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前徐獨伊戲服加身，整個人仿佛被換了靈魂似的，那一挑眉，目光帶著柔情水光漣漣，眉梢盡是戲子的萬般風情，完全讓人忘了他原本只是個四處打零工討生活的窮小子。他穿上戲裝身上便再也看不到半點世俗的煙火氣，偏像是從那出劇裏走出來似的。

“師妹叫我做的，就算讓我赴湯蹈火，我也義不容辭。”他溫柔如許，含情脈脈，像是訴不完的衷情與癡心。可女主轉身，他目送她離去，眼中的柔光漸漸褪去，那份陰狠一點一滴地緩緩溢出。

郝萊忍不住在監視器後面鼓掌了。這一舉動無疑打斷了徐獨伊的戲和情緒，而且也讓徐獨伊感到很不好意思。畢竟自己第一次拍戲，郝萊這樣的力捧讓他多少感到有些尷尬。這時，一直在場邊的監制突然也跟著鼓起掌來，用手肘推了推他身邊的郝萊，壓低聲音道，“你這是哪裏挖來的寶，這真是第一次拍戲嗎？情緒和表情都抓得非常到位，這個新人估計能紅。”

郝萊無不得意地一笑，他轉過頭，剛想回話，只見不遠處楊詩卿正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落在了他們的身上。他不易察覺地微微翹了翹嘴角，“可不是嗎？徐獨伊可是個寶，可惜有些人不知道他的好。”

對於這次能夠出演亦正亦邪的男配機會，徐獨伊是非常非常看重的。應該說是看重得有些過分了，他找別的演員練對手戲，在對方看來已經夠好的了，可他還是感到忐忑不安，別人卻不願意浪費時間陪他做多餘的事情。所以，他只能在鏡子前自己跟自己練，一會兒念自己的臺詞，一會兒念對手的臺詞，搞得自己都有些精神恍惚差點要精神分裂了。

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他顯然看不見總是會“意外”出現在他們劇組攝影棚周圍的楊詩卿了。這不能怪他，可卻叫不明就裏的楊詩卿臉色一天比一天的難看。也不知怎麽了，他像是故意和徐獨伊鬥氣似的，一向很少在公共場所出現的楊大明星最近頻頻在影視基地的某個攝影棚周圍亂轉。他事實上也完全沒想好和徐獨伊說什麽，多半還是損他、嘲諷他，看他生氣，被逼急了跟自己對著吵架。

他就是覺得無聊透了。以前徐獨伊沒來之前他倒還不覺得有多無聊，現在一下子回歸到了原來生活，簡直讓人感到索然無趣。

但事與願違，現在不是他來找樂子，而是“樂子”完全無視他。

這讓楊詩卿憋了一肚子的火。雖說這火燒的有些莫名其妙，他一直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盯著徐獨伊不放，總愛找他的碴，尤其是見著了郝萊對他一副青眼相待大力培植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可他楊詩卿傲慢慣了，也自我為中心慣了，全把這些看做了是“我討厭的人不能過得這麽好”的心態，雖然依然有些扭曲，但至少楊大明星不用再費盡心思給自己找個合適的說辭來說服自己。

所以，也不必認真地去探尋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了。

楊詩卿忍了三天，終於忍不住了，在那個人距離自己五十米一臉漠然看向前方顯然又要無視自己的時候開腔了。

“嘖，現在接了個小男配的戲了，就開始耍大牌了嗎？”楊詩卿臉上洋溢著特別燦爛的笑容，只是和嘴裏吐出來的話實在是太不符合。

徐獨伊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和語調，從劇本和角色中回過神來，終於看見了久違的前老板。

確實是久違了。徐獨伊這些日子全沈溺在那民國劇本的國仇家恨裏，再見到楊詩卿時恍然生出一種隔世的感覺。

他並不想和楊詩卿吵架，這個男人渾身上下全是新聞，他現在算是個剛剛出道沒多久的小演員，他可不想自己跟著上報紙。於是，他只是瞥了一眼楊詩卿，沈著一張臉默默地繞路了。

“你怕我？不然怎麽一直躲著我？”楊詩卿語氣有些輕佻，他的眼眉一如既往的好看，笑容親切又溫柔。

徐獨伊側過頭，有些哭笑不得，“我為什麽要怕你這個傲慢狂？你的自我感覺怎麽一直都那麽好？阿嚏……”

最後那個噴嚏讓徐獨伊說的話氣勢減弱了不少，他揉了揉鼻子，淡淡地看著楊詩卿，“拜你所賜，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回家的，走到家天都亮了，不幸罹患傷風，大半個月到現在還沒有好。”

楊詩卿挑了挑眉，看到他手裏拿著的已經快被揉爛的臺詞本，冷笑了一聲，“我看是因為天天晚上去郝導演那兒聽他講戲受的涼吧。”

他微微揚著嘴角，等著看徐獨伊憋氣的臉，等著他的反駁。

可徐獨伊只是攥緊了一下自己的詞本，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連個招呼都不打，毫無征兆地扭頭就走。

楊詩卿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他萬萬沒想到徐獨伊會直接就走，那一臉不願再與他多說一句話的模樣讓他不由怒火中燒。只是無論追上去還是留在原地都讓他覺得尷尬不已，有些臉上掛不住，於是他忿恨地看了一眼那消瘦的背影，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自此，徐獨伊沒再在片場見過楊詩卿。他雖開始留心起來，可是確實不再見那個男人了。想來他那麽傲慢的人又怎麽會成天圍著自己轉，找樂子也找膩了吧。徐獨伊自嘲地在心底苦笑，自己現在連成為對方找樂子的對象都不成資格了。

怎麽聽起來如此淒慘？

感冒一直沒好，就像那一夜的傷一直留在心裏一樣。被拋棄在寒冷的夜裏，獨自走回家的淒楚，就像病毒一樣粘連著他的身體，久久難愈。

等到郝萊察覺到徐獨伊有些入戲太深的時候，似乎已經有些太遲了。最後一個鏡頭，他大喊了一聲停，徐獨伊癱軟在地，抱著自己的膝蓋失聲痛哭。郝萊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那人臉上淚水正肆意地流淌，弄花了他油彩的妝容，看上去有些驚心動魄。

郝萊深吸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獨伊，一個好演員要能走進戲，但也要能走出戲。我覺得你是不是要休息兩天？”

徐獨伊搖頭，抹著眼淚，聲音有些哽咽，“不好，劇組一天要燒那麽多錢，我怎麽能休息讓大家等我？郝導你放心，我沒問題的。”

郝萊笑了笑，道：“不管怎麽樣，今天就到這裏吧，我們去大吃一頓，快點回到現代社會。”

徐獨伊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卻還是淚眼朦朧地點了點頭。郝萊對他來說，不但是伯樂更是老師，他如今對他是言聽計從。

餐廳裏，徐獨伊盯著盤子裏的牛排，默不作聲。郝萊把橙汁朝他面前推了推，苦笑道，“我現在開始懷疑，讓你演戲是不是一件好事了。”

徐獨伊沒有擡頭，卻輕聲細語地問道：“導演，我演的好嗎？”

郝萊微微一笑，“比現在很多人都演的好，你身上有點話劇範兒，現在大家都想做明星，卻沒幾個想要做演員。”

“我現在才知道，要做一個演員很辛苦，要演好一個角色就要把自己全都忘記，要把那個人的一切，他的性格、品行、行為全都灌輸到自己的身上，他發瘋便是我發瘋，他著魔便是我著魔……”徐獨伊喃喃道，他突然擡起頭，笑容有些蒼白，他的臉龐清瘦了不少，整張臉比以前要棱角分明了許多，所以盡管眼眉依然平凡，沒有娛樂圈常見的驚艷，卻渾身上下都是戲。這短短的時間強迫著他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過完了跌宕起伏的一生，他看上去透著一種無人能及的滄桑感，“謝謝你導演，給我這樣的機會，我……我果然還是很喜歡演戲啊！”

郝萊一手撐著頭，臉上掛著況味不明的笑，盯著眼睛發亮的徐獨伊，沒有說話。

突然，他目光的焦點從徐獨伊的身上挪了挪，移到了他的身後，只見一個男人猛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沖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吼道，“我不用你施舍我！這是蔡蔡姐給我的支票，我知道這是你的錢，我不要！”

“夏果！”

徐獨伊回過頭，雖然那人背對著他，可是他依然認出了那聲音的主人——楊詩卿。

他迅速把目光移到了那個名叫夏果的人臉上，他想見他很久了，他很想看看會讓楊詩卿喜歡上的人長什麽樣。

夏果人並不高，皮膚很白，眼睛和頭發都很黑，長著一張清秀的娃娃臉，因為激動臉色有些泛紅。而因為彈琴的關系，他的手指又長又細，很漂亮很幹凈。

果然不是個像他那樣面容平凡的人。

夏果轉身就朝餐廳外跑去，楊詩卿站在那裏看著夏果離去的身影，卻並沒有追出去，在場有些人已經認出了他，有的偷偷地拿出手機偷拍他。

“我們走吧！”郝萊順手牽起了還在看著楊詩卿背脊發呆的徐獨伊，溫柔地說道。

那人手上傳來不容拒絕的力道，徐獨伊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抓著走了，兩人越過楊詩卿的時候，徐獨伊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只見楊詩卿正驚愕地看著自己，那張臉上的表情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難以置信的模樣。

離開餐廳有一段距離了，徐獨伊突然停了下來，不著痕跡地掙脫了郝萊抓緊自己的手。

郝萊看著他，淡淡地一笑，“剛才那個人就是夏果。”

“嗯。”

“就是楊詩卿以前的男朋友。”

“嗯。”

“你看上去好像有點在意。”

“沒有！”徐獨伊突然睜大眼睛，快速地反駁道，“我為什麽要在意？”

郝萊的嘴角凝著暧昧的笑意，“沒有最好啦，因為我們可能要和夏果合作。馬上，你就會又見到他了。”

徐獨伊一楞，目光從郝萊的臉上移開，有些心神不寧。

郝萊所說的與夏果合作其實是讓他參與電視劇片頭片尾曲的創作，夏果最近在創建一支新的樂隊，新樂隊很缺錢，人氣也不行，就算打著原One Arrow的旗號也由於楊詩卿的缺陣而顯得格外黯淡，所以他想趁著影視劇為新樂隊造點人氣。但盡管如此，徐獨伊並沒有那麽多機會可以見到他，因為夏果他們總是窩在音樂棚裏，而他第一次與夏果正式見面則是在宣傳見面會的後臺。兩人互相自我報了大名，盡管徐獨伊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但他還是只能裝作初次見面的模樣。他伸手握住了夏果遞過來的手，忽然留意到他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淺色貫穿整個手腕的疤痕。

徐獨伊呼吸一滯，握住夏果的手忘記了松開，目光牢牢地黏在了那道疤痕上。

夏果察覺到了，卻並沒有生氣，只是微微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

“對不起。”意識到了自己失態的徐獨伊連忙道歉，可他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

“沒有關系，”夏果搖了搖頭，顯得很輕松，就好像那道疤痕是天生長在那裏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為楊詩卿自殺過。嗯，兩次，一次跳海，一次割腕。”他竟然自個兒說了出來，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一般，“真不知是我欠他的，還是他欠我的，我兩回都死不了，都是被他給救回來的，所以也就不死了。”

徐獨伊聽了，再看他臉上輕松洋溢的表情，心裏被揪著生疼。楊詩卿真他媽是個混蛋！

“聽說你以前是他的助理？”夏果看出徐獨伊有些吃驚，笑了笑解釋道，“他大大小小的事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不過只是他不知道我知道而已。”

徐獨伊忽然想到了那個當初在病房裏被Emmy趕走的蔡蔡，他聯想到了在病房裏楊詩卿遞給她的支票和她說的話，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意識到其實楊詩卿可能一直暗中都在關心著夏果。於是他茫然地點了點頭，後面的話他也完全沒聽進去，他現在算是整明白了三件事，一是楊詩卿果然是個渣，二是他對舊情人並不是那麽的無情，三是夏果似乎對他依然在意。

無論哪一件對徐獨伊來說，都足以讓人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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