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唬得一跳，忙收起了姿勢，躡手躡腳地探頭一望，高嬤嬤身影越走越遠，這才松了口氣，大模大樣地跨出了門檻。

春桃抿著嘴笑道：“三小姐，你要去哪裏？”

我懶洋洋地坐在門檻上道：“我要出去玩。”

“今天大年夜，晚上要一起吃團圓席的，你別亂跑，一會找不到你，又要出亂子。”春桃道。

我的嘴撅得老高，好不容易才能有這日，我才不要白白浪費。春桃又笑：“這會子大少爺也沒空陪你閑鬧，你乖乖聽話，過年一定不能出一點毛病，要不明年要一年到頭都倒黴。”她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道：“你不想明年和姨太太都不順利吧？。”

我很不滿意，過年的規矩一點也不比高嬤嬤的規矩少，連說話都要有忌諱。春桃說我這一年挨了這麽些打，都是因為我去年過年不聽話的緣故，今年要聽話點，明年才會少受罪。

我被她的話唬住了，一整日都小心翼翼地，只怕說錯了半句話。娘親見我如此，倒覺得奇怪，一直問我為什麽，我捂著她的嘴說：“娘親，不要亂說話，明年會不順的。”

娘親見我如此，哭笑不得，只得由著我，“也好。”

了晚上吃團年飯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許久未曾見過的梅念卿。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綿綢夾襖，外面套著一件紅色的綢馬褂，頭發竟被鉸了個幹凈，變成了一寸左右長短，倒比之前幹凈利落了許多。

他正在給老爺拜年，按照規矩叩拜，老爺似有些不高興，對梅念卿道：“誰讓你剪了頭發？真是好大的膽子！沒聽人說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連父母都不告訴，就敢私下裏絞頭發了？”

梅念卿吞吞吐吐地說道：“山下的人頭發都絞了，就我留著個長頭發，叫人笑話。”

老爺冷哼一聲道：“笑話？誰敢笑話？山下的人都絞頭發，我梅園的人可還沒絞呢！你翅膀還沒硬，就敢擅自做主了！”

梅念卿不敢做聲，只是低著頭聽老爺訓話。老爺足足說了一盞茶的功夫，直到大太太領著梅兆祥進屋，老爺才閉了嘴，讓梅念卿起身。

大太太今日裏穿著大紅的衣襖，手中拿著手爐，穿金戴銀，瞧著像一只描金畫銀的紅燈籠。梅兆祥更是周身通紅，頭上紮著紅綢帶，插著紅花，腳下穿著紅鞋，整個一個喜氣洋洋的紅蠟燭。

兩人身後跟著婆子丫鬟一大堆，很快讓空蕩蕩的屋子裏擠得嚴嚴實實。

大太太目不斜視，走到屋子正當中的團圓桌的上位坐了下來，梅兆祥緊挨著她也坐了下來。

老爺見此，吩咐管家到：“開席吧。”言罷走到了大太太身旁坐了下來。

大太太瞧也沒瞧他，只是一個勁地使喚身後的丫鬟端漱口水，上香茶，拿擦手布等。丫鬟和婆子們忙得腳不沾地，在屋子當中來回轉，瞧得人眼暈。

老爺的臉色有些難看，對大太太道：“我這裏有人伺候，用不著她們。”

大太太冷冰冰地答道：“我用慣了我的人，你的人我使不上。”

老爺的臉上劃過一絲不快，他並未動怒，只是招呼娘親道：“梅香，別杵在那裏了，上來坐。”

娘親微微躬著身，眼神飛快地掠過大太太，對老爺道：“我還是和她們一起……”娘說的是和丫頭婆子們坐在一起吃團年飯，往年我們都是在廚房裏和沒離開梅園的下人湊在一起吃飯。

老爺的聲音大了些：“沒事，上來坐，誰也不敢為難你。你是我的女人，在這個家裏，只要有我在，就有你的位置！”

大太太的臉上有幾分不自在，眼睛針紮似地落在娘親的身上，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梅錦毓，大過年的，你說得那麽慷慨激昂幹什麽？搞得好像我多容不下一個妾似得。你實在太高估你自己了，別說一個小小的丫頭做了妾，你就算再多幾房姨太太，我也不在乎。”

老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沁華，你既然你想開了，大家和和睦睦地相處，不是挺好的。”

大太太的臉上浮出一抹冷笑：“是挺好的，對你來說，這一切都挺好的。”

老爺沈了臉，望著大太太道：“沁華，大過年的 ，你別找不自在！”

大太太的眼神也定在了老爺的身上，若有若無似淬了毒：“我啊，我在想想我這些年過的‘好’日子，再想想來年怎麽過的更‘自在’。”

老爺拉下了臉，房間裏的氣氛陡然變得冷冰冰地，誰都不敢多說一句話。

只有管家在旁道：“老爺，吃飯吧。”

老爺冷哼了一聲道：“上菜。”

我和娘親最終還是坐在了老爺身旁，梅念卿特意換了個位置坐在我的下手，倒叫我自在了幾分。菜肴流水介地端上了桌子，今日是團圓夜，梅園傾盡全力，各色菜蔬，但凡能想到的，絕不吝嗇。很快桌子上擺了十八道菜，菜很有講究，要有魚有肉，有白菜豆腐，每一道菜都有個來由。

春桃白日裏和我細細都說過，我也不好奇，只是悶頭吃菜。梅念卿也悶頭吃菜，偶爾幫我撿兩道不方便撿的菜。梅兆祥很挑食，在桌子上指指點點，只撿自己歡喜的吃。

丫鬟在一旁隨著她的指點不停的換菜，很快她的面前放了三只堆滿了菜肴的碗。梅兆祥略試了幾口，對丫鬟道：“要吃。”

丫鬟的臉上有一絲不自在，偷偷掃了一眼老爺，忙不疊地拿起另外一只碗夾了小半碗的藕放在梅兆祥面前。

梅兆祥很滿意，一邊吃一邊道：“藕最好吃了，我最喜歡。”老爺的臉上掠過了一絲不滿，眼睛掠過了二小姐，又看了一眼大太太，大太太神情自若地喝湯，好像未曾聽見一般。

梅兆祥說第三遍的時候，我忍不住開口道：“那不叫藕，叫通菜。”

老爺楞了楞，大太太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在我身上來回脧，梅兆祥則對我道：“這明明是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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