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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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的雨淅淅瀝瀝地掉在屋檐上,不一會便形成了片片的雪,冒著寒氣。

這兒遠離孤寂壓抑的皇宮,遠離繁華無比的京城,只是一座安安靜靜的小山村,屹立在散著霧氣的高山裏,隔絕塵世。

不知何時,細碎的小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裏跑出,緩緩照耀著雨後山村。

孟南軒打開屋門,抱著長劍走在仍有積水的泥路上。他的鞋尖被臟兮兮的泥水打臟,甚至連衣角都沾上些許。

他卻顧不上,腳步走得飛快,近乎雀躍般地來到那片隱匿的角落。

冬日的寒風嘩啦啦吹過,帶動這一片的梅花樹紛紛起舞,花瓣掉落在地上,密密麻麻地像是漲潮的海水。

他的腳步停住,眼神溫柔看向枝芽上的美人,嗓音低沈如古琴:“陛下,該用午膳了。”

枝芽上坐著的美人眉眼彎彎,水墨眸撇了眼他,稍微彎下腰,露出那張藏在梅花樹的秾麗面容,有些鬧脾氣地說道:“今天吃什麽?該不會還是梅花餅吧,朕可吃膩了!”

將軍輕輕一笑,走到樹枝下,好聲好氣哄著:“那我帶您去吃鎮上的烤鴨好嗎?不過可說好了,晚上不許在那逗留,我們得早點回來。”

“好耶!”美人高興地歡呼,漂亮的臉上帶著勾人的張揚,他心情好了也樂於給孟南軒好臉色,於是昂起腦袋示意將軍張手。

“朕要下去了,你接好朕。”

孟南軒將劍掛在腰間,張開手臂,擡頭笑著看他的寶物,準備迎接美人的降落。

美人的白色衣角和墨發在空中席卷,伴隨著幾枚梅花花瓣的飄落,一起落入他懷中。

那一刻,孟南軒好像得到了全世界,他想,這一定是來自神的饋贈。

他抱著他的世界,一步一步地走在去鎮上的道路,這次他走得很慢,生怕腳尖帶動的泥水染臟嬌氣的美人。

哪怕到了現在,他也記得,談驕是只傲慢嬌氣的小貓,是他的獨一無二的寶物。

“爺爺,那個人是不是瘋了?怎麽自說自話呀?”站在一旁看了許久的小女孩天真無邪地問花農爺爺。

花農布滿滄桑歲月痕跡的臉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他繼續手中翻土的動作,聲音悵然:“情這一字,可不就是讓人發瘋。”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踮起腳尖看向高大的男人,他雙手作出擁抱的動作,卻什麽也沒有抱住,好像在擁抱空氣。冷峻的面容溫柔如水,笑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他一定瘋了。”小女孩喃喃自語,年幼的她並不懂老爺爺的話,她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看見這個俊美男人了,每次他都做著如此奇怪的舉動,村裏的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但她恍惚間覺得,那個男人抱著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和她的撥浪鼓一樣重要。

馬匹奔跑在荒蕪的草原上,發出激烈的嘶鳴,伴隨著一聲長長的“籲”,這匹烈馬在大帳外停下。

馬上的青年利落翻身下馬,動作帶著獵族的豪放,他笑嘻嘻地和守在帳外的守衛打招呼:“嘿,十四!”

十四眼都沒眨,語氣冷淡,“進去吧,王等你很久了。”

格爾失望地嘆了口氣,暗道帥哥總是不受待見,自我安慰了一下,便掀起帳簾,像風一樣竄了進去。

當看見座上的安王時,他眼睛一亮,聲音高昂:“王上!”

安以未披著厚厚的絨衣,眉眼清冷如畫,偏偏臉色蒼白如雪,像是久未見光。

獵族的臣民自幼就在草原上生長,有著源源不斷的生機活力,他們強壯自傲,奉行強者為尊。

而現在他們的王,卻絲毫看不見生機,連臉色都難看得仿佛明日就將死去。

格爾是下一屆培養的王,站在他這邊的長老總是告訴他要先下手為強,但天真單純的獵族青年恥於這些做派,在他幼時時,他就極其敬仰安以未。

“莫要浮躁,格爾,你是下一屆的王。”安以未輕嘆口氣,指責著少年意氣的格爾。

格爾撇了撇嘴,像是終於想起正事,他放低了聲音,悄悄說道:“王上,你要我找的東西已經找好了。”

安以未那抹死氣散去了些,他眉眼浮上柔和,“那就行動吧,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是夜。

安國祭祀頂端的那座懸崖迎來了訪客,格爾氣喘籲籲地擡著棺材,累得直喘氣。

他們終於逆著風雪走到懸崖邊緣,腳步留下的雪坑一串串,安以未的身體已經極為虛弱,正不住地咳嗽著。

他的白襖完全被雪覆蓋,成了“雪衣”,蒼白的臉頰也飄著幾片雪,仿佛要和雪夜融為一體。

格爾將棺材放下,癱倒在地上,到了這個時刻他還是不死心地想勸說一心向死的王上:“王上,您真的要那樣做嗎?”

安以未咳嗽停住後,聲音嘶啞地回答:“遵從王的命令是獵族的不二法條。”

格爾歇了聲,安靜地坐在雪地上,只能旁觀著眼前這幅場景。

安以未拉開棺材,溫柔眷戀地看著明明死去一年面容卻仍然艷麗如初的談驕,他指尖停在自己的心口。

如果沒有他的心頭血為引制藥,談驕的屍體無法長留,只能在火中化為灰燼。

他舍不得。

但他也不能不顧阿娘和族民,自私地去殉情,只能強撐著處理完一切。

轉眼又是一年冬至,他終於能下黃泉陪談驕了。

安國有個傳統的習俗,若懷抱著忠貞不渝之心的夫妻決定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便去祭祀之巔發誓,神明會聽見一切。

“陛下,請原諒我過了這麽久才去找您。”安以未輕聲開口,他垂眸彎下腰抱起冰冷的美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懸崖。

漫大的崖風吹散他細碎的額發,露出那雙淺色茶眸,原本死氣沈沈散去泛起的是燦若繁星,他彎眸笑了笑,仿佛面對死亡是一件喜悅的事情。

“陛下,在安國的習俗中,現在你可是成為我的妻子了。”

“雖然不能這輩子一生一世一雙人,那就下輩子吧。”

他說完,擡起腿直直跳下懸崖,帶著他親愛的愛人一起。

從一年前談驕身死後,他的心也一同死去,而現在,他終於可以和他的愛人長眠於這難熬又浪漫的梅花開放之季。

一場盛大又浪漫的赴死。

冬至對於民間來說,是個值得慶祝的節氣。街道熱鬧非凡,小孩們玩鬧嬉笑的聲音傳遍整個京城。

天子的駕崩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件喜事,他們樂於暴君的逝去。

新登基的晏王沒有再住進啟明宮,但還是殷勤無比地派宮女每日打掃那裏,也不知是在紀念自己死去的“皇兄”,還是在討好那位權傾朝野的丞相。

這個白天註定不平靜,安國君主昨夜暴斃的消息傳遍整個朝堂,連百姓都知道了其中秘史。

暗衛在空中迅速飛著,他腳尖點過一顆又一顆梅花樹,朝著名仕樓趕去。

原本陰森灰暗的名仕樓光景大變,兩側的綠樹全都改種為梅花樹,漫天的梅花飛雨,如同天上的仙境。

暗衛側身飛進樓內,來到竹屋窗邊,恭敬地俯首道:“主子,安國君主身亡。”

他頓了頓,聲音低弱不少,害怕觸了這位主子的黴頭,“帶著那棺材一起跳了崖。”

楚子衿原本在作畫的手停住,在紙張化開一道長長的墨痕。

那張漂亮的畫毀之一旦。

而桌上又不知有多少幅畫廢的畫,密密麻麻厚厚地堆積著。

他沈默了很久,低眸看著那幅作廢的畫,指尖在畫中那人面容停留打磨。

無論畫多少次,都無法描繪出談驕的半分神韻。

一如他無論做了多少,都無法挽留住那傲慢嬌氣的美人。

多少言語最終只化為輕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衛緊繃的弦松懈下去,他行了個禮便匆匆忙忙地離去。

仿佛後面有洪水猛獸般。

楚子衿提起筆,靜靜地拿出新的紙張,開始了身體已經形成本能的新一輪作畫。

他先是描繪著那雙總是蕩漾著水色的眼眸,腦海裏回想著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筆尖頓在原處,因為主人的心亂無法繼續描繪下去。

“啪嘰。”

輕微的聲音響起。

毛筆隨意地搭在桌上,紙張潦草地畫了幾筆,但已初具雛形,畫中人笑著的眼眸下,一滴水珠染濕了那紅痣,顏料暈開,散出色彩。

這夜晚風輕輕蕩起屋檐的風鈴,奏起冬日戀歌,歡快又輕揚。

床上躺著的身影翻了個身,黑眸緩緩張開,子夜般漆黑的瞳孔深意難測。

楚子衿從床上坐起,來到窗臺邊打開窗戶,撲湧而進的寒風瞬間吹散他的倦意。

他跨坐在窗戶上,長腿屈起隨意搭在一側,額發被風吹散,露出俊美的眉眼。

楚子衿安靜地凝望著窗外一排排的梅花樹,耳側傾聽著時不時響起的風鈴聲。

他的聲音散落在風中,微不可查。

“瘋的瘋,死的死,都比我這個清醒的人來得輕松。”

他鼻尖嗅著空中的梅花香,眉眼柔和了些,輕輕地勾起唇。

他聞到了屬於談驕的梅花香。

口腔好像有什麽湧出,他習以為常地從袖裏掏出絲帕擦拭著溢出的血。

也不知道,他還要在這塵世中掙紮幾年,才能帶著愛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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