會真以為鬼魂再臨,嚇得魂飛魄散精神失常?

再浩大的葬禮,也有結束的時候。顛顛簸簸,鐘宸惜總算得以入土為安。當她聽著一層層的薄土,窸窸窣窣撒在棺蓋上的時候,並不知道有件事情,正朝著超出預想的方向駛去,果然印證了一句話:人算不如天算。

慕軒蘭拉著弟弟,整張臉都綠了。

正當大家都以為皇上陛下馬上要兩腿一蹬,和這美好的人世間說再見的時候,天上掉下一個神醫來。

其實皇上的病,就是因為上次被蓮貴人臨死劃了帶毒一刀的關系。如今毒入肺腑,病入膏肓,眼看是藥石難醫。但偏偏這位新來的禦醫醫術極其高明,簡直是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硬生生和閻王爺搶人。

皇上本想著反正都要死了,也就由著自己的身體成為實驗品,被那禦醫任意擺布折騰,哪知道經過禦醫七拐八拐地一治,這身體竟然漸漸有了起色。

於是,宮中有了兩道對比鮮明的風景——陛下的臉,由死氣沈沈的黑,轉為病怏怏的蠟黃,再轉為了失了血色的蒼白,最後,一抹健康的紅潤慢慢浮現;而慕軒蘭和慕軒南的臉,則有健康的白裏透紅,轉為鍋底般地烏鴉色,再轉為中毒般的青色。兩邊的變化,不可謂不精彩。

照理說,父皇沒死,孩子們該高興。但想到父皇對娘親的作為,想到娘親的付出,又覺得不值,覺得老天真他媽會開玩笑!

“姐,你說我該不會又被抱給皇後撫養吧?”慕軒南哭喪著臉,道。

“別怕,沒了娘,還有姐姐在吶,別以為我們姐弟倆相依為命就好欺負!”慕軒蘭咬牙。娘親不在了,她這個做姐姐的,自然要撐起這個家。

就在姐弟倆戰戰兢兢的時候,他們卻愕然發覺,宮裏的情形根本不是他們預想的那樣子——根本沒人站出來,表示有興趣做姐弟倆的娘親。甚至是想當太後心切的皇後娘娘,也不吭聲。

慕軒南咕噥:“怎麽回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慕軒蘭倒是看明白了:“還能怎麽,都怕死唄!她們肯定在想,鐘宸惜是我們的親娘,都落了這麽一個下場……她們還想多活幾年呢,自然不能再和我們扯上關系。”

是了,皇上雖然說現在看著好了,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他老人家哪天又要不行了呢?到時候又心血來潮,又打算處死慕軒南的第二任娘親,怎麽辦?

所以托皇帝老爹的福,再也沒有人敢來接鐘宸惜的班,提出要抱養慕軒南了。慕軒南和慕軒蘭暫時還能自由。

起死回生雖然是好事,但這也意味著皇上不得不繼續面對狐九昀。狐九昀和龍翔國和解之後,百萬大軍揮師南下,說要“清君側”。本朝之前之所以總打勝仗,基本上是因為皇上有狐九昀這一員大將,外加偶爾薛家還會幫點小忙來換取些東西。

現在好了,他手下再沒有了這兩張王牌,甚至這兩張王牌要反過來對付他,頓時捉襟見肘。

有時候他都在想,自己活過來是不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因為他將要背上亡國之君的罪名。

正在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事情卻又突然出現了轉機——他得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鐘宸惜從陵寢爬出來了!

一開始知道這個事情的時候,他只覺得荒唐。人死不能覆生吶!不過,腦袋在一剎那的糊塗後瞬間清明,他驟然明白了一切,咬牙切齒:“林錦琛,朕要將你碎屍萬段!”

而此刻,那個他恨得牙癢癢的林錦琛,早已悄悄消失在茫茫人海。

“來人,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把鐘宸惜抓回來!朕要用她牽制狐九昀!”皇上幾乎是提起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氣,然後大吼出聲。

枉自活了幾十年,枉自為一代笑看江山的君王,卻被一個小女子玩弄於股掌之中!這讓他覺得很沒面子,不滅了鐘宸惜,便是恥辱!他不敢想象,如果讓鐘宸惜活著走出這個國家,世人會怎麽看待他這個帝王?他本來就所剩無多的威嚴,也許會蕩然無存。到時候人們都會在他背後指指點點:“這樣簡單就被女人騙了,還有什麽本事來管理一個國家?”

至於鐘宸惜為什麽會被人發現活著逃了出來,那是迫於無奈:那日她到了陵寢後,幾經掙紮,弄得耳朵嘴巴都裝滿了泥土,才好不容易從棺材裏爬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帝王陵寢。一想到皇上很快也會進入這裏長眠,她的心情就莫名愉快起來。這裏和史書上記載的一樣,建造得恢弘而雄偉,空氣比外頭微微潮濕。

然而恢宏的代價,便是陵寢宛如一個迷宮。鐘宸惜沒有這裏面的地圖,不知道出口在何方。左拐右拐,很快被繞暈。又餓又渴,卻沒有可以吃的東西,可以喝的水。正在為難的時候,聽見不遠處有動靜聲音。

湊近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夥盜墓的。唔,別以為只有正主子死了之後,盜墓活動才會開始。現在的盜墓賊可厲害了,勾結守衛陵寢的士兵,事先就鉆入墳墓裏搜刮幹凈。特別是這樣的皇家陵寢,在皇上下葬之前,就會放入不少的值錢貨色。別的不說,看那個燭臺就知道,純金打造,金光閃閃的晃花了鐘宸惜的眼睛。

盜墓的也發現了鐘宸惜。其中一人熟練地向她頷首道:“你也是?”

“嗯。”鐘宸惜點頭。她不敢把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免得人家說詐屍,只能承認自己也是盜墓的。

“姑娘,我事先跟你說,我不管你是怎麽進來的,反正這個地盤我們要了,這裏的東西,你休想染指!”盜墓賊兇巴巴的說著話,看似危險,卻讓鐘宸惜安心下來——很多盜墓賊都喜歡同類相殘,這人能這樣說,已經算是看在她是弱女子份兒上的最大寬容了。

“大哥,這兒的東西搜刮得差不多了,我們去那邊看看吧?那邊是貴妃的安息之處,今天才下葬的。”有人意猶未盡道。

那位大哥還沒答話,就聽見鐘宸惜叫道:“不行!”

她為了爬出來,已經把那自己的墓穴給弄得亂七八糟了。這些盜墓賊一去,肯定得懷疑。於是她道:“我是說……貴妃那邊畢竟是剛剛下葬,肯定有人看守著……”雖然那些看守其實早被林錦琛悄悄去掉了。

鐘宸惜這麽一說,大家覺得有理,都認為是自己貪心以至於昏了頭了。

盜墓賊每個人身上都背起一個沈重的大包,準備離開了。鐘宸惜叫住他們:“我可以跟你們一起走嗎?我……迷路了。”

眾人不可思議地盯著鐘宸惜,像是見了鬼。路都找不到還來盜什麽墓啊?!

鐘宸惜摸摸腦袋,諂笑:“我是跟著我爹一起進來的,想學學來著,結果卻走散了……”大家恍然大悟,原來是個菜鳥。

“帶你出去沒問題,不過你出去後不能亂說話,你見到我們的臉了!”盜墓賊道。

“是是是,小女子怎敢多嘴,多謝這位大哥!”鐘宸惜笑著,拿出一根鑲滿珠寶的簪子,塞到老大手裏,“這是我在陵寢閑逛時候收獲的,就當是請幾位大哥喝酒了!”

幾個人看鐘宸惜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都頗為受用。大家都是這行當的人,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也不願意做絕了。何況人家有老爹,說不定是個大的盜墓團夥的頭目呢。

章一百一十九 猥瑣的辦法(一)

跟著盜墓賊,經過長途跋涉,總算除了陵寢。重見光明,重新呼吸到地面的新鮮空氣,鐘宸惜瞇著眼睛,看那天上的太陽,心情雀躍起來。終於要自由了!拘謹的宮廷生活,就要和它說再見了!以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當然,這一切的基礎是她還有王爺可以依靠。要是在之前,她是不敢這樣逃宮的。

和盜墓賊分開之後,鐘宸惜就自己踏上逃亡之路。也許是因為她只是一個女子,目標小易隱藏的緣故,並未受到什麽阻攔。

但那可憐的盜墓團夥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們人太多,每個人身上背的東西也多,和鐘宸惜一分開,就遇上了一隊巡查的兵丁,被窮追猛打。最後,雖然人是跑出來了,但辛苦偷盜來的收獲,卻大半丟棄。

命運就是這樣巧合。

如果皇上那時候真要死了,這盜墓之事,也不會怎麽追究。畢竟人情冷暖,沒有人喜歡討好一個瀕死之人的,哪怕這個人是皇上。誰知皇上遇見神醫,病情陡然好轉,大臣們這才不敢隱瞞,上報發現陵寢有盜墓者一事。雷霆震怒:“實在是不像話!朕還沒死呢,連一個陵寢都守不住,廢物!”

於是,宰相大人親自帶著人,重新進入陵寢,去勘探現場,看看到底哪些地方被破壞了,好重新修補。一行人自然也來到原來貴妃娘娘的安息之地,卻目瞪口呆地發現,棺蓋大開,裏面的鐘宸惜的屍體,早已不知去向。

宰相大人十萬火急回來給皇上匯報了,皇上氣得吹胡子。他還能不明白一切嗎?“來人,去找林錦琛!”然而林大人也失蹤了。於是,鐘宸惜詐屍逃跑,再無爭議。

唯一可以亡羊補牢的,便是鐘宸惜應該還沒跑出多遠,如果現在派人去抓,應該還來得及。只是,貴妃假死逃跑,不是光彩的事情。所以皇上也不敢派太多的人去追她,以免把事情弄得人盡皆知。

然而鐘宸惜還不知道這一切變化。她悠哉游哉走在鄉間小道上,沿途風景如畫,愉悅身心。她雖然已經刻意躲避,但她那點道行,自然是瞞不住專業搞追殺的皇上的暗衛。

本來暗衛們就這樣撲過去捉人,鐘宸惜也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幾率跑不掉的。但就是這百分之十的誤差,還是讓暗衛們不敢隨便下手——如果一次不成功,鐘宸惜就會覺察異樣,到時候一怒之下,把事情宣揚出去,丟了皇上的面子就不值得了。

而且,他們還擔心,如果這一次不成功,時間拖得長了,和狐九昀撞上就麻煩了。他們能打得贏很多人,就是勝不過狐九昀。而狐王爺已經在趕來親自接應鐘宸惜的路上了,現在正被皇上拼命拖住。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前面有一家客棧,不出意外鐘娘娘今夜會去借宿。那客棧掌櫃,也是皇室認識多年的心腹,就在那裏動手吧。”客棧環境封閉,裏面可以安裝不少機關,借用它,鐘宸惜就該百分之九十九走不了了。

夜幕低垂,銀星高掛。

鐘宸惜施施然步入前方的客棧,要求住宿。累了一天,風塵仆仆。這附近有點偏僻,難以找到一戶人家,只有這一家客棧。而如果露宿野外,又會招來豺狼虎豹。由於沒想到皇上起死回生,所以鐘宸惜也並未察覺投宿客棧會有什麽危險。

掌櫃的瞟了鐘宸惜一眼,淡淡道:“一兩銀子。”

“這麽貴?”鐘宸惜有點驚訝。這客棧不是什麽豪華客棧,簡陋的很,客棧房間的窗戶都是漏風的,也好意思收這麽貴。不過,附近只有這一家,你愛住不住,不住拉倒——所以鐘宸惜還是掏錢了。

“領這位姑娘上樓去。左邊最後一間。”掌櫃的正眼也不瞧鐘宸惜,吩咐道。

然而等鐘宸惜一走開,他便迅速閃到後房,低聲道:“來了。”

暗衛們心領神會,趕緊準備。

領著鐘宸惜上樓的夥計,相貌普通。為人和他們掌櫃的一樣,不怎麽熱情,鐘宸惜問了幾句諸如“有沒有熱水”之類的話,他都拒絕回答,只顧悶頭往前走。

到了房間門口,夥計把門用鑰匙開了,依然不說話,冷冰冰對鐘宸惜點個頭,轉身就走。這下子可惹惱了鐘宸惜。她盡管不願多事,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心裏難免不快:“你這是客棧小二該有的態度?我就問一下是否提供熱水而已,出聲回答一下我有這麽困難嗎?就算你懶得說話,或者不能說話,停下來點個頭或者搖個頭也不行嗎?”

夥計任憑鐘宸惜責備也依舊裝聾作啞。鐘宸惜不得不意識到,面對這種臉皮厚的人,實在是多說無益了,只能悻悻轉身進屋。只是在轉身的一剎那,後頸突然一通,好似被什麽東西叮咬了一般,接著便失去知覺。

鐘宸惜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是躺在那間客棧房間裏。床邊還站著一個人,定睛一看,正是那不陰不陽不溫不火的店小二。

此刻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自己住進黑店了。估計就是這夥計,把她敲暈了,然後搜刮了她身上的財物。不過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至少頭上那根銀簪還在吶!而且,有打劫了她還守在她床邊的店小二嗎?

鐘宸惜猛地一下從床上撐起身子,因為用力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