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我說過,我會守護你。”

這句話,連著語調聲音,當時蔚拂說話時的微表情,深沈的黑眸,微勾起唇的弧度……

像是被人拿一支刻刀,一筆一畫,精準巧妙地刻在許星瑤的腦子裏。

再被炙熱的火焰烤過,燒紅的鐵在她心底留下烙印。

一連三天,許星瑤只要是清醒著的,無論做什麽事,眼前都會毫無征兆地突然浮上這幕畫面,驚擾她,叫她心情陷入一片未知的汪洋大海又或是湍湍溪流。

蔚拂從前是說過一次“守護”她的話,那次,她別扭許久,覺得那是女人善良的撫慰,其中的意味或許有那麽幾分暧昧,還有的則是可憐。

跟對身邊的朋友,對弱勢群體,對路邊的小貓小狗似的。

雖然她對蔚拂感興趣是從“可憐”開始的,但她卻不願意蔚拂可憐她。

好在這一回……

這一回不大一樣了。

許星瑤分辨著蔚拂的情感,她品嘗,細細咀嚼,用從不曾對別人所用過的耐心,而後近乎於心跳失衡的小心翼翼地察覺,那女人待她,確然是她所希望的那種感情。

從前的那份“守護”,進一步沈澱出更深層次的感情。

許星瑤想,只差一點點了,或許,她就要抵達那份蔚拂教給她,她第一次摸索的,名為“水到渠成”的東西。

夜晚的加班,兩人越來越默契。

許星瑤忙於手頭大大小小的案子,蔚拂則隨心地翻書畫稿。

她們所做的東西,似乎沒有任何關聯,卻又實實在在地密不可分,以相互陪伴的姿態,成就雙方。

某個間隙,最是討厭看文字的大小姐伸展了胳膊,起身舒著懶腰推門出去。

途徑蔚拂桌邊,駐足。

女人修長的指間勾著一支筆,筆尖懸空,插著筆帽的那尾端,閑閑抵了抵精致的下巴。

目光相接,許星瑤喉嚨吞咽了一下。

前段時間蔚拂曾有陪她一同買咖啡的意思,被她因為說不清的別扭躲掉了。

此時,許星瑤暗暗深呼吸了兩口,梨渦漾開,故作自然道,“蔚拂,你在這坐了一天了,就不嫌悶的慌?外邊雖然氣溫低了點,但老在屋裏吹空調,吹得都要四肢不勤了。”

自然,怎麽會是明明只表達很簡單的意思,卻這麽多修飾的廢話。

蔚拂挑起一側眉,許星瑤心裏砰砰跳了那麽幾下,覺得自己沒事找事幹嘛,自己下去買完不就完事了,反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可許星瑤再張嘴,說的卻是,“我們星辰員工福利是好,每年體檢,但是你這電腦前呆久了弄出來的毛病,可不算工傷啊,我可是提醒過你出去走走的。”

“知道了。”女人抿唇洩露出零星笑意,看破不說破一般的眼神,丟開筆,起身拎起身邊衣架上的大衣,隨手抖開,披著同許星瑤往外走,“我們金貴的許總請喝東西,我怎麽能不識好歹地還老讓人大老板送過來呢?未免太沒眼力勁兒。”

“咳咳。”許星瑤眨眨眼睛,目不斜視,一派正經地雙手插著兜走路,“你知道就好。”

隔著分毫的距離,兩人並肩,偶爾一前一後。

在咖啡店點單的時候,要完了牛奶和咖啡,兩人站在臺前等著,蔚拂的眼睛在櫥窗裏掃了一圈。

“你餓了?”許星瑤兩只手撐著下巴,胳膊肘壓在櫥櫃上,她倒不餓,便說,“想吃什麽?我司福利的宗旨就是,滿足員工的所有口舌需求。”

蔚拂無奈地瞥了就是不調情也不會好好說話的女孩一眼,微微搖頭,莫名的有種寵溺意味。

許星瑤卻被蔚拂這微不足道的小反應給取悅到了。

她等了片刻,看見本來準備挑甜品的蔚拂卻再沒下文了,“?”

蔚拂接收到她的眼神,聳肩,“沒有想吃的。”

“噢。”許星瑤無可無不可地一只手輕輕敲了幾下玻璃罩子。

她又垂眸掃了一眼,玲瑯滿目。

不知為什麽突然地想起milk那晚的草莓蛋糕,為什麽會冒出一個無厘頭的念頭,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此刻卻沒想問出來。

——這麽多甜品種類都不喜歡,是只想吃草莓蛋糕嗎?

——還是不加草莓的那種。

——怎麽就這麽巧呢。

許星瑤安靜了一小會兒,蔚拂卻瞅著她一身下班後的JK行頭瞄了那麽幾眼。

白襯衫,深淺不一的藏藍格紋裙,同色的領結,純色的馬甲、西裝外套,再罩上一層繡紋繁雜的長袍。

整個人精致得如同洋娃娃,卻更有靈氣些,比起面前這些花了眼的甜品,她這個人倒是更適合擺在櫥窗供人觀賞。

許星瑤紈絝本性最多克制不過三分鐘,她從那種莫名惆悵的情緒中掙脫出來,看了眼看自己身邊的蔚拂,再次祭出梨渦,笑眼彎彎,“怎麽,蔚拂你不是吧,被本小姐的美貌迷了眼?”

“……”

蔚拂撇開眼神,輕嗤笑了一聲,又覺得這樣顯得太心虛,她扭回頭,隨意打量了許星瑤一眼,下巴揚了下示意,“唔,你這徽章好看。”

許星瑤聞言低頭,愛惜地拍了拍徽章,然後頂著一張精致的娃娃臉,分外張揚驕傲,“柯南聯名限量的,還是我小弟章勳俊給我熬夜蹲點搶的鏈接,當然好看!”

蔚拂:“……”

雖然蔚拂對許星瑤那些小弟都對不上號,但也大致記得都是些紈絝。

那麽什麽是紈絝呢?別的不說,至少有錢。

許星瑤身邊那群男孩,一個個身上穿的都是貴死人的牌子,嬌生慣養,人模狗樣,結果背地裏得被老大按著頭熬夜去和學生搶什麽鬼聯名勳章?

做她小弟,是造了什麽孽。

今天的許氏總公司會議上,每個人心底都盤算許久的收購案終於搬上桌面,也揭開了神秘面紗。

許氏想要收購堿水市昔日手工業的巨頭,魔鏡。

這個案子很覆雜,一旦收購成功,將很好地填充許氏目前的產業鏈,增大產能,拓寬產品的風格,除開正在探索的創新方面,還能給公司產品鍍上一層閃閃發亮的傳統色彩。

更重要的是,他們將接手魔鏡的職工,獲得一批不可多求傳統手工藝人。

許星瑤近來在許氏的話語權與日俱增,除開依舊在攀升銷量引爆全國熱潮的fallinlove,她手上又大大小小完成或者正在接洽幾個案子。

因此,她的能力有目共睹,今天才能坐在這裏,拿到游戲的入場券,甚至……分到了一杯羹。

今天的會議,只是初步的構想與討論,具體總負責人由誰接任是不會輕易決定的。

也因此,雖然桌面下已經開始暗潮湧動,有想法的人都蠢蠢欲動,但桌面上,更多的還是對於這個案子,各部門各子公司不同看法的暢所欲言。

前景,一片光亮,氣氛,較勁中不失和諧。

這種向好的局勢,給人帶來的興奮勁頭很長久,散會後,許星瑤回了星辰,一直到夜幕降臨,她都還感覺有些散不去的後勁。

中場休息的咖啡時間。

許星瑤出來,拉開蔚拂身邊工位的椅子,同她聊了起來。

沒有像往常那樣不規矩地坐在桌子上,而是反坐著趴在椅背上,翹著椅子腿搖搖晃晃……好像也沒有多規矩,但到底有了點正經說話談事情的意思。

許星瑤主動跟蔚拂聊起了許氏的收購案。

這其實算作商業機密。

今天會議上遵循了嚴格的保密制度,並且,能上會議桌的也都是通過許塢親自挑選的名單。

但許星瑤還是跟蔚拂說了。

當然不會只是因為熱血上頭,那股興奮勁兒,許星瑤不是沒分寸的二傻子。

要知道原本她就一直都很避諱跟蔚拂聊商業上的東西,一方面是她本身就不喜歡跟人聊沈重話題,商業上一些爾虞我詐難免惡心,她不願意給任何一個人平白帶去無謂的消極,蔚拂尤甚,她懂蔚拂追求的那種心靈上的純粹,那個女人視設計如生命,那樣幹凈的靈魂,不該被沾染臟汙;另一方面,非合作或者對立立場,若說是向認可的人請教便算了,只是閑聊吐槽,難免有幾分暴露自己“無助”、“脆弱”的嫌疑,而許星瑤從來是驕傲的。

不自由,毋寧死。

在她這,失驕傲,也毋寧死。

關於驕傲這一點,許星瑤想,這大概是她和蔚拂最相近的地方,只是她們驕傲的點不大一樣。

她近來發現,越是相處,越是發覺蔚拂身上神秘的點很多。

就好像,走出那日“錦繡河山”裏霍少的陰影後,她後知後覺,蔚拂當時的現身相當離奇。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在記憶裏你無法完全挑出那些疑點,但你就是覺得不對勁,有那些讓你放不下的東西的存在,一種冥冥之中無法描述的感覺。

許星瑤是有點想問問蔚拂家裏狀況的,可是……很難開口。

以她倆現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一不留神就很像是“婚前調查戶口背景,分析成分”。

所以,許星瑤決定自己先釋放出誠意來。

“魔鏡的年代很長遠,它本身就有一種傳統感,一種精神上的文化。”

她跟蔚拂講得很無顧忌。

蔚拂聽著,修長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子,無意識叩出一個特別的節奏。

她望向她,黑眸難得露出點兒迷茫,驚訝也莫名,多少有點兒摸不著頭腦,大老板為何要跟她一個設計總監談這麽覆雜的商業並購,重點是涉密性質很重。

許星瑤的眼神始終不避不閃,堅定,帶著點兒微末的笑意。

意思很明確——我就是這麽相信你。

相信到,我不怕你會轉眼賣了我,我可以把頂重要至關生死的事情,在你跟前,用最尋常的口吻,以聊天的姿態敘述。

因為,再重要的事情,也只是我們的生活,我們一起的生活裏的一件雖然重要,但稀松尋常的事。

毫無道理,也不用道理。

漸漸的,在許星瑤有意地帶領下,蔚拂雖然納悶,但也陪著她聊地深了些。

在黑夜裏,僅剩兩人的公司中,年輕的女人有來有往,一並探討憧憬公司的前景,事業的未來。

並不激烈,卻也算是另一種程度上的熱火朝天。

許星瑤最初是存了探蔚拂的底的心思在的,如果一個人背景不簡單,那關於生意這塊表現出的頭腦顯然是最容易看出人深淺的。

結果她發現,蔚拂確實很有見解,對基礎知識也非常熟悉。

但很顯然的,思維是不自覺地偏向設計理念頭腦的。

她模模糊糊地想,這女人不是一個合適的創業合作夥伴,但會是一個在需要時給人靈感和專業指導的人才。

和在工作方面固執的她,簡直一拍即合,仿佛為她量身定做。

因為,如果要定義,她大概是一個“有個性且專|制”的老板,不大需要誰誰誰來給她指點江山,但時常需要一些靈光一閃的方向。

她倆談這宗還只是處於初步構想的收購案,談得愈加有精神。

……應該說是許星瑤單方面愈發興奮。

明明,這照常只是中途休息喝咖啡的一個閑聊時間段,被無限拉長。

許星瑤忽地起身,“不喝咖啡了,今晚,我們喝酒吧。”

女孩神采奕奕,眼睛都在放光,

蔚拂有點兒無言,“……在這?”

在公司?

……不大好吧。

明天早上一堆空酒瓶子等著迎接同事嗎。

許星瑤被蔚拂“關愛智障”一樣的眼神逗樂了,她抱臂,學著往日蔚拂的姿勢,居高臨下看著還坐著的女人,“當然是去酒吧,就milk好了。”

蔚拂抿了下唇,眉間一點點皺起,像是思索要找借口婉拒的樣子。

許星瑤果斷地躬下身子,一只胳膊撐在蔚拂身旁的桌面,強行打斷蔚拂的思維,她眼睛對著眼睛地看著蔚拂說,“我跳舞給你看!milk的battle你見過的,精彩吧?我能拿下今晚整場的No1,保準你看到過癮!”

女孩眉眼間的笑容肆意,說話每一句的尾音都微微勾起,有意無意地誘惑。

蔚拂:“......”

半小時後,兩個人還是一塊兒坐在了milk的吧臺邊。

蔚拂給自己解釋說,真不是因為女孩的誘惑,只是因為大晚上的,一個女孩子在外面玩到底有點兒不安全,她不放心。

許星瑤顯然是這裏的常客,原本一進來就有服務員迎上來,“許小姐,平常的那間包廂嗎?”

蔚拂心底嘖嘖了兩聲,看這玩的多麽輕車熟路,都有固定包廂。

許星瑤卻擺擺手拒絕了,“今晚不用招呼我。”

在吧臺上,許星瑤酒單都沒看,隨口點著酒,她還真沒誆蔚拂,簡單喝了一點兒助興,便上了臺。

來來回回,兩人喝了不少酒,也喝了milk的招牌牛奶。

許星瑤的舞蹈毫無懸念地引發今晚milk的爆點,沒有人是她的對手。

她的即興,很有靈氣,何況,今天她還有意無意地炫技,跟孔雀開屏似的,想要吸引一個人。

中途,蔚拂酒喝得傷胃,老毛病有隱隱發作的征兆,她便要了碟草莓蛋糕,慢慢在底下吃著。

一邊吃蛋糕,一邊欣賞臺上的舞蹈,時不時還喝口牛奶,過得相當舒坦。

連著開屏了幾場幾乎汗流浹背的許孔雀下來,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許孔雀:“......”

不可思議!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不公平的事情?

許星瑤瞪大了眼睛,長這麽大她還真是第一次長見識,就因為自己喜歡人家,關鍵是......許星瑤看著這場景還沒什麽脾氣,甚至覺得蔚拂舒坦,她就心裏也挺舒坦的。

估計是她發懵的表情弄得蔚拂終於意識到了什麽,女人黑眸註視著她,輕笑了一聲,“我給你也拿一盤?”

許星瑤從小到大,是出了名的難伺候的主,別人碰過的東西絕對不吃。

但此時,也不知中了什麽邪,她扯了張紙巾隨手抹了抹額上的汗,在蔚拂眼睜睜的眼皮子底下,拿著蔚拂那只小碟子裏的叉子,就著蔚拂吃過的那小塊蛋糕,無比自然地挖了一勺,送進嘴裏。

等慢條斯理地咀嚼完了咽下去,她才擡了點兒頭,似笑非笑,“不用了。”

“......!”

蔚拂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許星瑤就頂著蔚拂驚訝的眼神,相當淡定地將蛋糕都吃完了,然後丟下叉子,嘆出口氣,仿佛心滿意足,“跳累了。”

蔚拂:“......那就別跳了。”

連著跳了那麽幾場激烈的,能不累嗎?

許星瑤抿著唇笑,“那就改唱歌好了,我給你唱首歌吧,你喜歡的歌。”

蔚拂:“......?”

她被女孩一連串的神奇操作弄得簡直不知說什麽好。

然而,許星瑤已經擺擺手,起身重新邁上了舞臺。

孔雀開屏嘛,自然要多方面地展現自己的多才多藝。

蔚拂耳邊回響著許星瑤剛剛的那句話,她喜歡的歌?

那是什麽?

印象中,這話有點兒耳熟,是......小黃歌?

蔚拂扶額,一時間萬分囧。

臺上女孩已經就位,蔚拂擡眸看過去,不是很遠的距離,女孩的眼睛也是看著她的位置。

熟悉歌曲的前奏已經響起來了。

怎麽會知道的?

難道世界上真有心有靈犀一說?

蔚拂心底一震,同臺上人對上眼神。

女孩坐著,單手扶上麥架,開腔,“早已忘了想你的滋味是什麽,因為每分每秒都被你占據在心中~”

一字一句,輕快中夾雜著一抹抒情,和著曲子,敲擊在誰的心間,蕩開數不盡的漣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