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方牧回去的時候差不多十一點了,屋子裏還亮著燈。方牧提著燒烤,跨進院門,一眼就看見坐在廊下,拗著一個“舉頭望明月”姿勢扮憂郁的小桃花眼。

那天小桃花眼得知父母決定協議離婚,並且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後,楞了十幾秒後,忽然抱著屋檐下的柱子開始他的痛哭秀表演。作為熊孩子之父的方斂望著面無表情的方牧,又尷尬又無奈,深邃的雙眼裏滿是憂愁。

小桃花眼就以這種丟人現眼的特殊技能留在了方牧這兒。

“這麽晚了還不睡,當心永遠長不高!”

方子愚擡頭看見方牧回來,猴兒似的竄過來吊在他的胳膊上,“小叔,你買什麽了?”這熊孩子十三了,個頭長得不緊不慢一點兒不著急,加上神經粗,從來感受不到方牧身上那神鬼規避的氣場,相當自來熟。

聽見方牧回來從屋裏走出來的方措,看見幾乎吊在方牧身上的小桃花眼,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方子愚,他學不來他的沒心沒肺,過早成熟的心智也讓他即便心裏想去親近,也總是習慣性的克制,再加上方牧也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只要他嘴角哂笑著往上一牽,斜著眼睛看他一眼,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在內心深處依舊將自己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人,這樣的親昵,是自己沒有資格獲得的。

他瞧不上方子愚這種幼稚的行為,但心裏面又有著隱隱的羨慕和嫉妒,這種覆雜的情緒讓他極其看不慣方子愚——小馬屁精!

方牧不知道小崽子心裏所想,只將燒烤往桌子上一放,一手輕松地提拎起扒著自己的小桃花眼,放到椅子上,回頭招呼方措,“趕緊過來吃,吃完了睡覺。”

烤串一路帶過來已經有點兒涼了,但兩個半大孩子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誰也沒在意。

正吃得投入呢,方子愚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熊孩子忽然停止了進食,一雙桃花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虛空的一個點,半晌,有些飄忽的聲音響起,“小叔,你說我爸媽真的會離婚麽?”

“會。”方牧毫不猶豫地給出自己的答案,絲毫不顧及小孩脆弱的承受能力。

這個字一蹦出口,方子愚的小桃花眼迅速泛起桃花水,撒氣地將竹簽往桌上一扔,“大人就是無理取鬧,身為他們的兒子,他們要離婚,難道不應該先征求我的意見嗎?”

“得了吧,你出生的時候他們征求過你的意見嗎?”方牧面不改色地往小孩心口補刀。

方子愚小同學想想確實是這麽一回事兒,頓時感到悲憤異常。方牧隨手拿起一串烤雞胗塞到他嘴裏,“多吃點,這麽笨,補腦子的!”

方子愚憤憤地將烤串拿下來,“我受到了傷害。”東西也不吃了,扭頭進了房間。小小少年,首次體會到無能為力,那是他無論撒潑打滾也無法改變的大人的世界,心中終於湧起一種想哭哭不出來的憂愁。

方措見方子愚走了,無聲地換到了離方牧更近的方子愚的位子上,闐黑的眼睛望著方牧。方牧擡擡眼皮,“幹什麽?”

方措斟酌了一會兒,才小聲地問出了盤旋在他心頭很久的問題:“如果方子愚的爸爸媽媽離婚了,他會一直住在這兒嗎?”

方牧奇怪地看他一眼,“他有自己爸媽,離婚了也就只有他一個崽,再不濟也還有他爺爺呢,幹嘛住在這裏?”

方措一楞,雀躍頓時湧上心頭,很快如同解藥似的溶解在他的血液裏,驅散他心頭的不安。是呀,方子愚有自己爸媽,有很多人愛他,願意疼他養他,不像他,只有方牧,方牧是他一個人的。

這種獨占欲在他心底紮根並且迅速生長,方措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不明白怎麽會冒出這樣念頭,他有些惶恐,但卻怎麽也壓制不了這樣瘋狂的想法。

方牧瞧著少年臉上的神色變來變去,還以為這孩子這幾天因為臨近中考壓力大呢,擡手覆上他的額頭試體溫,嘴上問:“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方牧的掌心布滿陳年老繭,粗糙得甚至有些堅硬,但幹燥而溫暖,這樣毫無征兆地貼上方措的額頭,方措本能地想要後退,卻以強大的意志將雙腳釘在了地上。

很多年了,隨著方措年紀越來越大,兩人之間本來就少得可憐的肢體接觸幾乎都不見了。方措是有意識地控制自己,似乎認為已經長大的自己再如同小時候那樣依賴方牧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方牧的掌心在他額上,他一動不敢動,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湧向耳朵,小聲地回答,“沒有。”

方牧卻誤會了方措那些細微的小動作,心裏罵一句,小兔崽子,前些年還光屁股遛鳥,現在倒是連碰都不給碰一下了。收回手,難得和顏悅色道,“行了,早點睡,學習不要太累了。”

方措紅著耳尖,點點頭。

方牧拿起一串已經冷掉羊肉串,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麽,問:“你考試什麽時候?”

方措不明所以,“下周三。”

方牧點點頭,“這回考完,帶你出去玩兒。”

方措楞了楞,似乎有點不敢置信,兩只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方牧,眼珠子亮得能當探照燈。方牧被他的樣子逗樂了,鋒利的眉眼舒展開來,柔和下來,連綿的笑意點亮整張英俊的臉,如同小時候那樣,伸手胡亂地擼了把方措的腦袋,直把他的頭發都揉亂了,才故意沈下臉,“行了,睡覺。”

方措幾乎是懷著一種神聖的激情邊覆習邊度過考試前的最後幾天。考試持續了兩天,那兩天出奇的熱,考場上的吊扇老舊得如渾身骨折的重傷病人,吱嘎吱嘎地在頭頂呻吟卻不能緩解一絲燥熱,方措的頭腦卻很冷靜,他一絲不茍地答完最後一道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提前十分鐘交了試卷。

走出考場,方措的心前所未有的輕快,甚至是雀躍的,他並不太擔心自己的成績,他的狀態一直很穩定。他甚至做了一個他一直覺得幼稚不屑的舉動,跳起來去攀折路邊香樟的葉子。

學校外面,等滿了頂著大太陽的考生家長,他目不斜視地走過,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回到家,才進門,就聽見一道驚天動地的嚎喪聲,“我也要去,憑什麽不帶我去?不帶這樣偏心的,你是我親叔嗎?”

是方子愚這個二百五。

方牧被他吵得腦仁疼,聽他這麽問,順嘴一回,“還真不是。”

可惜小桃花眼現在滿心滿眼都方牧和方措要去旅游,並且不帶他,如同一只炸了毛的貓,什麽都聽不進去,“你不帶我去,我就離家出走,我要去撒哈拉流浪!”

方牧輕輕松松地拎起幾乎要掛到自己身上的方子愚小朋友,放到一邊,指著一邊擡著腦袋瞧熱鬧的粽子說:“出息啊你,瞧見沒有,畜生都在看你笑話!”

小桃花眼鼻翼翕動,鼓著嘴巴瞪著方牧。

方牧斜他一眼,“你考試考完了嗎?”

方子愚眼睛一亮,“那等我考完,就帶我一起去!”

方牧不耐煩地揮揮手,“我考慮考慮。”

方措的心裏,頓時升起一股怎麽也壓制不下去的憤怒,是對方子愚的,也是對方牧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