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霜是我升至九重天闕見到的第一個姑娘,她溫婉賢淑,舉止得體的像個皇家公主,在凡界的時候,這樣的人多數厭惡我的不講禮數，處過幾日也便各自散了。我本以為我和她也會這樣,卻沒料到她竟一點都不嫌棄我,反而覺得我很有趣。就這樣，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且一處便就是幾千年。

雲霜同那些視下界為塵土的神君不同,她對凡界頗為掛念,時不時地便要拉我去凡界轉上一轉。人間有八苦,每每下界，我和她都會看到一些。雲霜心中的憐憫比我更甚,她一旦遇到有人受苦，便會情不自禁地施法去救。這一點外人看上去很好，但卻著實令我擔憂。神族有一個很不合理的規矩，那便是若是有神幫助凡人，擾亂了下界的規律，那他便會受到天罰，輕則法力自噬，嚴重地則會魂飛魄散。

我時常在她身旁勸阻，可是都不頂用，她總是一意孤行，倔強地說那規矩不合理，說神不應該高高在上，枉費了一身神力，應當維護蒼生。這一點其實我也是讚同的，可我畢竟只是個新神，法力不足以同天對抗，而她即便是個上古神族，也一樣鬥不過天的。我可以預料，若是她一直如此，那麽結局必定是魂飛魄散。這樣的結局對她這個神族太不公平。為此，我更是拼命阻攔，攔不住了，倒也會搶在她前面對凡人施以援手。

她見我相助的時候，寧和的面上總是帶著深深的憂慮，可見她也是知道其中的危害的，不過她不在意，可是她不想我死。因此，當她最後決定要去平息下界的一場大戰時，給我施了昏睡咒，獨自一人跑了下去。而當我醒過來後，趕過去看到的便是她在殘陽下慢慢消逝的靈體。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心頭撕裂一般，我怔忪著神色奔過去，伸手想要將她攬住，可她消逝的太快，我的手落了一空，便只能看到她溫和的笑臉在我面前漸漸消散。

眼眶濕了起來，心中一個念頭在默默叫囂著。她不能死，不能就此消散！有件事我還沒告訴她！理智被期盼壓倒，那時的我不顧自己的修為，強運了自己不能駕馭的術法，將那消散的魂魄慢慢凝了起來。我欣欣盼著她回來，但可惜還是高估了自己，即便我散了三千年的修為，也不過只能凝回她的一魂一魄。

真是廢物！我怨恨著自己的無能，但卻沒有因此頹廢。霜兒還需要我的幫助，我不能先自己倒下。強壓住內心的惆悵，我捧著她的一魂一魄，回到了九重天闕。本想求助她的族人，沒想世事難料，久久平靜的天界竟也無聊的開起了內訌。凝起的魂魄太過脆弱，若是我依舊留在這裏，那霜兒的魂魄必將隨風飄散。為了留住它，我只得將魂魄存於神界靈石之內，以戒指為掩護，藏在了自己昔日的秘境裏。

那時，我本也不打算離開的，可沒想上界居然傳信召喚，竟是硬生生地將我傳了回去。我當時法力透支，回神界沒多久便暈了過去。

等到再醒來之後，下界已然變了春秋。我急忙去看霜兒的狀況，沒想秘境竟被外人闖入，裏間的好物去了一半，就連我留在洞口的小玄武都被人給打死了。這是哪家的熊孩子啊！當時的我氣憤不已，立誓要找到她，然後狠狠地教訓她一頓。

可是真尋到那孩子的時候，我反而下不了手了。不是因為我心善，而是因為我在她那裏，見到了苦苦尋覓的霜兒。霜兒本是九尾狐族，僅是一魂一魄的她竟是凝化成了一只小奶狐。而且還管那個熊孩子叫起了娘親，十分依賴她的模樣。想來對方對霜兒照看甚好，看在霜兒的面上我倒也不打算同她計較。

只是霜兒顧慮著我，反而同她依偎，倒是讓我有些吃味。我素來依著霜兒，即便她現在變成了一只沒啥思想的狐貍，我也依舊遵從她的意願。她不想走，我便絕不逼迫。

後來經歷了一些事情。熊孩子從仙變成了魔神，而霜兒的另一個娘親，卻從魔神升成了神。不過唯一不變的是，熊孩子依舊被另一個娘親吃得死死的。這倒是讓我大感意外，我佩服著那人的厲害，私下同她討教了幾招。她念著同為神族，我又幫過她，也便給我提點了一番。

我聽後茅塞頓開，應著她的教導，對我家的小霜兒施展了一套欲擒故縱。用了故意冷淡外加燒雞美食誘|惑，白團子般的小霜兒終於服了軟，答應隨我去四處游玩，順便尋一尋她散落在各地的魂魄。

下界很大，想將那些魂魄都集全甚是不易。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一百年後，我倒是有了些成績，尋到了她的三個半魄。一魂三魄，倒是足以讓她化成人型了。可惜化不回原來的樣子，僅是個垂髻孩童。

但我依然滿足，她身上除了烏發外，再無其他絨毛，眉梢眼角依稀可見往日的風華。我想著霜兒小時候應該就是這麽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禁不住便掐了掐她的小臉頰。

她撇了撇嘴，白了我一眼。笑啐了聲，“討|厭。”

我哈哈大笑，牽起她的手，準備獎勵她一頓大餐。她一路都頗為乖巧，這讓我十分安心，我想著我的小霜兒終於快回來了。沒想，這不過是我的錯覺。我剛拉著她入座，一只雞便從門口跑過，她一見，嘴角一咧，揮著手就撲了過去。

呃，這一點霜兒小時候應該是做不出來的。據我所知，霜兒原先便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性子，她生長環境裏也多是舉止得體的人，可怎麽會長成這樣呢？我疑惑了許久，最終在帶著恢覆原樣的霜兒回離天宮時，倒是知曉了答案。

惜雲殿前，已經修成魔神的熊孩子跪在門前，嗚嗚啜泣著，口中還喚著。“長寧。我真的什麽也沒做，都是那群人，不知道怎麽的，看到我，就圍了過來。嗚嗚。”

霜兒心善，看到了，就拿出手帕遞了過去。

熊孩子回過頭，眼睛已肉眼可以見的程度瞪了起來，她接過手帕，訝異地問了聲，“美女你誰？”

霜兒溫和一笑，熊孩子倒是立刻將手帕扔了出去，而後更加賣力地敲起門來，“嗚嗚，長寧！長寧快出來！門口有個女人誘|惑我，你不出來，我就要被她帶走了！”

我感到額角抽了抽，再看霜兒倒還是一副好脾氣，微笑著同她道：“雲笙娘親，你又惹宮主娘親生氣了麽？”

熊孩子的眼睛又瞪了起來，她怔楞著望著霜兒，忽而門開了，新晉的洛女神走出門外，她神色如常，卻是擋在了霜兒面前，細細打量了一番，方才蹙眉道：“霜兒？”

霜兒頷首，得體地笑了笑，“宮主娘親。”

“團子？”熊孩子訝異著想要爬起來仔細看看，但洛女神用著餘光掃她一眼，她便乖乖地又跪了回去。

霜兒面露淺笑，同兩人訴了些往昔，感謝兩人的照料，而後便走了回來。

我同那兩人打了個招呼，而後就和她結伴回了九重天闕。回去的路上，我倒是難得的忐忑起來，心裏糾結著何時將那句話說出。眼見著便就要到她的青丘境地，想來經過這事之後，她的族人定會派人守著她，我和她獨處的時間也就少了，能說出口的機會就更少了。此時不講，更待何時？

鼓了鼓勇氣，我轉過頭，微抿了抿唇，沒了往日飲酒的豪氣，囁嚅著道：“霜兒啊。你就要到家了呢。”

霜兒回過頭，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她“嗯”了聲。

我又扯著嘴角笑了笑，問她，“那個……我啊，你……”眼看著霜兒疑惑地嗯了聲，我忙道：“你還喜歡吃雞麽？”

霜兒面色稍怔，繼而笑著點了點頭，“喜歡啊。”

我裝作爽朗地笑了兩聲，隨手摸起腰間的酒壺，正要喝兩口給自己壯膽。不料，霜兒卻握住了我的手，她搶過我手中的酒壺，一甩手便扔了出去。

“霜兒！”我心頭一驚，怎麽能隨便就扔了呢？要是砸到人多不好啊！我忙又四處打量起酒壺的蹤影，正眺望著，耳廓卻是一熱。

霜兒貼在了我的耳邊，吐氣如蘭，略帶著幾分警告道：“漣瀟，再喝酒的話，我以後的燒雞便不帶你吃了。”

這……這意思是說她都知道了麽？我遲疑地望著她。

她的面色依舊溫和，難得看我憨傻的模樣，竟是不客氣地揶揄起來，笑過之後，卻又是一臉正色，望著我的眸子，說出了我最期待的話語，“漣瀟，其實我都知道。”

她既然已經知道了，那我便也不用再廢話了。心頭一陣歡愉，我忍不住就像那熊孩子一樣，一把將她攬入懷裏，同她親昵了起來。

千年的守候，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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