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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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不安地拿著手中自己瞎想的規劃, 準備拿給兒子看。她只會寫幾個簡單的字,所以這份規劃是她請了幾個會寫字的小姑娘幫她寫的。

沈來秋覺得新奇,但不幹涉餘氏的一切決定。雖然在他看來, 裏面很多想法都比較天真, 但是如果真有可能實行的話,對天下女子都有好處。

沈黎倒是覺得不難實行,不過現在顯然顧不上這個。古代的姑娘們社會地位不高,完全是因為封建社會的生產力不夠,而且政策壓制,男權壓制,所以很難有出頭的時候, 飯要一口一口吃。所以當務之急,還是要鼓勵女性多走出家門,參與社會勞動, 簡單來說, 就是得賺錢。

沈黎覺得,首先解決治安問題,這樣女性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出門也更加方便些。另外就是加快工坊建設, 將女性成員納入工坊,這樣就可以保證女性的就業問題,手頭有錢了, 才有話語權。另外就是母親說的, 教育問題。跟母親的觀點不同的是,沈黎覺得,思想教育比文化知識,手藝技術等更加重要。一個人的成長, 往往是從思想的轉變開始的,一個積極的主觀能動性往往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母親的規劃主要分為兩個方面,女性的身體養護與女性教育的實行,規劃不夠清晰,但是目標很明顯,是要幫助那些尚且年幼的女孩少走彎路。在沈黎看來,這份規劃,具有一定的前沿性,但是仍然具有很大的缺陷,因為在教育裏面,大部分是關於算學,家務,女紅等方面的教育,不涉及傳統的經學教育,武學教育。

餘氏忐忑地問道:“你覺得怎麽樣?”她年少的時候,因為做活留下了一些病根,自己又不懂得養護自己,因此到現在身體也不算特別好,所以她想讓姑娘們用比較不傷錢的方法保護自己的身體,譬如少喝涼水,經期註意衛生,喝一點用來增強體質的藥汁......另外,她還隱約地感覺到,只有女孩兒自己立起來,她所受到的磨難才會更少 。想她以前在家裏,因為娘家條件差,什麽都不會做,所以遭到了排擠,如果有一所專門的學校來教導這些懵懂的姑娘,她們以後靠著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沈黎笑瞇瞇地放下這份規劃,感嘆道:“母親真是讓人驚訝,這份規劃特別好,兒子一定全力支持。等兒子忙完這一陣子,定然幫母親完成心願。不過,兒子現在就有個事兒要母親幫忙,不知道您願不願意。”

餘氏好奇道:“何事?”

沈黎抽出的一張圖紙,正是改良月事帶的圖樣,是用衛生棉做成的,比婦人們現在用得可要好多了。而且沈黎打算,薊州生產的這些月事帶,一定要將價格降到最低,讓所有女孩都可以用得起。官營不合適,上級不會同意的,不過借著母親的手,多生產一些女性用品,相信不會有人說什麽。

“母親,具體的細節,已經交給您了,您需要造一些專門生產這個的工坊,您需要統籌兼顧很多東西,而且,這些工坊,盈利會很少,甚至前期需要您不斷貼錢,您願意嗎?”

餘氏顫抖著手接過去,她人不笨,知道這是兒子對她的考驗。

沈黎給餘氏畫大餅:“娘,這個要是做好了,很多女孩都可以解決難以啟齒的麻煩,而且您的那些護養知識也可以記錄成冊,印在月事帶的包裝上,還能讓更多的女孩兒看到。此事一旦被皇後娘娘看重,您甚至可以自己給自己賺個誥命!我娘又不差,不用靠著丈夫兒子,照樣活得比別人光彩。您要是這事兒做好了,我還聘請你當女子學院的院長,您不想將您會的東西,都教給那些女孩子嗎?”

餘氏有些忐忑,又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野望在心裏蔓延!她想了想自己站在堂前,教導小姑娘的樣子,覺得這事兒比她的兒子站在她面前與她討論月事帶還叫她尷尬。

......

榮王殿下看著眼前荒蕪的村莊,忍不住腹誹他的父皇:“看他把太傅調哪裏去了!這地兒一點都不好,哎呦我的腰哦!”

幽州的路才剛開始修,所以榮王殿下根本沒有享受到水泥路帶來的便利,剛入幽州地界,他就覺得受不了了。好在沈黎細心,早早便叫人在幽州邊界安排了人照顧榮王殿下,加急安排一些重要路段的修繕,水泥路是來不及鋪設了,但是找人將路壓平一點是沒有問題的。

榮王感念太傅對他的照顧,心裏美滋滋的。同時,看到路上的流民,心裏也非常不是滋味。

“周嬤嬤,據說你是少時與你家爹娘逃荒到京城的,後來被送到宮裏做了宮女,是嗎?你年輕的時候,家裏也和這些人一樣窮嗎?”榮王拿了塊豌豆黃,小口小口咬著,好奇地問道。

周嬤嬤是三年前才被提拔到榮王身邊做掌事嬤嬤的,她年紀不過四十,性格謹慎,極為好學,在宮裏從毫無根基的宮女混成皇子身邊的掌事嬤嬤,顯然手腕、心智、德行樣樣拔尖,榮王同她十分親近。

周嬤嬤將溫熱的茶水遞到榮王身邊,知道榮王殿下是想聽她講當年的幽州是什麽樣子的,幹脆拿出針線出來,跪坐在轎子的角落,邊做針線活,邊回憶著當年的幽州。

“奴當年不過是十歲的樣子,爹娘的田地交不起賦稅了,奴的爹便做主將家裏的田地賣了出去。那時年成不好,田地是賤賣了。當時奴家裏還有三個弟弟,大弟才八歲,剩下兩個弟弟乃一胎所生,年僅三歲。家裏嗷嗷待哺的孩子多,娘的身體又不好,每天都要喝很濃很苦的草藥。家裏的米缸見了底,爹是沒法子了,便想把大弟送走,也沒送別人,就送到堂叔家去,每月還能見到。大弟為我們家換來了半石的麥。”

榮王皺著眉頭,他是不能理解,條件這樣差,還要生這麽多孩子的人家。要他說,生兩個就差不多了,生太多養不起,還要送走,使得骨肉分離,真是有傷天和。

周嬤嬤嘆了口氣,她當然知道榮王殿下是怎麽想的,只是不懂得這些道理的人太多了,越窮就越想生孩子,覺得生完孩子,家裏的勞力多了,以後回報會更多。其實生那麽多,本身就是一種消耗,她娘若不是生雙胎弟弟,身體也不會差成那個樣子。

“奴想弟弟,奴也害怕家裏窮到要把奴賣出去,於是奴就在家裏拼命地幹活。奴天生就比村裏別的姑娘手快,采黃麻編制麻繩,永遠都做得又快又好,想著只要能賣出去這些麻繩,買得起糧食,爹娘就不會賣了奴。奴當年不會說官話,那要麻繩的行商卻是京城人士,奴便大著膽子比劃給那些行商們看,可能當年奴又黑又瘦,看著就可憐,那些搓得好的麻繩便統統都被行商們買走了。”

榮王看到周嬤嬤的手,倒也不算粗糙。然後他想起周嬤嬤每天都用白醋泡一泡手,才明白為何周嬤嬤手上的繭那麽多,摸起來卻有些柔軟。

“再說當時的幽州,賣兒賣女都是常有的事情。奴婢家裏都還算好的,好歹人都活著。當年盜匪雖然沒有這幾年猖獗,但是也有不少人死於匪患。奴婢的家人躲過了匪患,躲過了旱災,卻沒有躲過苛捐雜稅。當年在此地掌政的城主,背景極為深厚,手中持有重兵,朝廷都無法幹涉此地的稅務。商稅,農稅,甚至路過一條街市都要交稅。多少人因為交不起稅,成了農奴或者佃戶。不少人都在唾罵城主,但是一點兒用都沒有。奴的爹決定離開這裏,到京城謀生。”

榮王感嘆道:“苛政猛於虎。”

“幽州到京城這一路,奴一家都擔驚受怕,害怕有土匪將家裏不多的糧食搶走,好在奴家裏看著就沒甚麽油水,又混在一群流民中,倒也沒被土匪盯上。等到了京城,才知道居京城,大不易。”

“堂叔一家倒是沒有逃荒到京城,但也離京城不遠。”

“奴還是被賣掉了,因為奴的大弟生了重病,又被堂叔送與我家了。奴的爹娘不想怪堂叔一家對待大弟苛刻,可是奴心裏卻是怪的。因為大弟身上連肉都沒有,肋骨一條一條的,只有一層皮裹著,竟然比流民們還瘦些!”

“爹娘都覺得大弟沒得治了,家裏也沒錢,只說他們欠著大弟的,下輩子再還!可是奴婢不相信還有下輩子,大弟若是死了,奴一家都心中難安。可巧奴婢看到有太監在縣衙門口說話,奴便用蹩腳的官話問他‘叔,我能跟你一樣去那兒做活不?’那太監白胖,看著就慈善,看奴自個兒賣自個兒,也不多問,爽快給奴銀錢,不多,二兩,奴就進宮了。大弟也活過來了,如今有兒有女,還說要給奴過繼一個兒子,給奴養老。”

榮王笑道:“合該如此,只是卻用不著你侄兒給你養老了,本殿下還養不起周嬤嬤你嗎?”

周嬤嬤笑了起來,高興地給容王殿下行了禮。她在宮裏吃的苦,也沒比逃荒路上吃得苦少。好在她現在是熬過來了,連皇後身邊的大宮女都要對她客客氣氣。她重游故地,也想看到這片地方,在那個有經世之才的沈大人手中,熬出來,變得像現在的她一樣,歷經滄桑,卻又煥發出不一樣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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